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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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 魔氣散去,眼前再無其他。

胡天松開手指, 手心僅剩的一縷黑色骨質隨風散去。

他低頭垂手。

歸彥見狀上前, 握住了胡天的手。歸彥看了看胡天,想了想,小心翼翼問:“阿天, 你要不要靠靠軟軟的肚皮?”

歸彥說完,不等胡天回答, “呼咻”化作一個大毛團,蹲坐在了胡天面前:“啊噢嗚。”

大毛團腦袋蹭了蹭胡天的臉。

胡天伸出胳膊抱住了大毛團, 將臉埋在了毛團胸口。

歸彥下巴磕在胡天腦袋上。

神念之中,歸彥道:“還有我陪著阿天的,我會一直陪著阿天的。”

半晌, 胡天應道:“嗯。”

歸彥“呼咻”又是變作少年模樣,站在胡天面前。

胡天微微歪頭:“嗯?”

“阿天, 其實, 我覺得這樣, 肚皮也是軟軟的。”歸彥說著, 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肚皮,“軟的。為什麽非要抱毛毛的?這樣也可以抱啊。”

胡天無奈:“咱們兩個男的, 抱什麽啊, 又不是斷袖。”

歸彥不高興:“可那時候,那個時候,阿天就抱過我。”

胡天伸了個懶腰:“什麽時候?咱們現下還是看看如何出去吧。”

歸彥不說話。

胡天自己向來處——魔域神印的幽藍色漩渦——走了幾步, 神念外放,果如歸彥所說,魔域神印靠近不得。

不提魔氣,便是漩渦高速旋轉,八階修士未必能進入。

想想魔域神印乃是兩代魔神的神魂所成,胡天有些感慨:“歸彥你看,這魔域神印漩渦這麽厲害。魔神得多大的腦袋,才生出這麽能折騰的魔魂,折騰這麽大的動靜。”

歸彥沒動靜。

胡天只好自己蹲下戳了戳白色甬道的地面,以尋出去的法子。

歸彥半晌不見胡天再說話,看了胡天一眼。

這人都沒看自己。

歸彥怒:“阿天!”

“在!”胡天見歸彥又搭理他了,高興站起來,“您吩咐。”

“我在生氣!”

胡天楞了楞,忍不住又是樂,走過去:“好啦,抱一個抱一個。別生氣了。”

胡天說著,伸出胳膊,圈住了歸彥,搓了搓他後背衣裳:“不生氣了啊。”

歸彥將腦袋靠在了胡天臉頰邊,哼了哼,忽而道:“我喜歡阿天這麽抱著我。”

胡天手上動作驀然頓住,雙眼猛然瞪大,繼而一口口水嗆住,臉憋通紅。

胡天松開歸彥,狂咳。

歸彥拍胡天的背,胡天邊咳嗽邊道:“要命啊,歸彥。”

“怎了?”歸彥不明所以。

胡天擡頭看一眼歸彥,卻見歸彥滿臉無辜。

胡天一時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小題大作了?

不就是一句話麽。銀龐一天到晚說要睡自己,不也沒見自己真被睡了。

胡天恨不得扇自己,忙擺手:“沒事沒事。”

歸彥卻是看著胡天狼狽樣,又怔住。

想抱抱,想親親,想一口吞了阿天。

自己是不是壞掉了?

歸彥大驚,忙抓住胡天衣袖:“阿天,快將王惑寫給我的玉簡,給我看。”

前番離開銀龐封地之前,胡天自天書格中領了一打玉簡。當時他們只忙著看姬無法的來信,還有幾塊玉簡尚未去看。

胡天此時也有些懶怠,便是將還沒有看的玉簡拿出來。

其中果然有一塊王惑的,上面寫著歸彥親啟。

胡天將玉簡給了歸彥,自己躺下。

歸彥又一次自己轉過身去看玉簡。

胡天頗好奇。

這王惑同歸彥密謀什麽呢?歸彥寫信背著自己,看回信竟然背著自己。

想到歸彥防備著自己,胡天有些惆悵。

胡天翻了個身趴在地上,閉上眼。

歸彥此時緊張兮兮,自然沒有在意身後的胡天。歸彥小心翼翼開了玉簡。

入眼王惑的字跡:

小歸彥,這是我寫的第二十八封回信。前面的二十七封,都被朝華沒收了。她說我胡說八道,誤導你。

其實我真沒覺得自己誤導你咧。我再試一次,但願這封信能讓朝華滿意,讓她不要再揪我的耳朵了,好疼的。

前封信上,你說到,想親親胡天那個臭小子……

歸彥撇嘴:“阿天不臭!”

“啥?”胡天聞言爬起來,“誰說我臭了?王惑?”

“是啊。他說……”歸彥轉頭,又閉上嘴,“我要自己看,阿天快閉眼假裝睡覺覺。”

胡天只好再躺下:“我睡覺,睡著了,做夢了。呼呼呼。”

歸彥樂,轉身繼續看信。

王惑道:

前封信上,你說到,想親親胡天那個臭小子,以及兩儀雙星之法。

先說兩儀雙星,兩儀雙星能牽連你二人神魂,這與靈獸契、主仆契、妖寵契等等契約倒是相似。且是你神念進入胡天識海,便就是你為主。

如此倒也無甚大礙。

歸彥卻是皺眉頭,不甚高興。

阿天說他不是靈獸,自己也不想阿天做妖寵。而且他的神念去阿天識海,也不是控制阿天的。只是那是阿天元神出體,很危險,自己想幫他。

歸彥覺得王惑是說的不對,他嘆了口氣,繼續向下看。

王惑寫:

下面就說親親。親親這個事兒,比兩儀雙星可覆雜多啦。

若像親親小兔兔那樣,想親親胡天臭小子?大約胡天臭小子變俊了,你覺得好玩兒。

若像看見你阿爹蜃影時那樣,便是覺得胡天有點像你爹……你覺得他像你爹,倒不是如認我做幹爹啊,我比他好多少呢。

若都不是,可想想,想親親時,是懷抱如何情感。

你又想和胡天臭小子日後變成什麽樣?

是穆椿同胡天那樣,還是葉桑同胡天、易箜同胡天那樣。又或者我同朝華這樣?

思慮妥當,亦或還是想不明白,都寫信與我。

歸彥看完信,皺眉鼓起腮幫子。

他要和阿天變成什麽樣?

歸彥從來沒想過。

穆椿同阿天那樣?

就是說,自己做阿天的師父?

歸彥心道,不想要做阿天師父。他只想和阿天一起看畫冊,不想像師伯那樣罰阿天抄書。看著阿天抄書很心疼的。

那葉桑、易箜同阿天那樣的關系?

那就是師姐師弟?不要吧。

如果做師弟的話,只能在一起吃飯,都不在一處睡覺覺。阿天也不給易箜剪頭發梳毛毛啊。

做師姐?自己又不是個姑娘。葉師姐都離開好久了,怎麽還不出現呢。阿天每次摸摸手上的紅繩子,就是在想她。總是傷心的。

歸彥搖搖頭。看向最後一個選項,只看一眼,立刻否決了。

王惑同朝華那樣的關系?

不要。自己又不會總是哭唧唧,也不想阿天總是哭唧唧。

哭唧唧的時候,只想阿天抱抱自己,不想阿天像朝華一樣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要不要。

歸彥猛搖頭。

如此歸彥反而更糊塗,他又將玉簡看一遍。

歸彥見王惑以親兔兔和爹爹的心情,對比想親阿天的心情。

“沒有親過兔兔或者爹爹,怎麽同想親阿天的心情做比較?”

歸彥自言自語,想了片刻,轉過身去。

卻發現胡天正趴在地上,戳地面。

歸彥眨眼:“阿天在幹嘛?”

胡天聞聲扭頭:“看看這地面能不能撬開。咱在外面看的時候,不就是個雲柱嘛,正沒想到裏面這麽結實。”

胡天說著站起來蹦了蹦:“真結實,跟花崗巖似的。”

“魔域神印就是要將淵碎之地鎮住,這些空間碎片都不能出去的。雲柱自然也結實。”歸彥說著,指了指遠處的一些碎片。

那些碎片好似琉璃一般,浮在空中,只能見到一些簡單的輪廓。幸而此時胡天神念外放,可以探知其存在。

胡天想了想:“歸彥,你說咱們從那些空間碎片出去怎麽樣?”

“不好。”歸彥一口否決,“碎片太小。而且,這些碎片不知道通向何處,太危險了。”

胡天抓了抓腦袋:“那我再撬撬看這地。”

胡天說著拿出玄鐵劍,卻又見歸彥欲言又止。

胡天問:“怎麽了?”

“阿天,爹爹的畫軸和兔兔給我看看好不好?”

郜蘇的畫軸一直在胡天指骨芥子中存放,而靈獸袋,早前歸彥也還給了胡天。

胡天聞言忙放下玄鐵劍,將郜蘇的畫軸拿出來,遞給歸彥,又自脖子上將靈獸袋取下,掛回到歸彥脖子上。

胡天想了想,又要拿出乾坤袋來。

歸彥忙擺手:“不是要乾坤袋。”

胡天發現歸彥對乾坤袋特別抵觸,他想了想:“等出去了,給歸彥找個芥子吧。反正這次沈老頭兒給了快八十年的靈石,咱們也該花一花。”

“阿天是不是嫌我煩,不想幫我存東西了?”歸彥捏著靈獸袋,不太高興

胡天聞言:“想哪兒去了。沒有嫌棄,就是覺得芥子好用。歸彥有一個也挺好的。”

“哦。”

胡天岔開話題:“你不是要看畫軸麽?是不是想爹爹了?”

“不是。”歸彥道,“王惑問我……唔,我想看看,想親親爹爹的感覺是什麽樣子的。”

這樣之後,大概就會知道,想親親阿天和親親爹爹是不是一樣的。

胡天卻是嘴角抽動,心道王惑在搞什麽鬼。

幹脆出去之後寫一封信給朝華好了,讓她好好管教那個大哭包。

胡天其實更想問問歸彥,到底和王惑討論什麽問題了。

但歸彥既然瞞著自己,就是不想讓他知道。

罷了。

胡天心道,還是找朝華治治王惑好了。

胡天暗搓搓打定主意,拾起玄鐵劍,將地方留給歸彥,自己繼續戳地面去了。

此時歸彥坐在地上,見胡天走遠。他打開畫軸,便見其上那幅畫。

畫上三人。郜蘇長袍著身,風華正茂。小胡天虎頭虎腦,頭頂一個小黑毛團。

歸彥看著這幅畫,看著看著,眼睛卻是盯在了小胡天的身上。

不知為何,當時三人神魂入畫,胡天便是小時候的樣子了。

這人還是個小屁孩兒的時候,腦袋圓圓臉也是圓圓,側臉還有些嬰兒肥,又是個自然小卷毛。甚是有趣。

歸彥看著胡天小時候的模樣,心裏癢癢的。

想親親。

不是想親親爹爹,只想親親小時候的阿天。還想戳戳抱抱,捏捏臉。

歸彥越看這畫心中越是癢癢的。他忙收了畫軸,拿出靈獸袋,打開袋口,將五只兔兔倒出來。

五只兔子正睡覺,劈裏啪啦掉出來。起先有些懵,繼而看看四周,五只齊聲:“唧咕!”

一起撲到歸彥懷中去。

歸彥皺眉,強忍踹開它們的沖動:“這裏是魔域神印的下面,不要怕,沒有壞蛋了。只是魔氣重一點罷了。都變成小娃娃。”

五只兔子聞言,乖乖變作五個小娃娃,抱腿的抱腿,抱腰的抱腰。

二綠看見胡天在遠處,往外蹭,被歸彥一把撈過來。

歸彥坐在地上,雙手掐在二綠的腋窩下,冷著臉,瞪二綠的小臉。

同樣是圓圓臉,為什麽看見畫軸上阿天小時候的圓圓臉就想親親。看見這個小兔子,就想扔掉?

歸彥很苦惱。

不過,王惑問,想親阿天是不是同想親兔兔一樣。自己不想親爹爹,也沒親過,但至少親親兔兔。

這樣才好對比出來,自己想親阿天和想親兔兔是不是一樣。

歸彥打定主意,又是認真看二綠。歸彥撅起嘴,湊近二綠的小臉蛋。

二綠卻是被歸彥嚇得直

哆嗦,僵直了。

幸而歸彥沒靠近。

“不想親親,一點都不想。”歸彥說完,將二綠又塞回了靈獸袋。

下面幾個小兔兔都是難逃如此命運——歸彥看一眼兔兔,撅嘴似乎要親親,又塞回靈獸袋裏,特別嫌棄。

眼見形勢不太妙,三紅拔腿就跑,“吧唧”抱在了胡天大腿上。

胡天低頭,再看不遠處,歸彥抓著靈獸袋看過來。胡天樂,低頭看三紅:“小兔崽子,別亂跑,這兒有空間碎片,再給你吞了。”

三紅被胡天一嚇,有點想回去了。

胡天收了劍,樂著將三紅提起來,揉了揉他的臉,走到歸彥身邊,將三紅遞給他:“歸彥玩什麽呢?不會又是王惑出的主意吧?”

歸彥不置可否,抓了三紅。

就剩下最後一只兔兔了,一定要想親。

歸彥深吸一口氣,又是努力撅嘴,似乎想親一口三紅。

三紅一臉絕望。

明明不想親我,為神馬如此勉強好似吃毒藥。嚶嚶嚶,兔兔不是毒藥嚶嚶嚶。

胡天卻是目瞪口呆,這是要親兔子,還是要殺兔子?

歸彥揪著嘴巴,一臉糾結。明明該是親兔子,卻又皺眉一臉不情願。

胡天看著心疼,又想笑,不忍直視:“歸彥,別聽王惑胡扯。”

胡天自歸彥手中抓回三紅,手腳利落將它塞回了靈獸袋裏。

歸彥松了一口氣,卻又有點不高興:“王惑說得不對啊。”

他說的所有情況,都同自己對不上號兒。

胡天不知緣故,但見狀哭笑不得:“真要給朝華師叔寫一封信,讓她好好管管王惑了。這都給你出什麽餿主意呢。”

“阿天不要給朝華師叔寫信。王惑寫了二十七封,朝華師叔都沒同意他寄出來。還擰他耳朵了。”

歸彥想了想:“你要是再寫信,王惑就要大哭了。”

“就讓他來個水漫上善部。哈哈哈。”胡天暢想那番情形,不由樂,又戳了戳靈獸袋,“總之歸彥別聽王惑的話了。”

歸彥點點頭,卻又想,王惑信中所說,也不是全然沒有用。至少他現下知道了,除了阿天,不想親親其他的東西。

還有,王惑問的那個問題——你又想和胡天臭小子日後變成什麽樣?

歸彥從前沒想過,他決定自己好好想一想。

胡天不知歸彥此時思緒,他四下看看,再沈思片刻。

此時被困,魔域神印那邊是出不去的,方才撬了一番地面,看來也是行不通。

那就只能取一個下策——去淵碎之地。

淵碎之地雖可怕,但總比原地呆著強。

胡天當機立斷:“歸彥,我們魔域神印沒法走,這雲柱地面也打不開,我們去淵碎之地看看吧。”

歸彥聞言擡起頭:“會不會看見被逐者?”

“對啊!”胡天拍大腿,樂了。

前番祭神時,胡天還在淵碎之地外聽到了被逐者的心跳。

胡天認真說:“好歹咱也是侍神者的客王,拿著客王令,總得做點事兒。”

如此去淵碎之地的理由更是充分了。

胡天將歸彥拉起來,將靈獸袋掛在他脖子上。胡天再向著甬道黑暗的那一頭看去:“走啦。”

“嗯。”

越向淵碎之地走去,四下碎片越發多起來。

胡天起先沒在意,後來見了一塊空間碎片邊上,有一具妖獸屍骨。

說是一具也不確切,腦袋上那一片已經消失在空間碎片中。

胡天思忖,這些年誤入魔域神印的修士定然不止他和歸彥兩個,這半具屍骨的主人,定然也是倒黴催誤入了魔域神印。

怕是想從空間碎片中出去,哪知卻死了。

可為什麽會在進入空間碎片的時候死掉?

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個湯勺來,退後幾步,投入那片空間碎片中。

不想湯勺卡殼,繼而咣當一下落地,只剩半個勺柄了。

胡天心道,空間碎片果然是暗藏殺機進不得。

再看四下碎片越來越多。

胡天不由擔心,轉身對歸彥道:“變成小毛團吧,萬一撞上什麽空間碎片,咱們也能一道走。”

歸彥點點頭,“呼咻”化作小毛團,落在了胡天肩膀上。

胡天這才放下心來,繼而他將靈氣外放,隨之將自己上下左右方圓十丈內事物都納入神念。

胡天屏氣凝神繼續向前,瞇著眼睛看路專心致志。

歸彥落在胡天肩膀上,扭頭看胡天心無旁騖的模樣。

歸彥看了許久,眼裏都是胡天一張臉,心裏好似漫出水來,溫溫的水,暖呼呼的。

歸彥忽而不由自主,湊上去。小毛團啄了胡天的臉頰一下。

怦——

歸彥驟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熱氣好似自尾巴四肢躥到脖子臉頰,繼而自耳朵尖突突冒出去。

歸彥猛然縮回脖子,四蹄站立不穩晃了晃,腦袋抵在胡天脖頸上。

“嗯?”胡天一楞,停住腳。

方才這個小毛團是撞了自己一

下?不過更像是玩鬧,好似從前歸彥喜歡在他腦袋上薅頭發,活似在他肩膀上蹦來蹦去上躥下跳。

胡天不以為然,伸手撓了撓小毛團後頸的毛毛:“是不是困啦?還是覺得太無趣?要不我給你唱個歌兒聽聽?”

小毛團不應聲,卻是倏忽鉆進了胡天的衣服裏,窩成了一個小毛團。

胡天低頭看著自己懷裏鼓起來一塊,哭笑不得,拍了拍繼續向前走去。

而他衣服裏,歸彥窩著,心裏冒泡泡。

他要給王惑寫信。告訴他,親阿天和親親別人都不一樣。

可親親之後,更想一口吞了阿天。

怎麽辦?

歸彥不由苦惱起來。

胡天此時也苦惱,他走到了甬道盡頭。

向遠一片黑暗,神念探測之下,黑暗中乃是無數碎片。碎片凝然不動,空間時間都好似凝住。

胡天不知如何是好,關鍵是他不會飛,會飛的那個現下在他懷裏窩成一團似乎睡著了。

胡天想了想,也不急著叫歸彥。他轉臉想向甬道,這甬道看著就是個圓形的。

胡天突發奇想,向著甬道跨出一步,繼而他圍著甬道橫向走了一圈,回到了方才出發的那個點。

如此看來,甬道四壁都是可以走人的。用個從前學校裏學的概念,該是叫鐘離或是離心力。

這魔域神印淵碎之地,都不該用常理看。

胡天又拿出一口鍋來,扔向了面前黑暗的淵碎之地。

那鍋入了黑暗中,頓時浮起來,又借著胡天方才扔出它的力量向前飄了一段。猝不及防撞入一塊琉璃狀的碎片之中,頓時消失不見。

下一瞬,那口鍋自上方一處空間碎片中飛速被彈出,繼而“咕咚”一下,碎成了粉末。

胡天吞了吞口水,著實嚇得不輕。這淵碎之地,著實不像有出去法子的地方。

但魔域神印同這雲柱甬道,也不似能有出路的地方。只能進入淵碎之地了。

胡天想著,終究是戳了戳懷裏的小毛團:“歸彥,咱們到淵碎之地了。”

歸彥動了動,片刻後,才探出小腦袋:“嗷嗚。”

胡天訕笑:“這出有些古怪,我不會飛,得靠你幫幫忙。”

胡天說著,又拿出一口鍋,將方才情形演示了一遍給歸彥看。

胡天道:“我對界域空間的術法,不甚懂,又不會飛。你看這邊能飛嗎?”

歸彥自胡天懷中蹦出來,變作一個大毛團,神念之中對胡天說:“我可以飛。阿天上來吧,我背著你進去。”

胡天立刻興高采烈,爬上了歸彥的背,抱住他脖子。

待胡天爬穩當了,歸彥閉上眼,猛然一跺前蹄,蹄上黑氣驟然凝成。

下一刻,歸彥踏在了那片虛無的黑暗之中,蹄下魔氣驟然凝成以一片路。

好似當年胡天走化神界橋時的情形,走一步,一塊界橋石生出。歸彥此時走一步,魔氣凝成黑石,落在他蹄下。

歸彥走了幾步,猛然想起,問胡天:“阿天,我們要去哪裏呢?是不是去找被逐者?”

“對了,被逐者。”胡天拍腦袋,直道自己傻了,“是去找被逐者。”

“可這裏很大的,我們要去哪裏找被逐者?”神念之中,歸彥有些犯難了,“我只能看到一裏遠,碎片太多了。”

可如此浩瀚的碎片死地,如何能找到被逐者?

胡天倒是想出個餿主意——

“《繁露禮唱》。祭神的時候,咱們當時不是聽見心跳聲了嗎?現在唱歌看看,只要有心跳聲,就能找到被逐者。”

那日祭神,胡天也在場,侍神者唱的那個《繁露禮唱》他也聽了該有一天一夜,再怎麽也記住些許詞句了。

於是胡天開口便是大聲哼哼起來了。

歸彥聽了一會兒,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去了。

胡天趴在歸彥背上,看著兩只耳朵,忍不住樂,壞心眼唱得更大聲了。

歸彥撇撇嘴,神念之中點評:“阿天唱得臭臭的。”

雖然確是難聽至極,但也有些效用。唱完一遍之後,胡天歸彥便似聽到了一道極微弱的心跳聲。

胡天對那聲音極敏感,忙給歸彥指方向。

歸彥小心翼翼避開碎片,跟著胡天所指方向急速前進。

胡天嘴上哼唱不停歇。

他倆默契配合,也不知過了多久,歸彥繞過一塊十丈大的空間碎片,眼前豁然開朗。

竟見數塊陸地碎片,正中一塊陸地碎片便是心跳聲傳來之處。

少時,歸彥落在了那塊陸地碎片之上。

這塊陸地碎片與周遭不同,周遭陸地碎片都是沙漠。這塊之上,卻又一樹,樹似青松,樹下一片淺薄水灘。

胡天自大毛團身上下來,落地踩入一片水中。這水剛到腳踝處,水下一層白沙。

四下看去,卻又不見人影。

胡天喊:“餵餵,有人在嗎?被逐者?”

無有應答。

“阿天,心跳聲沒了,你要唱歌。”

歸彥此時化作少年,站在胡天的身邊,拽了拽他的袖口。

胡天被提醒,點頭張嘴又唱。

歸彥忙捂住了耳朵。

情歌小王子被歸彥嫌棄了,胡天撇撇嘴,又想笑。

隨著胡天亂七八糟的歌聲,心跳聲再次響起。卻是在松樹之下。

胡天循著那心跳聲走上去。

走了幾步見松樹下,一個黑影隨著歌聲走出來。

那道黑影只好似一抹剪影,行動詭異。

胡天不由退後一步,握住了歸彥的手腕,繼而閉上了嘴巴。

不想此時心跳剪影都沒有消散,那黑影竟是向他們走來。

走著走著,黑影身上的黑色,好似掉墨一般褪去,露出一點點白色衣角。

胡天歸彥面面相覷,卻也沒有再離開。

隨著那黑影一步一步走上來,慢慢露出面容。正是那年神獄囚臺記憶蜃影中,黑發的少年。

少年此時已不再年少,乃是中年模樣了。但他往昔眉眼仍舊在。白袍斑駁其上沾染汙漬,手臂之上黃綢也是灰敗,臉頰之上兩道白痕其上血跡斑駁。

但他仍是神族,上古神族,活著的上古神族。

胡天心跳驟然大亂,竟然有些許激動。

然則被逐者見外人,驟然皺眉,神色猙獰,額頭頸上青筋冒起,繼而他振臂,一字一頓:“神、魂、故、土!”

“不好,他要自爆!”歸彥拉住胡天。

神魂故土,螻蟻禁足。

此句乃是侍神者對接的暗號,但也是他們從古籍之中挖出來的,被逐者神墮術的口訣。

神墮術,乃是炸毀淵碎之地的法術!

神墮術能炸平一界,此時哪兒也逃不了了。

胡天心涼了半截,心道見面就自爆,搞毛啊。

胡天大怒:“螻蟻禁足,你別喊了!老子不是來殺你的。”

那被逐者驟然停下,放下手,歪了歪頭,猙獰神色褪下,眼神覆又迷離起來,看著胡天。

胡天動也不敢動,吞了吞口水。又想不能輸了氣勢,便是回瞪被逐者。

不想被逐者看了胡天半晌,忽而喊:“姐夫!”

臥槽。

胡天跳起來:“你姐姐誰啊!漂不漂亮,不漂亮我是不娶的!”

不料下一瞬,被逐者轉頭看向胡天身邊的歸彥,道:“姐。”

胡天“噗”一聲樂了。

歸彥皺鼻子,生氣:“我不是你姐姐,我是歸彥!我是我是,我不是姑娘!”

被逐者似乎被歸彥喚醒,又瞇眼去看歸彥:“夢貘?莫醒?”

胡天驚訝,莫醒乃是夢貘妖尊的名姓。原來魔夢妖尊同被逐者還有交集,卻看被逐者神色,絕非交惡。

不過此事不及細究,胡天已是看出來,這被逐者的神智記憶似乎已經混沌了。

胡天上前一步:“我是……”

被逐者驟然瞪大眼睛:“兩儀雙星?兩儀雙星!”

被逐者話音一落,四下淺水驟然凝聚直沖向他。

繼而一個巨大的水球將他包裹住。頃刻之後,水球炸裂。汙水離去,只見被逐者身上衣袍凈白如新,手臂上黃綢明亮隨風而動,臉上血跡消逝,神采煥然。

被逐者靈智似有回轉,振臂大呼一聲:“雙星至,我要回去了!”

淵碎之地為止震顫。

胡天嚇得半死,撲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喊個屁啊!”

被逐者胸口起伏,雙手似鉗抓住胡天的手臂:“帶我回家去。”

歸彥沖上前來,要打他。

胡天忙抓住歸彥的手,嘴角抽動對被逐者道:“你開什麽玩笑?我還指望你帶我回去咧。”

被逐者急了:“莫醒說的,老榕樹說的,你們倆要帶我回去的。”

“大哥,你等等,到底是莫醒說還是老榕樹說。不不不,你什麽都別說,等我理一理!”

胡天嚷:“我現在腦子有點亂。”

被逐者落寞,終究點了點頭,松開了胡天。

這神族還不是不講道理的。

胡天也是松了一口氣,歸彥瞪著這個神族,將胡天拉到了自己身後。

胡天緩了緩,擡頭對歸彥說:“我覺得,這個神族也沒什麽惡意。”

歸彥鼓著腮幫子:“我覺得他奇奇怪怪的。不過,我聽王惑講過——”

神墮術,是用神魂做材料自爆。用過一次,神智記憶都會受損傷的。而被逐者用過兩次神墮術,最後在淵碎之地失蹤時,神智已是受到大損傷了。

“他這麽奇怪,也就不奇怪了。”歸彥低頭想了想,“那我不打他了。”

“你還想打他啊。”

“誰讓他叫我姐姐,我不是姑娘。”歸彥撇撇嘴,卻又皺鼻子,“不過……”

不過被逐者叫阿天“姐夫”,聽上去就沒那麽討厭了。

歸彥道:“不打他了。”

胡天點了點頭:“那咱問問他到底怎麽回事兒吧。”

胡天又拉著歸彥走到被逐者身邊:“餵,我叫胡天,他是歸彥。不是你姐姐姐夫,但我們可能知道你姐姐姐夫長什麽樣。”

被逐者擡起頭:“怎麽會?我姐夫已經死掉了。姐姐也死了。”

胡天倒是記得神獄囚臺時,那個青年最後回到神獄囚臺,自爆將被逐者放出去。

胡天道:“我們倆,去過神獄囚臺,還有另外兩個人一起。被神獄囚臺當作你們,又鎖進去了。後來就見到了一段記憶。”

被逐者點頭:“記憶?那是歸犯訴罪吧。”

歸犯訴罪,便是神獄囚臺以為犯人歸來,將他們的罪狀以記憶的形式重演一遍。讓他們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罪,再接受囚禁。

胡天恍然大悟:“這樣啊。那你們犯了什麽事兒,要被關進神獄囚臺?”

這件事兒卻不是胡天想問的,而是他替侍神者問的。

不想被逐者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胡天楞了楞,便知這是兩次神墮術,神魂受損的緣故。

胡天又問:“那你當年給你解除鎖鏈的是你姐夫,可為什麽出去之後,卻是妖族?”

被逐者擡頭,皺起眉毛:“是,是因為什麽?我也不記得了。”

胡天見他難過,忙說:“你別想了,我就是隨便問問。那你還記得什麽?”

“我記得,”被逐者擡頭看胡天,“我說了,你會帶我回去嗎?”

“回哪兒?”胡天心道,我還想回家去呢。

“回家,回上都去。”被逐者道,“我要回去,姐夫放我出來就是讓我回去的。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回去做……可是,可是不記得了。”

被逐者急了:“我為什麽要回去?我為什麽要回去?”

胡天見他暴躁起來,忙去安撫:“別急啊,你別急,要回家不是正常的事兒嘛!”

“是嗎?可我記得,要回去,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要彌補我們犯下的錯。”被逐者抓頭發,“我不記得了。”

胡天抓住他的手:“沒關系!不記得也沒關系,回想起來的,你別急。”

被逐者坐在地上,看著胡天,眼神迷離一瞬,又問胡天:“我說了,你會帶我回去嗎?”

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被逐者似乎就將前一瞬的事情忘了。

胡天不知道神墮術到底多厲害,但是現下看著被逐者卻是心酸。

胡天道:“我不知道。你把記得的告訴我,我盡量幫你找找路吧。”

“我記得,我們犯了錯。特別大的錯。長者、姐姐、姐夫和我,被發落到下都,鎖進了神獄囚臺。”

也不知道在神獄囚臺裏待了多久,等到被逐者被他姐夫喚醒。

那個神族對他講。長者死了、他姐姐也死了,但下都保住了。現在要他回上都去,完成一件事。

這件事,確被他忘了。

胡天忙問:“然後呢?”

“出了神獄囚臺,就被妖族控制了。後來被他們設計陷害。但我不能讓他們去上都。”

“為什麽呀?”歸彥此時也坐在一邊聽起來。

“我……”被逐者神色再次陷入茫然。

又忘了。

胡天心裏發急,怎麽一到關鍵的地方就往事兒。卻也是有些心疼的。

繼而被逐者道:“我忘記太多事情了,只記得不能讓心懷不軌的人進入。”

於是前後兩次神墮術,淵碎之地形成,終是攔住了妖、魔兩族去往上都的心思。

也讓他徹底迷路了。

“碎片太多,回不去了。”被逐者閉上眼,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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