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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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湘猜到魏書雲會在第一時間趕回來, 但沒想到他會回來得這樣早。

十二月份已經是冬天了,她坐在辦公室裏,為了守住最後的底線堅持不喝熱的奶茶, 被突如其來的降溫凍得瑟瑟發抖。自從二模出了成績, 八班就更像一個生物圈——能夠自給自足、自我管理,有時候她坐在講臺上看早自習都感覺自己是多餘的,害怕突然睡了過去影響到大家學習。

常湘縮在辦公室的小座位上,拿著她的教案,剛想在午睡時間閉眼休息一會兒,手機就響了。

電話來自昨晚才登機的魏書雲。他登機的消息根本就不用和常湘匯報,常湘只要點開Biu戰隊的超話,就能看到瘋狂的粉絲們抽獎、公布行程組織接機。昨晚常湘在刷超話的時候,除了轉發了二十多條抽獎外, 也在擔心魏書雲他們在機場會不會出現安全問題。

“被堵機場了嗎?”常湘小聲自言自語, 接起電話。

“餵?”常湘看了一下手表, 算了算時間, 覺得他應該在機場。

“湘湘!是我!”魏書雲有些氣喘,他好不容易才穩住呼吸:“我到了。”

“接機的粉絲多嗎?”常湘有些奇怪為什麽沒聽到嘈雜聲。

“我到你學校門口了。”魏書雲還在喘,好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常湘怔了一下, 忙拉開窗簾。她辦公室的窗戶位置極佳,能看到整個操場以及校門, 常湘看向窗外,就看到初冬午後涼薄的陽光下,站著一個背著大旅行包的青年。他掐著腰好像有點疲憊的樣子,但又突然直起身子活力滿滿原地跳動。雖然看不清臉,但常湘完全能感覺得到他滿滿的期待和開心,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溢出來。

有這麽開心嗎?是剛下飛機, 直接就過來了嗎?不休息一下的嗎?

常湘托腮看了他一分鐘。她看魏書雲穿得很少,從自己的儲物櫃中拿出了一個小圍巾,然後放下她的奶茶走出辦公室。

她腳步越來越快,等到一樓大廳,路過落地大鏡子的時候,本來都沖過去的常湘突然折了回來。鏡子裏,她的嘴角是向上揚的,眉眼也是彎的。

這可不行!常湘用左手把自己的嘴角硬掰下來,做出一副嚴肅正經的樣子,但笑意已經寫在她眼睛裏,她只繃住了幾秒,很快嘴角又揚了上去,像是開了自動擋。

她從包裏掏出一枚口罩,擋了擋表情。然後穿過操場,直奔大門。

等她走進了,就看到同樣戴著口罩的魏書雲突然蹲在地上,垂著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常湘把那些有些客套的恭喜奪冠的話全都憋了回去,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魏書雲你在搞什麽?”

“湘湘,我暈車了。”魏書雲捂著自己的頭,把口罩拉開一個角:“一點力氣都沒有,如果有人能攙著我到她的辦公室坐一坐,那該有多好啊。哪個善良的人民教師能攙我一下呢?”

他說話的時候嘴裏吐出的白氣,在空中裊裊消散。

他演得有點真,要不是在辦公室看到他蹦蹦跳跳、活力滿滿,常湘都信了他的鬼話。她把魏書雲從地上拎起來:“戲過了。差不多得了啊,我在上面都看到你了。”

拽他起來的時候,常湘不小心觸碰到他的手。魏書雲的手冰冰涼涼的,就像從初冬的寒風中生長出來的植物一般。她把那條小圍巾纏到魏書雲的脖子上:“多大個人了,冷了不知道第一時間回你俱樂部多穿一件衣服再出來嗎?”

“被識破了。”魏書雲瞬間恢覆了正常。他把臉在圍巾中埋了一下,聲音說不出的黏稠:“第一時間什麽都不想做,只想見你。”

常湘自己穿得也很少,但臉突然就開始熱了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少胡說八道。”

常湘想,還好自己戴了口罩,不管是臉頰的顏色還是嘴角的弧度都能被完美遮住。

“沒有胡說八道。”魏書雲突然變得膩乎起來,他湊到常湘身邊:“這次的芋泥波波奶茶不要芋,也不要波波和奶茶。”

他覺得上次在電話裏失敗的原因是他說得不夠清楚,讓常湘鉆了空子。這次他幹脆把波波都去了,就剩一個“你”,不信常湘還能不懂。

“你跟我說什麽,看拐角。”常湘指著一家奶茶店:“你去找店員,給我也買一杯,多糖多冰,我的啥都要。他家賊好喝,快樂一整天。”

魏書雲:“......”

大意了。

“那我去買完能去溫暖的辦公室嗎?”魏書雲在夾縫中求生存。

“能。”常湘抿嘴笑:“我在這等你。”

魏書雲猛點頭,他奔向奶茶店的氣勢好像不是去買奶茶的,而是去收購奶茶店的。等到了拐角,還回頭確認了一下常湘在門口等他沒有偷偷溜走。

常湘雙手插在大衣的兜裏,看他進了奶茶店,才搖搖晃晃向著不遠處一輛黑色的汽車走過去。

她在樓上的時候就註意到這輛車,和魏書雲腳前腳後到達,停的位置還很隱蔽。她特意額外關註了一下,感覺有鏡頭的反光,猜測是來拍魏書雲的狗仔隊。

常湘怕他們搞事情,特意把魏書雲支走,自己來看看情況。

“在圈子裏多久了,還不知道怎麽保護自己。”常湘抱怨了一句,無聲無息從後面繞到車邊。

果然,車窗是開著的,裏面的人拿著相機,一邊翻看照片一邊討論。

“哎,那個戴著口罩女的是誰啊?大新聞?”一個男人看起來鬼鬼祟祟。

“不是吧,魏書雲不是和莫莫有緋聞嗎?而且一般他們這種選手都會找個什麽網紅啊,主播啊,或者莫莫那種好看的女主持。這個應該是家人或者朋友?”另一個男人也拿著相機,他點了一根煙,一副非常懂行情的樣子。

“也是,我覺得他也不能找個高中女教師,這職業一點都不般配。雖然看不清臉,但是說起女教師就感覺好無趣和普通。”

“但有沒有那種可能,是那種女追男...”男人舉著相機,發出奇怪的笑聲:“死纏爛打終成正果指腹為婚什麽的,我們也見過不少吧?”

二人在車裏討論得正熱鬧,窗口突然被扔進來了一個空飲料瓶子。

“我去!”狗仔被嚇了一跳,第一反應是護著自己的相機。

然後二人就看到他們討論的對象就站在窗前死死盯著他們。

“說屁呢?收回你們的鬼話,人民教師是最高貴、偉大的職業。”常湘做了一個挖眼睛的動作:“在我徹底生氣以前趕緊離開。”

那兩個人抱著相機驚魂未定,汗毛豎立,一個人磕磕巴巴說道:“我們在自己車裏說話關你什麽事。”

“你媽媽沒教過你們在背後討論別人是不禮貌的事情嗎?”常湘冷著臉:“雖然偷拍別人、為了搞新聞影響到別人的私生活是更不禮貌和更下作的事情。”

“你這!”男人放下相機,臉色變了變。他的同伴突然拉了一下他:“魏書雲回來了。”

魏書雲抱著兩杯奶茶,慢悠悠回到原地,卻發現常湘不見了。他瞬間慌亂,但一扭頭,常湘正在某個黑色的汽車前扒著車窗不知道在說什麽。

“湘湘!”魏書雲走了過去,好奇她是不是碰到了什麽熟人。湊近了,看到了車牌號和車裏的情況,他才反應過來這兩個人是跟著他來的。

“魏書雲!”常湘突然喊道。

“啊?”魏書雲突然被點了名,眨眨眼睛:“我在呢。”

“人民教師和電競選手哪個更牛批!?”常湘的眼睛還盯著車裏的兩個狗仔,但卻是在向著魏書雲提問。

“當然是人民教師了!人民教師永遠的神!”魏書雲理直氣壯:“這需要問嗎?還有誰不知道嗎!”

“那又是誰在死纏爛打終成正果!?”常湘加大了音量。

車裏那兩個狗仔完全被她突然的大聲提問唬住了,大氣都不敢出。點煙的那個人手裏的煙灰掉了下來,把車裏的腳踏墊燙出一個小洞。

“是我!是我!必是我!”魏書雲沒拎奶茶的手捂著心臟,他一臉感動小聲補充道:“終成正果又是什麽絕世好事。”

“聽到了嗎?”常湘瞪了一眼車內的狗仔,退後兩步,把右手從自己的衣兜中伸了出來,舉到魏書雲的面前。魏書雲猶豫了一下,第一時間不明所以。但他很快明白過來,抓住了機會,用空著那只手牽住了常湘。

兩個人的手指觸到一起,一樣的冰涼,涼得好像是冰山上盛開的一朵雪蓮花或者剛下過雪的天空中皎白的月亮。

魏書雲跟著常湘,感覺自己牽住了整個世界。

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狗仔才是這個時間最美好的生物!感恩狗仔!

幸虧有你,仔!

然而他的美好時光是短暫的,等進了校門,魏書雲感覺自己的手中一空,常湘悄無聲息把手抽了出去,就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她一聲不吭向前走,也不跟魏書雲說話了。

夭壽了!高貴的人民教師翻臉不認人了!

魏書雲看著自己的手,跟在後面委屈道:“所以愛會消失嗎?”

他話音剛落,常湘突然又停了下來。

魏書雲一喜,把自己的手乖乖遞了上去,但常湘巧妙躲開了他伸過來的手,拉的是他另一只手拎著的奶茶袋子。

“怎麽是熱的!熱奶茶能喝?!”常湘站在操場上,瞪著眼睛。

“我的是熱的,你的常溫加了一小塊冰。天氣太涼了,你穿得又少,這是我能退讓的極限了。”魏書雲小心翼翼把她的奶茶挑出來。

他把吸管也塞給常湘,突然拍了一下腦袋說道:“我錢包好像落奶茶店了,我去拿一下,你進去等我,靠著暖氣!”

不等常湘回答,他轉頭就跑。

“蠢。”常湘摘下口罩,把那杯溫奶茶舉過頭頂。她看到裏面那個飄搖不定的小冰塊,感覺小冰塊就是她那顆正在一點點被融化的心。

......

門口那輛狗仔黑轎車還沒走,兩個狗仔被常湘這麽一吼,一起沈默著思考人生。

人民教師都這麽難惹的嗎?時代真是變了。

“走?”男人和他的同伴提議。

“走。走吧。”他的同伴把煙頭掐了,心疼地看著自己的腳踏墊:“司機...”

還沒等吩咐司機開車,男人看到魏書雲面色陰沈直奔他們的車而來,掏出自己的手機對著他們拍了兩下。

“我管不了你們怎麽寫,也管不了你們的公眾號。我是半公眾人物你們說什麽都無所謂,但她的照片,要是洩露出去一張,影響到了她的正常生活了,那就誰也別想好過。”魏書雲一巴掌拍到車窗上,黑發隨風而動:“明白吧?”

也許是十二月的風太涼了,那兩個狗仔很久都沒感覺過這種刺骨的寒意。他們下意識點點頭,然後搖上車窗開溜。

魏書雲看著車子離開,又拍了一張車牌號,把照片都傳到自己的雲盤裏備註好日期。

他做完這一切,立刻像是變了一個人。他摸著自己的圍巾,又看著剛才牽常湘的手,美滋滋嘀咕:“三年不洗手計劃開啟!”

有的人看起來是個人,實際上他是一只狗。

午休的時間已經快過去了,魏書雲匆匆忙忙跑到教學樓大廳的時候,常湘的奶茶已經喝了一半。她坐在暖氣片上,翹著腳,看起來懶洋洋的。此時有學生陸續走進來,魏書雲把自己的口罩按好,戴上帽子。

“湘湘,校長辦公室在哪裏呀?”魏書雲問道。

“你問這個幹什麽?”常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你就知道了。”魏書雲笑瞇瞇,賣了個官司。

常湘給他指了個方向:“我不能陪你扯皮了,我下午還有課。”

“沒關系沒關系,雲雲一個人也可以的。這偌大的紫禁城...不對,這偌大的育才高中,風水養人,必不會讓我香消玉殞。”魏書雲揮了揮手:“我們明天見。晚上我回俱樂部有點事,和哥說一聲我改天再去家裏吃飯。”

“掏夥食費。”常湘白了他一眼。

“不用掏的,是自家人。”魏書雲理不直氣也壯:“你在客氣什麽呢?”

“誰應該客氣誰心裏有點數,多少客氣點吧你!”常湘想錘他一拳,手都錘到魏書雲的胸口了,又頓住了,她言簡意賅:“快爬。”

“好的湘湘。”魏書雲向校長辦公室的方向走了兩步,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常湘,發現常湘並沒有離開,而是靠在暖氣片上,一直註視著自己。

我媳婦全世界第一可愛!

魏書雲攥緊了自己的拳頭,心裏盛開了一朵小花。

————————

一直到閉眼睡覺前,常湘心裏都有一個疑問揮之不去——魏書雲找校長幹什麽?

這個疑問並沒有持續過二十四小時。當第二天,她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一切都得到了解釋。

校門口公告板上,原來是她的直播海報,和不知道誰寫給她的彩虹屁。她自從評上了區裏的一等獎,就被戲稱為育才之光。雖然那公告板看上去奇怪了點,但每天常湘都要駐足欣賞幾秒鐘。

而現在,她的海報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魏書雲的定妝照,還有無數紅色的大綢緞裝飾,誇張又好笑。此刻,公告板旁邊圍著很多的學生,常湘也趁亂擠進去,看到了旁邊的文字。

“昌州市之光。”常湘皺著眉念:“...捐款?”

她此刻只想拽著魏書雲好好問問他是在打什麽奇奇怪怪的算盤。

周圍的學生七嘴八舌討論著:“是魏書雲來我們學校嗎?”

“為什麽要給我們學校捐那麽多錢啊?”

“據說今天課間本人還要來講話?”

常湘表情詭異,從人群中擠出來。她不知道魏書雲想幹什麽,在去辦公室的路上,經過校長辦公室,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魏書雲和校長正在校長的熱帶雨林辦公室門口談著什麽,從校長眉開眼笑的程度就能猜測到魏書雲給學校捐了多少錢。

常湘和魏書雲對視了一秒,聽到校長喊她:“常老師,聽說你和書雲認識二十多年了?”

常湘:“?”

“啊,是。”常湘停下腳步。

“小魏昨天就跟我說了,他也是因為你的原因才選擇了育才來捐款。”校長一臉欣慰:“駐足家鄉建設家鄉,一會兒操場布置好了,小魏你一定要好好講一講你的心路歷程,鼓勵更多的學生學成以後回到昌州市,盡自己的能力來做更多有意義的事。”

常湘聽得雲裏霧裏,她也不急著走了,就靜靜聽著校長打官腔。

“...所以,他這是幹什麽?”常湘在校長對魏書雲的猛誇中,找了一個插話的機會。

說實話,她也不是沒猜過魏書雲退役以後要何去何從。正常電子競技職業選手退役以後的道路是很有限的,要想繼續掙錢有很多種方式,可以開直播、可以進軍娛樂圈還可以去做教練、解說。

“小魏沒跟你講嗎?”校長一臉驚訝:“國家去年批準了昌州傳媒大學的電子競技專業申請,那邊聘請他去當講師。”

“對。”魏書雲看著常湘:“但我明年九月才入職。想著為社會做一點貢獻,決定要用捐款的方式回饋社會。同時也想借育才的校園給昌州市拍一個宣傳片,再在育才聽一段時間的課,向育才的優秀教師學習如何和學生溝通交流,怎麽講課。”

魏書雲和校長一唱一和。

他的語氣是那樣的冠冕堂皇,以至於有那麽一瞬間,常湘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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