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戴景初從記事的時候起, 一直都得到家中無限寵愛。後來被他從未謀面的親爹接到昌州市,住到了全市最豪華的小區,拿到了一張永遠都刷不爆的卡, 他想要的一切東西幾乎都能得到。

他最不能理解的是別人對他的憐憫和幫助。

在得知青龍學習小組的成員並不是想要揍他, 只是奉了常湘的命令跟他在一起時,戴景初是極其不屑的。他趾高氣揚,雙手抱臂,鼻孔沖著天冷笑一聲:“不需要。”

結果他看著賀間、包修他們都松了一口氣。

吳謙易語氣輕快:“那可太好了,我們也不需要你。但你別遠走,我們可以做個表面兄弟,等常姐回來的時候,我們必須圍繞在你的身邊。”

戴景初覺得很無語:“我憑什麽配合你們啊?”

“你沒法不配合我們,你去哪我們肯定得跟著你。”

戴景初要被常湘和青龍學習小組核心成員搞瘋了:“哎不是, 她讓你們不要孤立我, 也沒說讓你們□□我吧?”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為什麽要這麽聽她的?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然後他就看到這幾個人臉上出現了猥瑣的笑容, 異口同聲說道:“年輕人, 你對力量一無所知。”

戴景初覺得如果不是他們瘋了,那就是自己出現了什麽幻覺。

這次的秋游遠足結束,戴景初在打車回家的路上突然想, 常湘還真把他當成需要照顧和關懷的孩子了。

從前的老師都是要求他不惹事,還是第一次有老師要求他融入班級。不論是讓他換校服還是讓一群奇怪的人圍在他身邊, 對於戴景初來說都是新奇的體驗。

他坐在出租車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心情很放松,直到他進入市區到達他所住的小區,看到了一輛豪華保時捷的影子,又忐忑起來。

他爸去外地談生意, 談了將近一個月終於回來了。

戴景初走進家門,看到男人正在解領帶,一副不耐煩的神情。

“您回來了。”他繞過他爸,想回屋換衣服,剛走出幾步就被叫住。

“戴景初!”

戴景初回頭,看著男人的國字臉上橫豎都寫著不滿意。似乎面對他的時候,他爸就不會露出其他的表情。

從一開始接他來昌州市的時候,他爸就這樣看著他,問他穿得都是什麽玩意。他八歲因為想他媽夜裏偷偷抹淚,他爸又闖到屋子裏,這麽看著他問他哭完了沒有。

他爸永遠都是這樣理直氣壯,就好像那個對他媽說只是意外無法負責,說自己還有家庭的人不是他。

“什麽事?”戴景初別開自己的眼神,看著地板和自己的鞋,突然覺得很累想休息。

“聽你哥說你又惹事了,把老師給打了?”戴裕不怒自威,怒就更威。

“嗯。”戴景初低頭:“我已經賠償了。”

“你要是戴天禮,我今天就打死你。”戴裕一甩領帶,發出“啪”一聲響。

那領帶被他甩成了鞭子,讓人膽戰心驚。但戴景初知道,不論是鞭子還是其他什麽東西,因為虧欠的存在,永遠不會揮到他的身上。

他有恃無恐,但心裏又是那樣的討厭被區別對待。

每次他爸對他放縱,他都覺得只有戴天禮才是他爸的親兒子,而他不過是一個被虧欠的私生子罷了。

果然,下一秒,戴裕的聲音就和緩下來:“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罵了他一頓,無論如何也不該給你轉到育才那種破地方。我找了關系,你明天就回市高中加強班吧。”

戴景初擡起頭,愕然看著他爸

“明天我送你回去報道,育才那邊我說一聲就好。”戴裕的語氣不容置疑。

戴景初從來都沒反抗過戴裕。他總是給自己安上一身刺,看起來像是不好惹的刺猬。如果有他不情願的事情,他就擺出一副不講理的樣子,偷偷把事情攪黃。

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脫口而出:“我不想回去。”

戴裕沒想到他會拒絕:“為什麽?你那群朋友不都在市高中嗎?”

他的朋友?和他同樣含著金湯匙的朋友嗎?

戴景初想到了常湘。那天在酒吧,他吐得天昏地暗,常湘站在他身後,對他說:“你可真孤獨”。

“他們……不是我的朋友。”戴景初吞吞吐吐,但終究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我也不能把我兒子扔在育才啊。”戴裕不明白戴景初為何如此反常。

“育才很好。”戴景初第一次這樣盡全力替自己爭取:“我的班主任是個很好的老師。”

“二流高中的老師能有多好?”戴裕還是不能理解。

其實也不怎麽好。騙他算計他,報警給他抓起來了,陪他取個摩托收了他五百塊錢。

但是也會在警局幫他問會不會計入檔案,在酒吧給他撐面子,想讓他融入班級。

“我不想回市高中。”戴景初又重覆了一遍,他眼裏帶上了一絲懇求,從來都飛揚跋扈的紈絝子弟聲若細蚊:“我不想走。”

半個多月以前,就在同樣的地點,他哥把文件扔給他,告訴他這個老師很好,說不定能改改他的脾氣。

那時候他嗤之以鼻,放肆說道:“敢不敢賭個刺激的,一個月之內,我讓她求我走!”

沒想到一個月之內,常湘沒求他走,是他自己求著想要留下來。

他覺得自己像是沙雕短視頻裏的男主角。嘴裏喊著:“我戴景初今天就是死,從外面跳下去,也不好好上一天學!”

然後穿著全套校服,坐在離講臺最近的地方:“哎?真香。”

戴裕哪裏知道戴景初連小劇場都已經腦補好了,只覺得戴景初又在無理取鬧亂發脾氣胡攪蠻纏。

“留什麽留,我都已經跟人家說完了。”戴裕有些不耐煩了,他揮了揮手:“就這樣。”

戴景初也急道:“是我上學又不是您替我上學!”

“反了你了?我治不了你了?”戴裕抄起桌子上小擺件就向著戴景初砸了過去。

戴景初被砸個正著,他倒是沒覺得疼,就是覺得又氣又急,抓起自己的車鑰匙轉頭跑出家門。

他跑到車庫裏,戴上摩托車頭盔,打開那輛智商稅,看了一下油表。

油箱裏的油不多了,他打算去加個油,然後用最快的速度一直開,跑出昌州市,看看究竟能跑多遠。

每一個有摩托的人,都覺得自己坐在車上就有了自由。

直到他們發現開得再快,自由的都是風,他們永遠都沒辦法用這種方式逃離自己的人生。

戴景初轉動油門,開上大路,他忽然想到自己還沒和常湘一起飆過車。

她說他的車是智商稅,說自己的基礎款也能跑得贏他,可惜沒有實踐的機會了。

他選得這條路不是主幹線,是向著偏僻郊區開的,故一路上也沒有多少紅燈。

戴景初和一輛白色的汽車並肩而行,他還盤算著一會要從哪個路口上高速。

就在這時,道路的一頭突然竄出來了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急匆匆橫穿過車道。

戴景初忙踩下剎車,他聽到車輪磨地發出的尖銳的剎車聲,那聲音巨大且刺耳,顯然是旁邊的轎車和他的摩托一起發出的。

“我操!”戴景初冷汗都下來了,他確定自己沒撞到老人,雙腳踩地停了下來,但他旁邊的車立刻轉動車輪的方向,繞開個彎,揚塵而去。

那個老人躺在地上,扶著自己的腿雙眼無神好像馬上就要疼暈過去了。

戴景初忙下車,他手拿著手機按下120,但總歸還是有警惕心沒撥出去,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老人身邊問道:“您看清了嗎?是那輛白轎車撞的,跟我沒關系啊。你要是看清楚了我就給你叫救護車了!”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心裏怪害怕的,見那老人點了點頭,忙撥通電話。

戴景初把自己的車鎖在路邊,抱著頭盔蹲在躺著的老人的旁邊:“不是我啊,您記住了!”

老人剛開始還在點頭,點了幾下就閉眼了。

戴景初嚇出一身冷汗,在周圍走來走去,一分鐘看了二十次表,恨時間過得太慢了。

等救護車終於來到,他就像被抽了魂,失去了全部力氣。

他看著老人被擔架擡到了救護車上,還驚魂未定,就被護士拉了一把:“上車啊!”

“啊?”戴景初稀裏糊塗就被拽上了車,他趕緊解釋:“跟我沒關系,我就路過。”

但沒人理他,穿白大褂的護士都在忙於給老人吸氧、做緊急處理。戴景初坐在角落裏,無辜眨動雙眼。

到了地方,他又莫名其妙墊了錢,等老人清醒了一點,能報出自己家人的電話,戴景初才放心了一點。

他坐在醫院的走廊裏想著,這叫什麽事啊?

他這還沒騎著摩托仗劍走天涯呢,昌州市都沒出,又被120拉回離他家只有幾百米的市中心醫院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老人的家屬來了一車,急急忙忙湧入病房拉著護士問這問那,吵吵嚷嚷。

戴景初見一個男人從老人的病房裏出來抽煙,忙走到他面前:“老人是我送過來的,我路過。醫院的錢是不是給我結一下?”

“你路過?”男人熄滅了煙:“你路過你會送人過來,還會墊錢?”

“你問你家老人!”戴景初聽出他話裏的懷疑,直接炸了。

他跟著男人走進病房,病房裏老人半醒著。戴景初搶先跑到老人窗邊蹲下來:“您還記得嗎?不是我撞得您,那輛白車撞的!”

老人非常虛弱,說不出話來。圍在他身邊的家屬的目光都很覆雜,大家看著戴景初,又看看老人。

戴景初心都被揪了起來,他等了足足一分鐘像是等了一個世紀。

終於,他看著老人點了兩下頭。

戴景初一喜,忙對著圍在老人身邊的家屬喊道:“她記得!不是我撞的!我就說不是我撞得吧!”

病房裏死一般沈寂。男男女女都看著戴景初,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那麽怪異。

“我媽都這樣了,她能記得什麽呢?”一個女人說道。

她的眼神分明什麽都明白,但話卻是讓戴景初自認倒黴的意思。

那聲音刺耳得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抓了一把。

————————

戴天禮和戴裕一起趕到醫院的時候,戴景初手拿著一根吊瓶架子站在走廊裏,就像站在了長阪坡上。

警察已經在路上了,記者也在路上了。

他頭發和衣服都破破爛爛的,但他不是最慘的,被他打的那個男人捂著自己的頭喊得撕心裂肺。

“這還有沒有天理了!撞了人又要打人!”

戴景初看著他爸的助理和手下迅速控制了現場,他爸公司的律師也穿著西服來了。

戴天禮一把將他拉住,語氣裏含著怒意:“每天都要替你收拾爛攤子,我年假三十天,有二十九天都是為你請的!”

戴裕看都不看戴景初:“你跟你哥走吧,這我給你處理。那個破摩托明天就找人賣了。”

戴景初被氣得頭腦充血,他把吊瓶架子扔到地上:“根本他媽的就他媽的不是我!那輛白轎車撞的!我就是單純救了她一把!”

“你跟我走。”戴天禮拽著戴景初:“別犯渾了!”

“老太太都說不是我了!”戴景初就像一只拉不住的野驢:“她們裝沒聽到!”

“鐵了心往我頭上扣,還說我給他媽心理暗示!”

“為什麽就是沒人聽我說話!”戴景初所有的委屈一起湧了上來,新賬舊賬全都有了發洩口:“也沒人關心我有多委屈!”

戴裕直接抓著他的領子,將他扔到一旁。

戴景初氣勢洶洶,混亂中,只聽到他爸的一聲嘆息。

“我當初就不應該接你回來。”

那大概只是一句抱怨,但偏偏化為了一支利劍,直插到戴景初的心臟裏。

他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呆滯了一會兒,風吹過全身,每一滴貼在他身上的水都成了冰,凍著他的骨頭縫。

他一分鐘都不想待在昌州市了。

但走之前,他還想和常湘道個別。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今天鍵盤沒壞呢!(掐腰)

再提醒一下昨天那章加了五千字,如果只看了混亂版本的讀者爸爸可以刷新一下。啾咪啾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