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彥才不會被這醜鮫人忽悠：“你莫不是不想進去？”

“本祖宗自然不想進去。”醜鮫人翻白眼, “本祖宗千挑萬選找了個地方，本是要建造個神巢好好修煉。卻不道建了一半, 裹在這裏出不去。早知道當年上神講授課業之時, 我就不偷吃小魚幹了……”

此言一出，卻是郜蘇敏銳：“你等等，你說上神是哪位？”

郜蘇為了歸彥胡天, 這些年也是研習了不少神族之事。他對當年歸彥胡天在上都的所見所聞，亦是如數家珍。

“上神”此稱, 這些年寰宇無有一處，唯獨當年歸彥胡天在上都陸水雲間的蜃影中, 主持萬神封天的神族有此稱。

醜鮫人擺手：“你們這些後生都是不識得上神。”

歸彥被郜蘇提醒，驀然收回混沌力，將醜鮫人拉近到身邊。

歸彥再將醜鮫人打量。

這鮫人生得著實太難看, 上半類人，下半魚身, 魚尾之上還有逆鱗。大餅臉上團團麻, 眼瞼細長。

尤其是他腦袋之上那個紅纓球, 紅彤彤圓溜溜, 最是傷眼不過了。

歸彥盯著紅纓球，忽而道：“你是那時上神自袖口中拿出的兇獸。上神派你去神獄囚臺！不過神獄囚臺時, 你不是條魚, 乃是……”

歸彥話沒說完，醜鮫人大駭：“你是哪個哇！”

醜鮫人問著話，頭頂紅光炸開, 類人形態褪去，混沌力潰散。

眾修面前忽而一只巨獸站立。此獸三丈高，獅身馬面，鹿角豬耳，頭頂三寸外一只紅球。

葉桑驀然成劍，百裏持劍戒備。郜蘇亦是抽出銘鬼刀。

唯有琉璃球中小胡天驚嘆：“好高啊！小怪獸！”

“噫！”這兇獸怒道，“本祖宗是洪荒古獸，你這個小屁娃娃！”

“噢。洪荒古獸是你的名字嗎？”小胡天仰面隔著琉璃球看這兇獸。

“當然不是！”

“那你叫什麽名字呀？”

“我叫巍！”

小胡天撅起嘴巴：“餵餵餵。”

巍點頭：“叫祖宗幹嘛咧？看到本祖宗如此高大，怕不怕？”

“才不怕，你吃不到我。”小胡天做了個鬼臉。

巍得長大嘴巴。

歸彥跳到巍面前，擋住了琉璃球中的小胡天。

巍這才想起正經事兒：“你介個後生，問你話怎麽不答呀。你是如何知曉上神之事？”

“我和阿天去過神獄囚臺，也去過上都。”

歸彥仰頭看向巍，“神獄囚臺和陸水雲間中的蜃影之中，都有你。”

只不過歸彥沒有想到，誰也沒有想到，當年傳信的那只兇獸，過了這麽多年還活著。還變作了個醜鮫人，還同天啟界有關聯。還出現在此處。

藤祖曾說，胡天自異世來此，神族為因，此後神族之事自會找上胡天。沒想到胡天自魔胎新生，還能和神族之事牽連上。

巍聽了歸彥的之言，怔忪良久，繼而紅光再閃爍，他又變做了醜鮫人。

這鮫人擺尾巴湊到歸彥面前：“你去過上都？怎麽去滴？還能再去麽？”

歸彥點頭又搖頭：“回去怕是有風險。”

“都好些年咯。”巍撇撇嘴，“上神是不是死翹翹了哇？否則下都亂糟糟，他老人家定然不會不管滴。你都說是陸水雲間的蜃影了，定然沒有見到他真身咯。”

歸彥點頭：“神族都死了，只剩下被逐者，就是神獄囚臺最年輕的那一位。”

“哦。嗯？噫！哼。”

巍頗不屑：“那個蠢貨呢，和姐夫一般笨笨的。我在袖界聽說他將魔族的地界都炸了，也不錯咯。”

此時歸彥卻是不想再同巍敘舊，他看看琉璃球。

小胡天正在摸肚皮呢。

這定然是餓了。

怎麽能讓阿天餓肚皮？

歸彥驀地抓住巍腦袋上的紅球：“我不管你是個什麽東西，你現下將我的阿天放出來。”

“非是我將他困住，實乃是我這神巢沒建好，將他困住了。”

巍也是委屈，便將原委一一道來。

當年他在神獄囚臺通傳完上神口諭，出了神獄囚臺，下都已經是崩裂開。這倒黴的洪荒古獸再找不見回上都的路，便是蟄伏一方。

也不知過了多少年月，醒來時下都還是亂七八糟的。

他就想著給自己建造個巢穴蝸居起來。

“那時有了橋，那橋一看就是……但也沒見橋將下都連起來。本祖宗就挑了個最好的地界，建了神巢。”

可惜他學藝不精，這神巢建著建著便不從他心意上來了。

“然後本祖宗的神巢就引來了好多浮島變成了天啟界。本祖宗被困住的那一日，哎呦，‘天啟界出，寰宇大定’。”

巍說著都是沒好氣：“這叫什麽事兒？”

天啟界出，寰宇大定，本是此方世界的大事。

自天啟界出，下都動蕩消除，修行八階入天啟，成仙離去。修行者終是有了成仙的路途。此方世界的歷史也是算是從此再續寫。

但如此盛事，此時在巍說來卻是個倒黴催的意外。

郜蘇、百裏一行真是哭笑不得。

倒是一邊琉璃球中，小胡天應和醜鮫人：“這叫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

“可不是！”巍拍著魚尾巴，“氣死本祖宗咯。你還不給本祖宗還小肉條和小魚幹。”

小胡天嘟嘴：“你喜歡小肉條和小魚幹嗎？可是我都出不去，只有我出去，才能將小魚幹分給你吃呀。”

醜鮫人一聽，也是發愁：“介麽回事兒咧，介麽就把我給弄出來，你給留下了？噫！”

歸彥揪起醜鮫人的大褂兒：“你想到什麽了？”

“你倆個娃娃不是會造化術？雖然還是差滴很，但是耍耍說不得能行哇。”

巍總覺得自己的神巢沒建好，還將自己困在琉璃球中，怕是缺了些東西。

“神主說過‘造化鐘靈生萬物’。所以球球裏缺啥，你倆就用造化術給補上個啥唄。”

巍說著喜不自勝，覺得自己真是寰宇第一聰明的祖宗。

卻不道他說的輕松，做來難。

先有百裏問他：“那到底是缺了什麽？”

繼而郜蘇嘆氣：“什麽造化術，阿天早就……他太小，還沒開始修行呢。”

這麽一說就完了，等於巍是白說了。

巍看著小胡天，哀嘆：“我的小魚幹和小肉條，又沒咯。”

一點洪荒古獸寰宇第一祖宗的矜持都沒有。

歸彥一手按在琉璃球上，皺起眉頭。

巍妖獸形態之時，腦袋上的紅球與天啟界萬年來的發光發熱的紅球十分相似。

歸彥便是問：“你腦袋上的球是個什麽東西？”

巍聞言捂住腦袋：“你介後生很是有眼力嘛，介是本祖宗的天火心佑球。好不容易煉出來噠。”

“火元素。”百裏郜蘇頓時都明了。

因著當年胡天修行煉器術法，眾人對五行都是極敏銳。

百裏便問：“你這球能揪下來嗎？”

“甚滴話！”巍大怒，“當然揪不下來啦。”

此時歸彥混沌力再來，將巍捆起來。此回將巍腦袋上的球最先靠在了光球上。

巍嗷嗷亂叫，可惜還是沒能進去。

歸彥皺眉松開巍。

巍大怒：“你以為本祖宗的神巢是塊雲彩嗎？自外向內行不通，自內向外才可以。”

“那你每年如何去袖界？”

“本祖宗的遁術每年可以用一次，只能去袖界。到時候再被神巢揪回來。本祖宗的神巢厲害吧。”

“厲害個屁。”百裏沒好氣，“胡天又不會用遁術。”

如此胡天便是逃脫不出去，只能用煉器術將神巢補全了。

若胡天還是從前的八階修為，整出點火元素填補進這琉璃球，不過是小事兒。此時他自魔胎中新生，天彥骨尚在但莫說運轉元素，現下胡天連個識海都沒有，法訣也是盡數忘卻的。

這便又是走進了死胡同。

歸彥不由心浮氣躁，他推了推光球，恨不得將這球劈開才好。

管他什麽天啟寰宇紅球黑球，只要阿天出來就好。

可惜光球動也不動。

倒是小胡天湊近趴在了球球上，他雙手所按之處，與歸彥在外壁按著的地方重合。

小胡天嘟嘴看歸彥。

歸彥忙湊近。

小胡天委屈兮兮，小聲說：“歸彥，我想出去。”

小胡天話音方落，他同歸彥的手掌正中，忽而光華閃過。

歸彥駭然，忙撤下手來。

他再看掌心，其中一顆六芒星閃過。

小胡天掌中亦然，這小壞蛋看上去還挺興奮，揮舞小手說：“歸彥看，六個角的星星。”

“噫！兩儀雙星？”巍撲過來，抓住歸彥的手，翻來覆去看了看，再扔下，“沒結成哇。”

“結成又被我抹去了。”歸彥面無表情。

“那你會不會造化術呀？會的話，再和他結個兩儀雙星……”

郜蘇忙攔下：“萬萬不可，至少現下不行！兩儀雙星於他倆是雙修契，阿天現下沒修為好似個凡人，現下結不得雙修契。”

雙修契締結也是有些許講究的，修為相差太大，一旦締結反有致死可能。譬如早年晴乙易箜將主仆契改為雙修契時，易箜差點殞命。

而歸彥八階，胡天現下什麽都不是，一旦締結，巨大的修為差異怕會讓胡天瞬時炸開。

否則依著歸彥心，管阿天是不是小，早就和他締結雙修契了。

巍卻道：“兩儀雙星不一樣哇，兩儀雙星不只是雙修契哇。”

歸彥搖頭：“沒有兩儀雙星了。兩道神紋，只剩下我這兒的了。自那年殺榮枯……阿天識海消失，神紋早就不見蹤跡了。”

“不可能哇，你和這個小娃娃兩個爪爪上都有六芒星了。”

巍沒好氣，抓著歸彥的手腕亂甩，又狠狠拍打：“肯定有哇，你倆爪爪上閃光，那就是天道和上神給你的提點哇！”

歸彥將信將疑，看向自己的手。

巍見歸彥如此，更氣了：“你難道要天道開口才相信？天吶，你給這個蠢蛋娃娃說一聲吧！”

眾修士不由四下看。

四下風平浪靜，眾修士紛紛低頭看向巍。

“噫！”巍捂臉，擺了擺尾巴。

“轟——隆——”猝不及防一聲巨響，半空紫雷落在了巍的魚尾巴上。

一簇火苗自他尾巴尖冒出來。

“噫喲！”巍慌忙甩尾巴拍打光球。

半晌尾巴上的火滅了，巍理直氣壯看眾修。

百裏嘴角抽動，看葉桑。

葉桑抓腦袋，總覺著這天雷是巍招來的。

歸彥依舊是猶疑：“可是造化術我也……”

巍擺手：“哪兒來的那麽多廢話喲，你就和這個小娃娃聊聊天。兩儀雙星那個神紋鬼鬼祟祟地，你倆默契點，它們自然就出來咯。啊，我記得那個兩儀雙星重建時，多半是‘你喜歡我不’這樣的問題。”

歸彥聞言猝然紅了臉。

胡天趴在光球上，聽了半晌終於聽明白一句，便是小手拍著光球內壁，高興地說：“我好喜歡歸彥噠！”

歸彥聞言轉臉看向小胡天，抿嘴垂頭再擡起，眼眶紅紅的，笑說：“我也喜歡阿天，最喜歡。”

歸彥話音一落，識海之中，早年他灰敗下去的六芒星，驀然亮起。

六芒星邊沿線條一道一道點亮。

六芒星躍出歸彥識海光帶，置於識海正中位置，不斷旋轉。

頃刻之間，竟是分出兩個六芒星來。

兩個六芒星只邊沿線條點亮，其中鏤空，並排相對。

歸彥元神凝入識海，觀見眼前景致，不由驚愕。

他只道當年胡天識海潰散，只一晴絲神力球自兩儀雙星進入自己識海。

不想此番竟是讓巍說著了，兩儀雙星屬於胡天的那一道神紋，也是在自己識海之中，而非是毀去。

此時這兩道六芒星並生，落於自己識海之中，卻不知何用？

歸彥此念方起，識海中長龍擺尾。

長龍擺尾，生機自其口中噴出，包裹晴絲神力的金屬球撞上一個六芒星，自其正中鏤空處穿過。

繼而金元素球被夾在了兩個六芒星正中。其上法訣若隱若現。

歸彥神念不由自主跟隨這顆金元素球而去。

歸彥神念自六芒星正中進入，落入金元素球上，無數法訣頓時為他所用。

歸彥也曾以神念探索過胡天所留金元素球，卻從未見過其中法訣。

歸彥神念再向另一顆六芒星觀望，那一頭竟好似另一方世界，明明暗暗，喚他進入。

“歸彥……歸彥……歸彥……”

一聲一聲，分明是阿天的聲音。

歸彥毫不猶豫，神念沁入另一顆六芒星中去。

驟然之間，歸彥神念如進入另一方天地。

身體感知驀然擴大。

好如多了一雙眼睛，多了一雙耳朵，多了一張嘴巴，多了一身——天彥骨。

歸彥神念穿過六芒星，進入了小胡天的身體。沒有識海，未見魂魄，但的的確確是胡天。

胡天亦有所感，卻是不知發生了什麽。

卻不害怕。

歸彥卻是怕的，他不知為何如此，唯恐傷到小胡天。

卻聽神念之中，小胡天問：“歸彥歸彥，是你啵？”

“阿天，我不知道怎麽辦……”

“真的是歸彥呀。好奇怪啊，你明明還在外面，我卻覺得你好像在我身邊啦。就不害怕了。”小胡天還有些高興，“歸彥是不是要用厲害的法術，帶我回去啦？”

歸彥聞言，驀然心中一動。

此時自家神念在小胡天體內暢行，天彥骨為己所用，包裹晴絲神力的金元素球中法訣亦為己所用。

那麽巍所說的“造化術”未必不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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