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是一定要的。只是現下有點不行。

現下他方知道自己再見不到胡諦, 自己的記憶也是有問題。此時若是見到歸彥，便就算是知道他喜歡的不是自己, 胡天也難保證自己不會撲上去撒嬌哭訴再親歸彥一口……

若真如此, 歸彥對自己怕就不是“和喜歡郜蘇一樣的喜歡”，說不得就是嫌棄和厭惡。

事情已經夠糟糕，若再被歸彥嫌棄和厭惡……還是給自己留點活路吧。

於是這蠢貨擡頭：“我暫時誰都不想見。”

這一句堅定無比, 直讓菩回所有想說的都噎在了喉嚨裏。

再到菩回下樓去，將胡天的話傳達給眾修。

眾修都是愕然。

百裏：“這是怎麽回事兒？那混球腦子壞掉了？”

菩回想了許久, 只得出一個結論，小心翼翼說：“胡施主好似又有些許回憶出現, 或許他自己此時也有些糊塗。”

“要不咱們還是直接告訴師弟從前的事情吧。”葉桑提議，“我覺得師弟前番一下子長大，有些古怪。”

菩回皺眉：“可若是說了, 念力有失……怕是不好的。還是不要急在一時。”

郜蘇為難：“可是歸彥一直等著阿天去見他啊……”

歸彥將蜃影門落在陸水雲間外，自己便在蜃影門前坐著。

前幾日聽聞胡天在睡覺, 二綠信誓旦旦說胡天三日必醒。

歸彥這才沒做烤兔子, 便是一直在此處守候。

因為前番見了胡天恢覆十七歲模樣, 心境浮動, 招來劫雷，歸彥此後只能在上都了。但幸好兔兔蟲蟲都可以自由出入上都。

那麽凡人定然也可來, 只要等阿天來就是。

歸彥這幾日也是想了許多。

等到阿天來, 要同他解釋，那日不是故意推他的。還要道歉，推得太重了。

若是阿天修行十分慢, 自己要在上都住上千萬年，也是沒關系，不要阿天一直修行太累了。

若是阿天想不起來從前和自己的事，也是沒關系，只要阿天開心就行了。

唯獨一件事，歸彥不敢去想。

若是阿天不喜歡自己了，要怎麽辦？

其實從前歸彥就想不太明白，阿天為什麽會喜歡自己。但喜歡就是喜歡，阿天一言一行都在說，說他喜歡自己。

留好吃的、摸摸下巴、蹭癢癢、梳毛毛，任憑自己薅頭毛，還有後來牽手抱抱和親親……

歸彥屈起腿，將腦袋磕在膝頭。

可是這麽喜歡我的阿天，怎麽還不來看看我……

驀然蜃影門上有波動，歸彥忙是擡起頭來看過去，滿臉期待。

繼而卻是落寞。

來的不是胡天，是郜蘇。

郜蘇走到歸彥身邊：“阿天醒了。”

歸彥頓時緊張起來：“那阿天為什麽沒有來，他是不是生氣了？氣我那時將他推到樹叢中？爹爹有沒有對他說，我想給他道歉的……”

郜蘇長嘆，摸了摸歸彥的腦袋。

歸彥頓時停下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阿天真的生氣了？”

“並沒有。”郜蘇忙擺手，繼而在歸彥身邊坐下，“阿天醒了，記憶好似開始恢覆，但極可能是一點點恢覆的。菩回大師推測，阿天現下有些混亂，誰都不肯見了。”

“是，是這樣啊。”歸彥低頭，“阿天若是知道自己再不能見姐姐，怕是會很傷心的。阿天傷心的時候不愛和人說……可我又不能抱抱他，那我再等等阿天吧。”

可這一等又是好幾天。

每日夏昱會來，兔兔會來，郜蘇會來，百裏葉桑菩回都會來。就連餵餵餵吃飽了小魚，也會回來趴在陸水雲間和仙逝了幾十萬年的上神聊聊天。

他們來時，也會和歸彥說說胡天今日的動向。

“阿天前日還在沙發睡，昨日又跑回三樓去，定然是想著歸彥的。”

“那蠢貨游魂一樣，看著實在招人煩。怕是想回憶想壞了腦袋。改日我給他打一頓，估計就能好一點。”

“卷毛毛今天終於不在三樓悶蘑菇了，他說要同我一起修行。我讓他先將《一三萬修》抄幾遍。然後他就哼唧唧哭著跑開了。”

“師弟今日和我走了一套劍法，我看他空劍之術隱隱還在。說不得過幾日就能將前事想起來。歸彥莫急才好。”

怎麽能不急呢。

前時說阿天誰都不肯見，現下誰都見過，就是不來見自己……

歸彥如何能不急？

歸彥如此再忍了一天，終於再也忍不住，待到郜蘇來時，歸彥問他：“爹爹，阿天其實只是，只是不想見我對不對？”

不對，當然不對！

若是歸彥問胡天，胡天此時一定聲嘶力竭地反對。

在天彥山的這月餘，胡天從未覺得自己如這幾日般有病。便就是早前十七年的記憶裏，也沒有如這般。

腦子裏全是歸彥！小毛團大毛團，還有青春年少舉世無雙好看到人神共憤的人形美少年！

說好的不見就能控制住，哪知多一天不見，腦子裏的毛團就翻倍。

昨天一只，今天兩只，明天四只，後天十六，大後天二百五十六，大大後天我的親姐，大大後天就該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

別人暗戀傷心，他暗戀傷心還不算，還搞算術傷神啊混蛋！

胡天琢磨，或又是因著自己還有記憶沒恢覆，腦子才會有些異樣。

他便是強忍沖出蜃影門去親歸彥的沖動，跑去抓了菩回問：“大師，您前些日說‘心有所念，必有所得’，可是不太靈啊。還有沒有別的招數讓我再試試？”

菩回近日也是見了歸彥傷心的模樣，便是將腦子掏空，最後憋出一句：“不若胡施主想想，自己還想要什麽生活，或是，或是想想自己若是進了本方世界來修行，會想變作怎樣的人？”

菩回說到此處，自覺已經暗示到了極致。再說就同揭示胡天過往無異。

不道胡天此時只是十七歲的記憶，真真沒明白菩回的暗示。

明示胡天倒是懂了。

若是從此都要在此方世界闖蕩，自己要變作怎樣的人物？

此問雖是有些教導主任或是勵志演講者的套路在，但胡天此時認真思考——

變作怎樣的人？

胡天坐在飯桌前思考。

胡天坐在圖書館裏思考。

胡天走到樓外去思考，走著走著走到了妖皇殿山頭下的石頭邊。

兩塊石頭上，一塊上面是拼音，一塊上面是漢字。

胡天驀然道：“要不變成胡諦那樣的奇葩？”

卻又苦笑。

他只曉得胡諦二十幾歲的模樣，往後卻是再不知。

胡天轉頭離去，再是想。

不知何時走到了蜃影門邊上。

蜃影門波光流動。

門對面就是歸彥了。

總之變誰也不要變作那個扔下歸彥不知道去哪兒，歸彥還死心塌地喜歡的混蛋。

胡天腦子一歪，又是想到了情情愛愛。

真是要命。

胡天抓了抓臉，退一步，再向留言的石頭走去。走到半路意志不堅，心道，不若去問問歸彥他喜歡的人到底什麽樣？

走到門前又是轉身向著石頭走，道是自己腦殼不好了意志不堅定要被討厭的。

接著又是走到一半意志力潰散，再向蜃影門去。

胡天好似個螞蟻來來回回轉圈走動時，遠處，山頭上，妖皇殿前，排排坐著圍觀者。

五只兔兔、蟲蟲和葉桑。

夏昱道：“卷毛毛是屁股上沾了癢癢粉，還是腦子不好了？這都轉了好幾圈了。”

四黃自地上扯了一根草咬住：“天天不是在恢覆記憶？近來腦子一直都是不太好的。”

一黑此時卻是更擔心歸彥：“聽聞歸彥等著天天去見他，久不見，怕要傷心的。”

二綠沒好氣：“歸彥已是很傷心了，餵餵餵說昨日夜間歸彥好似偷偷掉了金豆子。”

三紅翻了個白眼：“餵餵餵的話你也信。”

五白拽了拽葉桑的衣袖：“姐姐在想什麽呢？”

葉桑轉頭摸了摸五白的小腦袋，見一眾都在看自己，便是直言：“從前晴乙同陸師妹都是同我講過，要相信自己的直覺。而我現下的直覺是……”

“是什麽？”六個齊齊問。

葉桑看向遠處，那個好似熱鍋螞蟻般的胡天，堅定道：“我的直覺是，待到師弟下一次靠近蜃影門，就將他一腳踢進上都去。準沒錯！”

卻不料，不要葉桑出手，遠處山下的胡天忽而一聲哀嚎：“他大爺的，人不中二枉少年，我是胡天我怕誰，我！怕！誰！！！”

這人嚎完，又是沖到留言石頭邊，抱住石頭。

腦袋磕下石頭。心道：不許撲。

再磕一下石頭。心道：不許抱！

再來一下磕磕。心道：不許親！

最後再來一下。心道：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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