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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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修聞聲忙調轉視線去看歸彥。
此時歸彥身上一層淡薄的光浮起來。歸彥也是攤開雙手看自己。
這光同當年穆椿離去前的登仙祥瑞並無兩樣。
仙劫要來了？怎麽會這樣, 分明六百年沒有修煉，自己還是個八階中級呀！
歸彥忽而想到方才六芒星亮起的那瞬息, 自己施用“煉器術”的時候——
大道修行本就是如此, 越是高階越不可捉摸。一念生，一念死。
念想或如屏障千萬年止步，終究卡在最後一關。或是悄無聲息頓悟成仙離去。
但不論歸彥現下為何迎來仙劫祥瑞, 他終究是不想離去。
他才將阿天得回，還沒有等到阿天長大, 他才剛剛將兩儀雙星的神紋再點亮。
我不走！
歸彥打定主意，雙手顫抖。
忽而一雙小手握住了歸彥的手。歸彥低頭看, 小胡天緊緊抓著歸彥的手，滿眼憂慮：“歸彥生病了嗎？”
歸彥本是慌張，見胡天如此, 驟然冷靜下來了。他摸摸胡天的小腦袋：“沒關系。”
歸彥語畢，天際傳來雷鳴聲。
百裏郜蘇都是皺起眉頭來。
仙劫分明該是在天啟界中, 不想此時雷聲自天彥山所在秘境中傳來。
巍卻是個沒心眼的, 看著歸彥嚷嚷：“噫！這個小娃娃了不得, 周身華光和你那師父差不離。恭喜成仙哇。”
小胡天聞言詫異仰頭：“歸彥要變神仙啦？神仙什麽都會, 是不是可以帶我回家？”
“做什麽美夢噢。成仙就他一個離開，你是個肉體凡胎他可帶不離。”
巍給小胡天潑冷水, 向他招手, “你莫再坐著小黑娃娃的腿上，小心等會兒被仙劫雷劈成飛灰。”
不想小胡天一聽此言，立刻嘟起嘴巴, 四爪並用掛在了歸彥的脖子上：“歸彥說好和我回家吃巧克力的呀。”
“呀呀呀，哪有攔著人家成仙的。人家幾千年修行，就等著這個時候呢。”巍撇嘴，“快下來啦，兔兔快去將這個小壞蛋揪下來。”
四下兔兔卻是不動，都看向歸彥。
倒是小胡天聞聽巍的幾句話，猶疑撓了撓腦袋。
自己好像又說錯話了，是不是給歸彥添麻煩了……
小胡天耷拉下腦袋，松開歸彥，默默自歸彥腿上往下爬。
不待他爬下去，歸彥摟住小胡天站起來：“阿天，我帶你去別的地方玩兒好不好呀？”
小胡天眨眨眼：“去哪兒呀？”
“唔，好多地方的。”歸彥想了想，卻也只能幹巴巴地說，“海邊啊，山上啊，還有倉新界的包子鋪吃包子。”
胡天摸摸小鼻子：“歸彥我們能不能等等胡諦來，再一起去別的地方呢？”
歸彥不知如何同胡天講。
小胡天楞了楞。
他只是小，不是蠢。
小胡天黯然：“姐姐真的不會來找我了吧。歸彥也不能帶我卻去找姐姐的……是不是？就算我出門去，也找不到路的，是不是？”
小胡天抓緊歸彥的衣裳，低下頭。
歸彥不知所措。
幸而此時百裏上前提起胡天抱在了自己懷裏，給歸彥解了圍。
百裏瞪了歸彥一眼：“你現下先考慮這仙劫如何辦吧！”
“我……”
“慎重想好再說話。”
百裏打斷歸彥，轉臉嚴肅認真地對小胡天說：“長話短說同你講，你姐姐定然是不會找到你的。”
小胡天攥緊拳頭，抿著嘴巴，擡頭看向歸彥：“那歸彥是不是也要離開了？還會回來看看我嗎？”
小胡天說著再是忍不住，將臉埋在了百裏的衣服上。
百裏本就是粗獷，穿著短袖衫，頓時覺得自己胸口濕乎乎。
小胡天半分聲響也沒出。
縱然如此，歸彥也是擺手：“我會陪著阿天的。我帶阿天去海界河天，撈藍澤給你吃。還有倉新界的包子。夜渡舟上的棉糖晶糕。我們再去看無法。還有……”
歸彥忙著同小胡天說話。
百裏看一眼郜蘇，都是無奈。
郜蘇嘆氣：“歸彥要自降修為下界去？這個時候？”
然而不待歸彥回答，也不待歸彥再去和小胡天說清楚。
小樓之上雷聲大作。
“不好！竟然這麽快！”
百裏警醒，擡腳對著夏昱的屁股就是一腳，“快滾出去！”
夏昱猝不及防被百裏踹飛進了圖書館。
那邊廂巍變作了個壁虎飛速跑進圖書館，迎面撞上跑回來的夏昱。
夏昱小胳膊小腿兒，卻是力能扛鼎，扛起五白四黃，再拽上二綠三紅，最後張嘴咬住一黑跑回圖書館。
五只兔兔並夏昱都是低階，莫說被仙劫雷劈一劈，便是離著太近都可能魂飛魄散。
歸彥此時也是急：“我要下界去，阿天可不可以和我走？”
百裏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手按著胡天的小腦袋，一邊沖著歸彥吼：“他不同你走，難道要同我走？你且先將這仙劫處理了，便下界也無妨，你若下界，我將這小混蛋給你送過去。”
歸彥愕然。
百裏氣得直跳腳：“發什麽楞，趕緊去天啟界。”
歸彥點頭，再看一眼趴在百裏肩頭的小胡天，轉身沖向蜃影門。
仙劫雷隨之而去。
歸彥一離開，百裏忙抱著小胡天沖進圖書館喊：“二綠，二綠你這個蠢兔子快給老子把最好的丹藥拿來！”
百裏再放下小胡天。
胡天方才受了仙劫雷的影響，現下鼻子眼睛都流出鮮血。
他呆呆靠在百裏的身上，緩了緩，卻是看向郜蘇，小聲問：“爹爹，那個雷好響啊，歸彥會不會也疼疼？”
二綠拿來藥丸塞進小胡天的嘴裏。轉身眼睛也是紅紅地看郜蘇。
郜蘇也是掛懷歸彥，便道：“莫急，我出去看看。”
郜蘇迅速離去。
小胡天看著郜蘇的背影，眼眶裏汪著水。
百裏沒好氣：“行了行了，怎麽一個個都這麽喪氣。你這個小混蛋也莫擔心，我既然答應了歸彥，將你送到他身邊就一定會做到的。”
葉桑想起方才百裏對歸彥說的話，忙問：“師父，你要自降修為下界去？”
百裏瞥一眼葉桑：“去不去？”
“去！”
“我也要去！”夏昱說著看向百裏，“我也要下界去和卷毛毛和師父一起。”
“我們也是。”五只兔兔齊聲嚷。
“還要我咧。”巍坐在一邊，“本祖宗也要下界玩兒咧。對了，你這個後生，幹嘛要親自將小天天送回去？”
百裏楞了楞。
“你是不是蠢咧？介個秘境不是那個叫歸彥的小娃娃的麽？他都自降修為了，自然是帶著秘境一起走咯。”巍不解，“這個天天小娃娃修為也不高，放在秘境不就成了？不要你送去。”
百裏傻眼，繼而卻是翻了個大白眼：“你廢什麽話，歸彥是天彥山山主，脖子上掛著珍珠，他自降修為，帶著天彥山一起……哎呀！”
百裏放下胡天，拍腦袋：“大意了大意了。徒弟趕緊走，咱師徒兩個八階在這裏，於這秘境下界可是大拖累！”
葉桑也是猛然醒悟過來。
胡天、夏昱和蟲蟲倒是無妨，高階修士在秘境，當真不妥當。
百裏再是揪起巍：“你也是個高階吧？趕緊走。”
巍大嚷：“我的修為和你們不一樣，魂力不大魂力不大，我還沒有吃到小魚幹和小肉條——”
可惜百裏已經是揪著巍，出了天彥山，葉桑緊隨其後。
他三個一出門，到得天啟界站定。
百裏卻是低頭怒道：“你這個小混蛋，不在天彥山呆著，幹嘛拽著我！”
百裏出天彥山時，小胡天眼疾手快抱住了他的大腿，跟著一起出來了。
百裏再看另一邊鬼哭狼嚎的醜鮫人，一個是死活不肯出來，一個死活非跟著。這都是什麽事兒？
胡天此時雖吃了二綠的丹藥，眼中紅絲尚未褪去，小聲說：“我想看看歸彥。”
百裏撇嘴。
葉桑不忍伸手抱起小胡天，擡袖給他擦了擦臉上的血跡：“還疼不疼？”
“不疼的，姐姐不要告訴歸彥。”小胡天縮在葉桑懷裏，擡起頭。
便見四下雷聲轟鳴，電閃不息。
遠處歸彥浮在半空中，手上法訣不止。
仙劫在即，卻是自降修為，便好似喚醒天道，半腳踏進了仙門，卻臨時要跑。哪兒有那麽容易的。
但歸彥此時離去之心堅決，《重元回轉法》輪轉一次，仙劫雷不走，那就再來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天雷一道一道落在歸彥身上，他只專心凝訣施展法術，將每一道口訣心訣都用心祭出。
小胡天一動不動看著歸彥，眼淚終於自眼眶裏淌出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歸彥現下疼疼的。看著歸彥疼疼的，自己心裏也是疼疼的。比方才聽到雷鳴時還難受。
一個修士終其一生，只能將《重元回轉法》打上七次，也就是只能下界七次而已。
歸彥此時直將《重元回轉法》打了六次，終於撼動此番仙劫。
四下異象緩緩而去，祥瑞消失，歸彥身上華光散去。
歸彥心神松散，自半空摔下，落在了浮島上。
“歸彥！”小胡天掙脫葉桑懷抱跑過去。
幸而此時四下高階修士多，承擔了許多修行之力，小胡天一路暢行到了歸彥身邊。
他趴在地上，小臉靠到歸彥臉邊上，摸了摸歸彥的臉：“歸彥歸彥。”
歸彥動了動，悶哼一聲，睜開眼睛，見到胡天笑起來：“阿天……我笨笨的，才想起，我們可以帶著，帶著秘境去……去找阿天回家的路……”
總能找到的，若是阿天想回家，就帶著阿天去找路。一個異世裂縫不行，那就再找一個，總能找到的。
胡天趴在歸彥身邊，卻是淚汪汪：“歸彥是不是疼疼的？”
此時歸彥身影卻是模糊。
郜蘇上前來 ：“阿天快回天彥山。從蜃影門回去。”
“我不走。”小胡天一手攔住歸彥的脖子，“我要和歸彥一起。”
“乖乖，你進去天彥山，才能和歸彥一起下界去。”郜蘇急切道，“現下歸彥好似受了傷，我們也不能跟著。你先回去，待會兒再出來，同小兔兔和夏昱一起出來，將歸彥帶回天彥山去。”
便就是在天啟，修士自降修為下界，卻不能控制自己去往何處。多半會落在自己上一次登入天啟之地。
那麽就算郜蘇、百裏和葉桑也下界，但也可能不在一處的。
小胡天雖不懂其中道理，但他見郜蘇焦急，便是聽話跑進了蜃影門中。
少時，歸彥趴著消失不見，天彥山的蜃影門亦然。
百裏提著醜鮫人，和葉桑一起走到郜蘇面前。
郜蘇急道：“歸彥似乎傷著了，我先走一步。”
卻也是要自降修為下界去。
百裏挑眉：“一起一起。”
“嗯？”郜蘇停下動作，“百裏，阿天已經隨天彥山下界，你不必自降修為了……”
“哎呀，都在天彥山呆久了，覺得那兒挺不錯。”百裏揮揮手，“況且……”
況且當年穆椿說，藤祖曾道胡天承運天道。
“我好奇得很。”
百裏說著扔了手上的醜鮫人，手起法訣。
醜鮫人落在一邊，大怒：“你們這群壞娃娃，丟下祖宗我！”
醜鮫人說著，撲上前去。
繼而紅光一閃。
天啟界浮島之上，百裏、葉桑、郜蘇、醜鮫人盡數不見。
與此同時，烏蘭界。
姬無法坐在天梯樓中，拿著玉簡看一眼，停了停，敲了敲一邊的木椅：“來個人吶。”
自有侍神者自進了樓來：“少主有何吩咐？”
“明日善水宗有貴客要來，都是信者舊年相交。你且著人將瓦舍打掃幹凈，以待客用。”
姬無法吩咐完，又想了想：“打掃的時候小心些，菩回大師還在後山閉關，別打擾了他清修。”
“是。”
侍神者領命而去。
姬無法又看了幾塊玉簡，總覺得不自在，便是站起來走到窗前看向後窗。
驟然腳下一陣顫動。
便見一道白光飛速落入後山瓦舍。
“什麽情況？”姬無法蹦起來，向後山沖去。
待他沖到瓦舍，下巴“哢嚓”一聲掉下。
舊年胡天所居瓦舍之中，此時正中趴著一個人，那人身邊一道蜃影門。
不待姬無法看清趴著的是誰，蜃影門中跑出來一個小孩兒。
這小孩兒圓頭圓腦，分外可愛。他跑到趴著的那人身邊，輕聲叫：“歸彥……”
蜃影門中又有六個熟臉跑出來——夏昱和五只兔娃娃。
一眾齊聲喊：“歸彥！”
趴著那個動了動，慢慢支起身坐起來：“我沒事。”
卻見小胡天擡頭看向瓦舍門外，繼而沖到歸彥面前擋住了姬無法的視線。
小胡天擡起頭，兇狠道：“你是誰？”
姬無法哽了哽，雖不明情況，但好歹是歸彥，他認得。
姬無法便是不顧隨意走來：“你又是哪裏來的小孩兒？歸彥，你沒事兒吧，怎麽下界來了？”
“我沒事兒。”歸彥輕聲說，“阿天別怕，這個人是我們認識的。”
姬無法聞言一個踉蹌，差點摔出個狗啃泥：“誰？大哥？”
小胡天讓開姬無法，跑到歸彥面前，再去看姬無法。
姬無法急急跑過來，在胡天面前蹲下：“臥槽，你你你……”
小胡天眨眨眼，卻是看向歸彥：“歸彥還疼不疼，二綠的藥丸吃。”
小胡天早自二綠處拿了藥丸，現下舉起手塞進歸彥嘴中。
歸彥吞了藥。
姬無法急急去問：“這到底怎麽回事兒？”
小胡天說：“等等問啵，讓歸彥休息。”
夏昱讚同：“師父你還能不能走，我來背你進去！”
姬無法看著夏昱小胳膊小腿兒，哽了哽：“歸彥，我背你不會被我大哥打吧？”
小胡天仰頭看姬無法。
歸彥苦笑：“阿……不記得了。不過我不要你背，你扶我就行了。”
姬無法將歸彥扶進了蜃影門，進了小樓三樓安頓好。
姬無法再被兔兔扯了下樓去。
只有小胡天留在了歸彥身邊。
姬無法到了樓下還在追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
他見此時小胡天沒跟來，忙抓了夏昱和一黑問：“我大哥怎麽變成小娃娃了？”
這些年天彥山和天梯樓也是時常聯系，偶爾奢侈一回還會用蜃影聯系。
故而此時姬無法和夏昱、兔兔也算是半個熟識。
此時兔兔們七嘴八舌，便是將胡天破殼出來不記得大家的事情都講了一遍。
姬無法聽後瞠目結舌：“這叫怎麽個事兒？”
夏昱沒好氣：“等他想起來的，我要打他一下。”
姬無法點頭：“不過，按照你們的說法……哎，我是不是該給百裏師伯他們寫信啊？”
夏昱忙跳起來：“忘記了！一黑去寫信，二綠去做藥丸。姬無法……”
“你們在烏蘭界待幾日吧，剛好這幾日善水宗有故人來，說不得都想見你們。”姬無法想了想，“我再去和爹爹、爺爺商量下。歸彥下樓了，你們出來通知我。”
各自散去。
夏昱擡頭看看樓梯，撇撇嘴。
此時，樓上。
歸彥躺著。
小胡天先是跑去拉上窗簾，繼而爬上床，趴在歸彥身邊。
小胡天見歸彥沒有睡覺，便道：“歸彥，我好像有一點點明白了。天彥山好像口袋一樣，可以帶著是不是？”
“阿天真聰明。”
小胡天笑起來，又擔心：“歸彥是不是疼疼的，打雷的時候疼疼的。現在也疼疼的。”
“不疼。”
胡天伸小手摸摸歸彥的臉。他垂眼想了一會兒，自責道：“歸彥，是不是因為我跑出去了，所以歸彥才會身上發光，然後然後被那個雷打到？”
如此說來也不算是錯的。
若非是小胡天跑出了天彥山，去了天啟進了光球，便是歸彥便不會發現兩儀雙星，也不會用“煉器術”。
那麽，怕也不會這麽快得到仙劫祥瑞。
歸彥卻是如何都不想責怪。
歸彥握住胡天的小爪子：“怎麽能怪阿天呢，高興還來不及的。”
歸彥心中滿是歡喜，兩儀雙星的神紋重新締結……
歸彥一縷神念自識海六芒星穿過，到得另一個六芒星邊上。便能感知到阿天的存在。
然而小胡天卻是握緊小拳頭，暗自下定決心，再不要給歸彥添麻煩了。
小胡天又戳了戳歸彥的臉：“歸彥睡覺覺，睡覺覺好的快。”
歸彥嘟嘴，看著小胡天卻是舍不得閉眼睡覺，委屈說：“睡不著的。”
“唔，可我不會講故事，那給歸彥背一首詩好不好？背完詩就睡覺覺。”
小胡天說著，躺下，湊到歸彥耳邊小聲背：“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歸彥聽著眨眨眼，怎麽和阿天從前背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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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歸彥身上一層淡薄的光浮起來。歸彥也是攤開雙手看自己。
這光同當年穆椿離去前的登仙祥瑞並無兩樣。
仙劫要來了？怎麽會這樣, 分明六百年沒有修煉，自己還是個八階中級呀！
歸彥忽而想到方才六芒星亮起的那瞬息, 自己施用“煉器術”的時候——
大道修行本就是如此, 越是高階越不可捉摸。一念生，一念死。
念想或如屏障千萬年止步，終究卡在最後一關。或是悄無聲息頓悟成仙離去。
但不論歸彥現下為何迎來仙劫祥瑞, 他終究是不想離去。
他才將阿天得回，還沒有等到阿天長大, 他才剛剛將兩儀雙星的神紋再點亮。
我不走！
歸彥打定主意，雙手顫抖。
忽而一雙小手握住了歸彥的手。歸彥低頭看, 小胡天緊緊抓著歸彥的手，滿眼憂慮：“歸彥生病了嗎？”
歸彥本是慌張，見胡天如此, 驟然冷靜下來了。他摸摸胡天的小腦袋：“沒關系。”
歸彥語畢，天際傳來雷鳴聲。
百裏郜蘇都是皺起眉頭來。
仙劫分明該是在天啟界中, 不想此時雷聲自天彥山所在秘境中傳來。
巍卻是個沒心眼的, 看著歸彥嚷嚷：“噫！這個小娃娃了不得, 周身華光和你那師父差不離。恭喜成仙哇。”
小胡天聞言詫異仰頭：“歸彥要變神仙啦？神仙什麽都會, 是不是可以帶我回家？”
“做什麽美夢噢。成仙就他一個離開，你是個肉體凡胎他可帶不離。”
巍給小胡天潑冷水, 向他招手, “你莫再坐著小黑娃娃的腿上，小心等會兒被仙劫雷劈成飛灰。”
不想小胡天一聽此言，立刻嘟起嘴巴, 四爪並用掛在了歸彥的脖子上：“歸彥說好和我回家吃巧克力的呀。”
“呀呀呀，哪有攔著人家成仙的。人家幾千年修行，就等著這個時候呢。”巍撇嘴，“快下來啦，兔兔快去將這個小壞蛋揪下來。”
四下兔兔卻是不動，都看向歸彥。
倒是小胡天聞聽巍的幾句話，猶疑撓了撓腦袋。
自己好像又說錯話了，是不是給歸彥添麻煩了……
小胡天耷拉下腦袋，松開歸彥，默默自歸彥腿上往下爬。
不待他爬下去，歸彥摟住小胡天站起來：“阿天，我帶你去別的地方玩兒好不好呀？”
小胡天眨眨眼：“去哪兒呀？”
“唔，好多地方的。”歸彥想了想，卻也只能幹巴巴地說，“海邊啊，山上啊，還有倉新界的包子鋪吃包子。”
胡天摸摸小鼻子：“歸彥我們能不能等等胡諦來，再一起去別的地方呢？”
歸彥不知如何同胡天講。
小胡天楞了楞。
他只是小，不是蠢。
小胡天黯然：“姐姐真的不會來找我了吧。歸彥也不能帶我卻去找姐姐的……是不是？就算我出門去，也找不到路的，是不是？”
小胡天抓緊歸彥的衣裳，低下頭。
歸彥不知所措。
幸而此時百裏上前提起胡天抱在了自己懷裏，給歸彥解了圍。
百裏瞪了歸彥一眼：“你現下先考慮這仙劫如何辦吧！”
“我……”
“慎重想好再說話。”
百裏打斷歸彥，轉臉嚴肅認真地對小胡天說：“長話短說同你講，你姐姐定然是不會找到你的。”
小胡天攥緊拳頭，抿著嘴巴，擡頭看向歸彥：“那歸彥是不是也要離開了？還會回來看看我嗎？”
小胡天說著再是忍不住，將臉埋在了百裏的衣服上。
百裏本就是粗獷，穿著短袖衫，頓時覺得自己胸口濕乎乎。
小胡天半分聲響也沒出。
縱然如此，歸彥也是擺手：“我會陪著阿天的。我帶阿天去海界河天，撈藍澤給你吃。還有倉新界的包子。夜渡舟上的棉糖晶糕。我們再去看無法。還有……”
歸彥忙著同小胡天說話。
百裏看一眼郜蘇，都是無奈。
郜蘇嘆氣：“歸彥要自降修為下界去？這個時候？”
然而不待歸彥回答，也不待歸彥再去和小胡天說清楚。
小樓之上雷聲大作。
“不好！竟然這麽快！”
百裏警醒，擡腳對著夏昱的屁股就是一腳，“快滾出去！”
夏昱猝不及防被百裏踹飛進了圖書館。
那邊廂巍變作了個壁虎飛速跑進圖書館，迎面撞上跑回來的夏昱。
夏昱小胳膊小腿兒，卻是力能扛鼎，扛起五白四黃，再拽上二綠三紅，最後張嘴咬住一黑跑回圖書館。
五只兔兔並夏昱都是低階，莫說被仙劫雷劈一劈，便是離著太近都可能魂飛魄散。
歸彥此時也是急：“我要下界去，阿天可不可以和我走？”
百裏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手按著胡天的小腦袋，一邊沖著歸彥吼：“他不同你走，難道要同我走？你且先將這仙劫處理了，便下界也無妨，你若下界，我將這小混蛋給你送過去。”
歸彥愕然。
百裏氣得直跳腳：“發什麽楞，趕緊去天啟界。”
歸彥點頭，再看一眼趴在百裏肩頭的小胡天，轉身沖向蜃影門。
仙劫雷隨之而去。
歸彥一離開，百裏忙抱著小胡天沖進圖書館喊：“二綠，二綠你這個蠢兔子快給老子把最好的丹藥拿來！”
百裏再放下小胡天。
胡天方才受了仙劫雷的影響，現下鼻子眼睛都流出鮮血。
他呆呆靠在百裏的身上，緩了緩，卻是看向郜蘇，小聲問：“爹爹，那個雷好響啊，歸彥會不會也疼疼？”
二綠拿來藥丸塞進小胡天的嘴裏。轉身眼睛也是紅紅地看郜蘇。
郜蘇也是掛懷歸彥，便道：“莫急，我出去看看。”
郜蘇迅速離去。
小胡天看著郜蘇的背影，眼眶裏汪著水。
百裏沒好氣：“行了行了，怎麽一個個都這麽喪氣。你這個小混蛋也莫擔心，我既然答應了歸彥，將你送到他身邊就一定會做到的。”
葉桑想起方才百裏對歸彥說的話，忙問：“師父，你要自降修為下界去？”
百裏瞥一眼葉桑：“去不去？”
“去！”
“我也要去！”夏昱說著看向百裏，“我也要下界去和卷毛毛和師父一起。”
“我們也是。”五只兔兔齊聲嚷。
“還要我咧。”巍坐在一邊，“本祖宗也要下界玩兒咧。對了，你這個後生，幹嘛要親自將小天天送回去？”
百裏楞了楞。
“你是不是蠢咧？介個秘境不是那個叫歸彥的小娃娃的麽？他都自降修為了，自然是帶著秘境一起走咯。”巍不解，“這個天天小娃娃修為也不高，放在秘境不就成了？不要你送去。”
百裏傻眼，繼而卻是翻了個大白眼：“你廢什麽話，歸彥是天彥山山主，脖子上掛著珍珠，他自降修為，帶著天彥山一起……哎呀！”
百裏放下胡天，拍腦袋：“大意了大意了。徒弟趕緊走，咱師徒兩個八階在這裏，於這秘境下界可是大拖累！”
葉桑也是猛然醒悟過來。
胡天、夏昱和蟲蟲倒是無妨，高階修士在秘境，當真不妥當。
百裏再是揪起巍：“你也是個高階吧？趕緊走。”
巍大嚷：“我的修為和你們不一樣，魂力不大魂力不大，我還沒有吃到小魚幹和小肉條——”
可惜百裏已經是揪著巍，出了天彥山，葉桑緊隨其後。
他三個一出門，到得天啟界站定。
百裏卻是低頭怒道：“你這個小混蛋，不在天彥山呆著，幹嘛拽著我！”
百裏出天彥山時，小胡天眼疾手快抱住了他的大腿，跟著一起出來了。
百裏再看另一邊鬼哭狼嚎的醜鮫人，一個是死活不肯出來，一個死活非跟著。這都是什麽事兒？
胡天此時雖吃了二綠的丹藥，眼中紅絲尚未褪去，小聲說：“我想看看歸彥。”
百裏撇嘴。
葉桑不忍伸手抱起小胡天，擡袖給他擦了擦臉上的血跡：“還疼不疼？”
“不疼的，姐姐不要告訴歸彥。”小胡天縮在葉桑懷裏，擡起頭。
便見四下雷聲轟鳴，電閃不息。
遠處歸彥浮在半空中，手上法訣不止。
仙劫在即，卻是自降修為，便好似喚醒天道，半腳踏進了仙門，卻臨時要跑。哪兒有那麽容易的。
但歸彥此時離去之心堅決，《重元回轉法》輪轉一次，仙劫雷不走，那就再來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天雷一道一道落在歸彥身上，他只專心凝訣施展法術，將每一道口訣心訣都用心祭出。
小胡天一動不動看著歸彥，眼淚終於自眼眶裏淌出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歸彥現下疼疼的。看著歸彥疼疼的，自己心裏也是疼疼的。比方才聽到雷鳴時還難受。
一個修士終其一生，只能將《重元回轉法》打上七次，也就是只能下界七次而已。
歸彥此時直將《重元回轉法》打了六次，終於撼動此番仙劫。
四下異象緩緩而去，祥瑞消失，歸彥身上華光散去。
歸彥心神松散，自半空摔下，落在了浮島上。
“歸彥！”小胡天掙脫葉桑懷抱跑過去。
幸而此時四下高階修士多，承擔了許多修行之力，小胡天一路暢行到了歸彥身邊。
他趴在地上，小臉靠到歸彥臉邊上，摸了摸歸彥的臉：“歸彥歸彥。”
歸彥動了動，悶哼一聲，睜開眼睛，見到胡天笑起來：“阿天……我笨笨的，才想起，我們可以帶著，帶著秘境去……去找阿天回家的路……”
總能找到的，若是阿天想回家，就帶著阿天去找路。一個異世裂縫不行，那就再找一個，總能找到的。
胡天趴在歸彥身邊，卻是淚汪汪：“歸彥是不是疼疼的？”
此時歸彥身影卻是模糊。
郜蘇上前來 ：“阿天快回天彥山。從蜃影門回去。”
“我不走。”小胡天一手攔住歸彥的脖子，“我要和歸彥一起。”
“乖乖，你進去天彥山，才能和歸彥一起下界去。”郜蘇急切道，“現下歸彥好似受了傷，我們也不能跟著。你先回去，待會兒再出來，同小兔兔和夏昱一起出來，將歸彥帶回天彥山去。”
便就是在天啟，修士自降修為下界，卻不能控制自己去往何處。多半會落在自己上一次登入天啟之地。
那麽就算郜蘇、百裏和葉桑也下界，但也可能不在一處的。
小胡天雖不懂其中道理，但他見郜蘇焦急，便是聽話跑進了蜃影門中。
少時，歸彥趴著消失不見，天彥山的蜃影門亦然。
百裏提著醜鮫人，和葉桑一起走到郜蘇面前。
郜蘇急道：“歸彥似乎傷著了，我先走一步。”
卻也是要自降修為下界去。
百裏挑眉：“一起一起。”
“嗯？”郜蘇停下動作，“百裏，阿天已經隨天彥山下界，你不必自降修為了……”
“哎呀，都在天彥山呆久了，覺得那兒挺不錯。”百裏揮揮手，“況且……”
況且當年穆椿說，藤祖曾道胡天承運天道。
“我好奇得很。”
百裏說著扔了手上的醜鮫人，手起法訣。
醜鮫人落在一邊，大怒：“你們這群壞娃娃，丟下祖宗我！”
醜鮫人說著，撲上前去。
繼而紅光一閃。
天啟界浮島之上，百裏、葉桑、郜蘇、醜鮫人盡數不見。
與此同時，烏蘭界。
姬無法坐在天梯樓中，拿著玉簡看一眼，停了停，敲了敲一邊的木椅：“來個人吶。”
自有侍神者自進了樓來：“少主有何吩咐？”
“明日善水宗有貴客要來，都是信者舊年相交。你且著人將瓦舍打掃幹凈，以待客用。”
姬無法吩咐完，又想了想：“打掃的時候小心些，菩回大師還在後山閉關，別打擾了他清修。”
“是。”
侍神者領命而去。
姬無法又看了幾塊玉簡，總覺得不自在，便是站起來走到窗前看向後窗。
驟然腳下一陣顫動。
便見一道白光飛速落入後山瓦舍。
“什麽情況？”姬無法蹦起來，向後山沖去。
待他沖到瓦舍，下巴“哢嚓”一聲掉下。
舊年胡天所居瓦舍之中，此時正中趴著一個人，那人身邊一道蜃影門。
不待姬無法看清趴著的是誰，蜃影門中跑出來一個小孩兒。
這小孩兒圓頭圓腦，分外可愛。他跑到趴著的那人身邊，輕聲叫：“歸彥……”
蜃影門中又有六個熟臉跑出來——夏昱和五只兔娃娃。
一眾齊聲喊：“歸彥！”
趴著那個動了動，慢慢支起身坐起來：“我沒事。”
卻見小胡天擡頭看向瓦舍門外，繼而沖到歸彥面前擋住了姬無法的視線。
小胡天擡起頭，兇狠道：“你是誰？”
姬無法哽了哽，雖不明情況，但好歹是歸彥，他認得。
姬無法便是不顧隨意走來：“你又是哪裏來的小孩兒？歸彥，你沒事兒吧，怎麽下界來了？”
“我沒事兒。”歸彥輕聲說，“阿天別怕，這個人是我們認識的。”
姬無法聞言一個踉蹌，差點摔出個狗啃泥：“誰？大哥？”
小胡天讓開姬無法，跑到歸彥面前，再去看姬無法。
姬無法急急跑過來，在胡天面前蹲下：“臥槽，你你你……”
小胡天眨眨眼，卻是看向歸彥：“歸彥還疼不疼，二綠的藥丸吃。”
小胡天早自二綠處拿了藥丸，現下舉起手塞進歸彥嘴中。
歸彥吞了藥。
姬無法急急去問：“這到底怎麽回事兒？”
小胡天說：“等等問啵，讓歸彥休息。”
夏昱讚同：“師父你還能不能走，我來背你進去！”
姬無法看著夏昱小胳膊小腿兒，哽了哽：“歸彥，我背你不會被我大哥打吧？”
小胡天仰頭看姬無法。
歸彥苦笑：“阿……不記得了。不過我不要你背，你扶我就行了。”
姬無法將歸彥扶進了蜃影門，進了小樓三樓安頓好。
姬無法再被兔兔扯了下樓去。
只有小胡天留在了歸彥身邊。
姬無法到了樓下還在追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
他見此時小胡天沒跟來，忙抓了夏昱和一黑問：“我大哥怎麽變成小娃娃了？”
這些年天彥山和天梯樓也是時常聯系，偶爾奢侈一回還會用蜃影聯系。
故而此時姬無法和夏昱、兔兔也算是半個熟識。
此時兔兔們七嘴八舌，便是將胡天破殼出來不記得大家的事情都講了一遍。
姬無法聽後瞠目結舌：“這叫怎麽個事兒？”
夏昱沒好氣：“等他想起來的，我要打他一下。”
姬無法點頭：“不過，按照你們的說法……哎，我是不是該給百裏師伯他們寫信啊？”
夏昱忙跳起來：“忘記了！一黑去寫信，二綠去做藥丸。姬無法……”
“你們在烏蘭界待幾日吧，剛好這幾日善水宗有故人來，說不得都想見你們。”姬無法想了想，“我再去和爹爹、爺爺商量下。歸彥下樓了，你們出來通知我。”
各自散去。
夏昱擡頭看看樓梯，撇撇嘴。
此時，樓上。
歸彥躺著。
小胡天先是跑去拉上窗簾，繼而爬上床，趴在歸彥身邊。
小胡天見歸彥沒有睡覺，便道：“歸彥，我好像有一點點明白了。天彥山好像口袋一樣，可以帶著是不是？”
“阿天真聰明。”
小胡天笑起來，又擔心：“歸彥是不是疼疼的，打雷的時候疼疼的。現在也疼疼的。”
“不疼。”
胡天伸小手摸摸歸彥的臉。他垂眼想了一會兒，自責道：“歸彥，是不是因為我跑出去了，所以歸彥才會身上發光，然後然後被那個雷打到？”
如此說來也不算是錯的。
若非是小胡天跑出了天彥山，去了天啟進了光球，便是歸彥便不會發現兩儀雙星，也不會用“煉器術”。
那麽，怕也不會這麽快得到仙劫祥瑞。
歸彥卻是如何都不想責怪。
歸彥握住胡天的小爪子：“怎麽能怪阿天呢，高興還來不及的。”
歸彥心中滿是歡喜，兩儀雙星的神紋重新締結……
歸彥一縷神念自識海六芒星穿過，到得另一個六芒星邊上。便能感知到阿天的存在。
然而小胡天卻是握緊小拳頭，暗自下定決心，再不要給歸彥添麻煩了。
小胡天又戳了戳歸彥的臉：“歸彥睡覺覺，睡覺覺好的快。”
歸彥嘟嘴，看著小胡天卻是舍不得閉眼睡覺，委屈說：“睡不著的。”
“唔，可我不會講故事，那給歸彥背一首詩好不好？背完詩就睡覺覺。”
小胡天說著，躺下，湊到歸彥耳邊小聲背：“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歸彥聽著眨眨眼，怎麽和阿天從前背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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