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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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湘上學的時候, 就是天臺惡霸,天臺陰涼最好的一塊地方被她常年累月占領著,其他混混敢怒不敢言。誰知道等她成為了老師, 她還是天臺惡霸, 而且變本加厲。

戴景初跟在她身後,看常湘把在天臺午休的混混們的煙都撅了,無情將混混們都趕走,還惡意沒收了他們的小墊和沒開封的可樂。

趕人就趕人,拿人家可樂做什麽!惡霸實錘了!

“坐啊小青蛙。”常湘瞇起眼睛,招呼他過來,把沒收的可樂打開喝了一口:“聊聊怎麽回事,為什麽會有人來砸我場子。”

“...小青蛙到底什麽意思?”戴景初垮著臉,坐在她的身邊, 感受著風拂過臉頰。

“因為你沒朋友。”常湘理直氣壯:“孤寡孤寡。”

戴景初無語, 半晌說道:“我還以為是因為我前女友的事, 你暗示我是綠色的。”

常湘認真點頭道:“你自己願意這麽理解也不是不行, 生活總得過得去。”

戴景初:“......”

常湘的腦回路絕對是他感受過的、最不正常的。

他調整了一下心情:“我可能不能繼續在八班了。”

戴景初垂下頭,抿嘴說道:“我不想再待在昌州市,想回縣裏去。”真正把決定說出來的時候, 他反而不惆悵了,輕松了起來。

“就因為有人碰瓷你啊?”常湘盤著腿, 雙手攏著頭發。

“不是,是因為我覺得我有點多餘。”戴景初難得直面自己內心:“存在也沒什麽價值。”

一陣冷風掠過,常湘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勸他,這時恰好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把手機屏幕展示給戴景初。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戴教官”三個大字。

“你哥。”常湘握著手機。

“可能是問你我在不在學校。我昨晚在醫院給人打了,他們不信我, 也不聽我說話,我跑出來後就沒再回家。”戴景初表情很不自然:“接吧。”

常湘按下免提鍵。

“常老師,我弟弟在學校嗎?”戴天禮聲音裏略帶著焦急,更多的是疲憊:“他昨晚一晚上都沒回來,今天打電話也沒接。”

戴景初聽到他對自己的稱呼怔了一下。二人面對面時,戴天禮從來都是直呼他的大名。戴景初不知道,原來在和別人溝通的時候,戴天禮會用弟弟兩個字來代指他。

這兩個字從戴天禮嘴裏說出來,有著一種奇妙的溫柔。戴景初一邊聽著一邊摳著手指,心裏說不出的糾結。

“他在。”常湘的聲音很平靜:“能和我說一下發生了什麽事嗎?”

戴天禮沈默了一會:“只是些小事情,你讓他回來吧,我們能保護好他。”

常湘看著戴景初,戴景初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不回去。”常湘替他回答,然後又自己補充道:“而且我覺得你們應該相信他人不是他撞的。”

戴天禮靜默了幾秒。

“嗯,我們昨天確實有些著急。”他嘆了口氣:“他在您身邊嗎?”

“你想說什麽就說吧。”常湘把手機拿到戴景初面前:“但我不保證他聽得到。”

戴景初很別扭地扭過頭,一副不想聽的樣子,但喉結動了動,眼神飄忽不定。

“景初,醫院那邊有公司裏的專業律師在和家屬商量糾紛,不管最後這件事怎麽解決,都不會有人傷害到你的。”

“還有就是……你別怪你爸。”

“昨天他下飛機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問你的消息,給你聯系轉校的事情;聽說你在市重點打了老師,他是覺得不能再放任你這樣叛逆下去,才想著管教你。”

“知道你路上出了事,他也第一時間就帶著人趕到醫院了,比誰都擔心你。到了地方以為你撞了人後又打了家屬,實在是生氣,以至於沒把事情問清楚。”

“他說,那句話他很抱歉,只是一時氣話,他不是那麽想的。”

戴景初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看著天邊的雲,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爸的時候。那時候他剛上小學不久,和一群孩子在鎮裏的足球場踢球,天朗氣清風和日麗,他正開心,就看到幾個穿西裝的人簇擁著一個氣宇軒昂的男人向他走了過來。小夥伴們紛紛側目,那男人到他面前半蹲下對他說:“我是你爸。”

他當時怎麽回的呢?他說:“我還是你爸呢。”

周圍的小夥伴都扯著嗓子大笑起來,他也笑著,好像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很厲害的話。只有男人沒笑。

後來他到了昌州市,見到了無數昂貴有新奇的玩意兒。在豪華的別墅裏,還見到了一個長相帥氣但冷冰冰的少年。男人說:“他是你哥,他叫戴天禮。”

那時候他還挺開心的,突然間就有了哥哥。但後來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有很多人在他背後發出聲響,有很多人有意識無意識告訴他——你是私生子,你得到的這些只是補償。這些都是不牢靠的,一旦你不合別人的心意,你就會被再次丟棄。

他嘴上說著他不在意,然後開始做盡了叛逆的事情,一次次挑戰著底線。現在想來,他用這種方式才能證明自己是飛揚跋扈、恃寵而驕那個,而不是不合心意就被丟棄的卑微的小狗。

戴景初感覺一開始他走得就是一條最崎嶇的錯誤的路線。

他回到現實,常湘還拿著電話等著他回答。戴景初不想回答,又搖了搖頭。

他聽到常湘清了清嗓子,替他對電話另一頭的戴天禮說道:“戴教官,有些事情是沒辦法代做的。比如洞房花燭,比如一日三餐,再比如和人道歉。”

常湘把電話掛斷,摸了摸戴景初的頭發。

“前幾天去山腳遠足撿垃圾的時候,我去了一個廟,廟裏有個老和尚和我說,遇事不決問菩薩,要是不想問菩薩,那問自己的心也是一樣的。”

......

戴景初坐在天臺上想了整整一個下午。他看著太陽漸漸折損了自己的光芒,一點點沈入學校欄桿外的白樺樹林裏。看著飛鳥盤旋,然後倦歸巢。

等到一天的課都上完了,大家自由自習,他才慢悠悠從天臺上下來,回到他的座位上。

常湘恰好在班級裏判卷子,見他回來了問道:“小青蛙你想明白了?”

“沒怎麽想明白。”戴景初趴在桌子上:“但是坐地上久了屁股疼。”

“人不大,長得還挺全。”常湘嘖嘖了兩聲,手下繼續判題。

常湘翻了一頁卷子,咬著紅筆,自言自語:“不愧是我們賀間,隨堂測驗進步可真大。”

戴景初很難把賀間和隨堂測驗聯系在一起。賀間在他心裏還是整個班最不好欺負的,尤其是上次遠足,一言不發默默站在他旁邊寸步不離,就好像隨時隨地都要把他拖到小樹林暴揍,雖然最後事情說清楚了,但還是給他留下了一點心裏陰影。

但戴景初又一想,好像賀間和隨堂測驗也沒那麽違和。這次的事情過去,如果他不走,說不定也會沈迷於隨堂測驗無法自拔,想用這種方式多引起一點自家班主任的註意。

常湘就是冬天雪地裏的太陽,你會想盡一切辦法接近她、待在她身邊。她能帶給你溫度、安全感,你會想著要是自己也能做一點事情,讓她也開心就好了。

戴景初剛想著賀間,賀間好像感應到了什麽電波,也從教室後頭走到講臺前。

“卷子做得不錯。”常湘把判完的小測驗隨手塞給賀間。

賀間拿著小卷,小聲對常湘說道:“好像又有記者來了,剛才我看窗外,校門口站了挺多人的,校長都出來了。”

戴景初就坐在講臺邊,聽了個真切。

“還敢來!?”

常湘把紅筆一扔,站起來就走。

“哎!”戴景初忙追了出去,他在走廊慌慌忙忙拉住常湘:“你別再為我出頭了。我一會兒從後門走了,過幾天辦個轉學,什麽事都沒有了。雖然你上午幫我罵人的時候很爽,但是如果影響到你我也會很內疚。”

常湘一把攬過戴景初的肩膀:“小青蛙,我讓你想你是白想了,你這是一點都沒想明白。”

“嗯?”戴景初眨著眼睛,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我看過一個電影,挺喜歡裏面的一句臺詞。”常湘拖著他下樓。

“要是有人誣陷你吃了兩碗冰粉但是給了一碗的錢,你要做的不是刨開自己的肚子證明什麽。你應該把他的眼珠子摳出來,吞到肚子裏,讓他自己看個清楚明白。”

常湘下樓的速度飛快,被拽著的戴景初都快要跟不上。

“我們去摳眼珠子。”

戴景初所有的委屈,隨著常湘將他拉下一層層臺階消失得一幹二凈。走出教學樓的一剎那,他看到傍晚的餘暉打到了操場上,給人罩上了一層淺薄的金光。

大門口果真如賀間所說,圍著很多人。

校長和李主任不知道在說著什麽,舉著大號攝像機、拿著話筒的人看上去並不像是上午來的那兩個。戴景初看到人群中央,虛弱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老人周圍是她的子女,也是昨天在病房裏和他發生了沖突的那群人。

早上來找事的夫妻也弓著身子站在老人的兩旁。

老人雖然看起來有氣無力的,但眼睛還好用,在第一時間看到了戴景初。

戴景初就見她顫抖著擡起手臂,指著自己的方向。然後堵在門口的眾人都看了過來,那臺攝像機和幾臺照相機也轉向了他。

戴景初沒有很害怕,因為常湘就站在他的旁邊。他挺直了身板,在胸腔裏藏了一口氣,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定。

他走到離老人只有兩米的地方,準備好應對一切中傷。

並且不論別人信與不信,他都要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也許不是所有的事情有結果,不是所有的話都有回音,但他永遠都有著說話的權利。這是常湘教給她的。

老人的胳膊上打著夾板,臉色也很蒼白,她這個樣子顯然是應該在醫院休息的,也不知道醫院怎麽會放她出來。好像她剛有力氣說話,就強行跑出醫院趕了過來一樣。

她的嘴唇和手臂一起顫抖著,聲音非常微弱。

“你們給孩子道歉!”

霎時,所有的相機一起閃了起來,快門的聲音不絕於耳。閃光讓戴景初睜不開眼,但也能看到昨天在病房裏和他發生了沖突的那些人臉上都帶上了慚愧的神情,沖著他低下了頭。

各種語調的對不起混雜在了一起。戴景初胸腔裏積攢的勇氣,就在一聲聲快門裏洩掉。他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轉過身背對著人群。

他仰著頭,試圖不讓自己那麽丟人,但眼睛還是瞬間紅了起來,眼淚劈裏啪啦向下落,且越擦越多。

他不知道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他還會不會站出來救人。

現在的設想都是沒用的,等到事情真的發生的那一瞬間,他大概率還是會沖上去。

但如果真的有下次,他會錄像、會錄音,他會在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再安置好自己的良心。

“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麽呀。”常湘在他身後小聲說道:“不用挖眼珠子不是好事嘛。”

“我們去飆車吧,我也未必會輸。”他紅著兔子眼睛,身後是無數閃光燈。

這是他第三次提出,想和常湘飆車。第一次他拉幫結派,下了六位數的賭註,常湘反手報了警;第二次他怪她不講道義,堅持賭約,常湘說炸街的人都是煩人的蟬,根本不理他。

“你輸定了。”

這第三次,常湘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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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級賽賽前,Biu休息室裏,魏書雲坐在化妝位上捧著手機。

他點開保存好的錄音,第十八次按下播放鍵,電話裏傳來了一個清亮的女聲。

“少想沒用的,好好比賽。我等你拿著獎杯回來。”

魏書雲身後無形的尾巴搖了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對著錄音甜滋滋回答道:“好的,湘湘。”

每聽一遍,他就要回答一次,就好像這不是錄音一樣。

他旁邊兩個隊友對他這種行為嗤之以鼻。二人對視了一眼,輔助選手突然開口說道:“阿和,你知道貓怎麽叫嗎?”

“喵喵喵。”叫做阿和的打野選手很配合。

“小羊怎麽叫呢?”

“咩咩咩。”二人一唱一和。

魏書雲收斂笑容,看著他兩個隊友。本能告訴他這兩個人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那小舔狗怎麽叫呢?”

然後整個休息室,四五個人無比默契地異口同聲:“好的,湘湘。”

魏書雲拿起桌子上的紙抽,沖著帶頭起哄這兩個人就扔了過去。

離比賽還有半個小時,Biu戰隊的休息室,隊友友好而親切的熱身就這樣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狗怎麽叫呢?

多喝熱水多吃飯,那你去忙你的事吧有空想起我我就滿足了,沒關系沒關系,不訂閱收藏也沒關系,我依然是愛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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