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第二日,外面風雨大作,墻頭滿樹的芙蓉苞兒被風刮得獵獵作響。

九思將將醒來,劉媽媽就遣人過來說,老夫人已是咳喘不停,今日怕是下不了床了。

她忙收拾了跟過去,季候氏靜靜靠在床邊喝藥,頭上的銀絲與蒼白的面色都是死沈沈的灰寂,眼角皺紋明顯。瞧見她過來,便把藥碗歇了置放在一旁的紅木桌上,朝她勉力笑著:“囡囡,可吃飯了?”

短短一句話,祖母胸口像洩了口氣一般,猛咳起來,聽得見喉間的痰隨進氣呼氣嘈響個不停,卻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臉憋得發紫,額間密密麻麻的汗水像溝渠的積水一般往下淌。

九思揪心的痛,一句話說不出來,緊緊拉住祖母的手,在背上給她順氣,並沒有什麽效用,劉媽媽等她緩一陣,才一口一口的將藥餵下,藥效一會兒出來,祖母又沈沈睡過去了。

劉媽媽一雙眼睛紅腫腫的,“...夫人今年這病竟是比昨年還要提早了足足兩個月,往年冬季日...下大雪才會這般,今年不過秋雨時節,便已是這樣了,日後還不知如何挨過去...”

祖母突然就病的這樣重了,她這一世重新活過來,倒像是在拿祖母的命換自己的命一般,情形不過一些微末的改變,竟讓此人開始痛下狠手,只想取了祖母的命去。

九思一口氣悶在胸裏,若是祖母與她兩個人硬是要去一個,她寧願現在躺在床上的是自己。她穩了穩心神,又叫劉媽媽:“您去讓丁硪在城裏四處尋尋,凡是有些造詣的大夫,就多使些銀子請過來。”

劉媽媽拉住九思,搖搖頭:“小姐,您不在這幾年,老夫人這病沒問過百來個大夫,也請了不下幾十個,就錢大夫勉強還壓制的住,旁的...”她閉著眼睛擺擺手,“不行,您要說撞撞運氣,就往洛邑去問問。”

洛邑...九思緩緩擡起頭,眼神恍的從屋內掃過,於是那麽一瞬目光忽的一閃,她想起了什麽。

“芙巧你去取筆墨來。”

芙巧鋪上紙箋,九思不多時便寫完收筆,用蜜蠟封啟交給她:“你將這封信交給王婆子,讓她帶給家裏那口子,去羅漢口胡同尋個叫胥詠志的大夫,胥大夫家中有個啞女是他的妹妹,只要這點對的上那邊不會錯了。必得快去快回,教他說若是有旁人問起,只說是去三小姐叫他出去買個玩意兒,萬不可張揚。”

芙巧鄭重應下,將信箋收到衣襟裏貼身放著才走出去,房門吱呀合上。

雨在屋檐上打的劈啪劈啪,大滴的水珠串連成線從青磚瓦當口往下流。木廊柱子也被漂濕浸潤成深紅色。

於管事穿著油紙衣,身上還淌水,站在門口只說讓采錦帶幾句話進去。

九思聽到動靜就下榻走了出來,站在門口屏閣前,於管事忙朝九思跪膝行禮,袖子揩著下巴的水珠邊道:“...叩了許久的門,裏邊人才拉開條門縫來,小的硬把信塞進去,那人當即就拆開看了,看完只說他們是普通上戶人家,不懂什麽醫術更救不了人,小的後來再如何懇求他還是這句話...”

怎麽會是普通商戶?九思皺著眉,上一世那名滿永晉的胥家大夫治好了當今聖上長年累月的頭痛,臨安太守親自去將這兄妹二人迎回來,誰人不知他們打小便住在羅漢口胡同。

芙巧便走到於管事旁邊塞過去一包脹鼓鼓的銀子,“您可看清楚了,確定沒找錯?”

於管事下巴銼削出個尖兒來,“小的挨家挨戶扒墻看了,就這一戶只住了一男一女還是一對兄妹。”

這邊是沒錯了。九思倚在門欄上,語氣有些漫不經心的,朝芙巧耳語幾句,芙巧又一字一句的講給於管事,於管事驚駭了下巴,結結巴巴道:“這...這不大好吧...”

九思雖是在笑著,卻沒幾分溫度,“你照做便是,有什麽閃失自有我擔著。”

於硪不再多話,喏喏應下轉身就往雨幕中去了。

這一夜輾轉在床榻上終是沒睡著,整晚聽到外頭大風把樹枝吹斷的聲音,又有屋檐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塌上沒甚麽溫度,她腳踩著暖婆子都覺著濕濕冷冷的。

九思半睜著眼睛到天亮,外頭婆娑娑的雨霧把窗紙撲的有些水汽,采錦在腳榻上伸出一只手往她被窩裏探,手一抖:“您被窩怎地這麽冷呢?也不喚奴婢一聲,這暖婆子都冰掉了。”

采錦出去就喊廊上躲雨的婆子燒一桶熱水來,九思泡在熱水裏才有了些知覺,鈍痛的額角突突的跳,她伸手揉了揉,“昨夜於管事回來了嗎?”

芙巧從外間取了幹帕子進來,“沒呢,剛才從小廚房過來,王婆子正巧在跟送蔬果的莊頭掛賬,還問了奴婢瞧見她家那口子沒。”

九思心裏就有些不安,泡太久皮膚都打了褶,從木洗桶裏出來換了衣裳往祖母院子去。

劉媽媽還靠在床沿上一勺一勺往祖母嘴裏送藥,餵進一口只咽下幾滴,咳出大半來,劉媽媽一雙腫眼泡裏刮花血絲,看到她過去聲音還忍不住嗚咽:“...昨兒夜裏咳了一晚上,錢大夫並著其他幾個大夫都守在院子裏,來看了兩三回,重新開的藥,只是老夫人卻沒清醒過,大夫說他也沒法子了。”

九思從劉媽媽手裏接過碗來,祖母躺在床上手冰的像是鐵疙瘩,要不是胸口還有些起伏,光是看青白發紫的面色哪還像個...活人。

一碗藥斷斷續續才餵下去幾口,劉媽媽又往季候氏舌尖放了參片含著。祖母清白的面色越瞧就越像是外頭白茫茫的霧氣,像是雨一停就要化沒了。

九思心裏有些慌,拽過采錦來叫她去西偏角門找輛馬車,從前她偷偷溜出府去看裴瑉,曉得那邊守門的婆子常常躲懶,不用報備就能跑出去。

這些丫頭在老祖宗的院子裏頭長大,私下裏早就把林氏與季候氏劃成了東西兩派,自己的位置站在哪邊心裏頭頂頂明白,忙不疊就跑出去喚了馮婆子去叫馬車。

采錦剛走,芙巧就急急忙忙進來,額頭全是雨水,很是高興得咧開嘴笑,一臉雨水都進了嘴:“有消息了,剛才西角門的小廝遞了消息過來,說於管事帶著人在西苑花廳裏等著的。”

九思提了六幅裙就往外去,芙巧撐了傘跟在後頭,風還是大,兩個人從穿廊過去,斜霏霏的風把竹竿傘吹得偏來倒去。

西角門開在宗祠後面,平日裏根本沒人,只祠堂前有個守堂的婆子,今日雨大早不知道縮去何處躲閑了。

祠堂後面有個新蓋不久的花廳,園子還沒來得及整理,屋前屋後都是光禿禿的,過去看著花廳面前的門兒大開,於管事實在太過明目張膽,九思皺起眉,卻還是擡腳邁進去。

這後院子敷窗的油紙都不大透光,本以為裏頭該是黑黢黢的,哪知道一進去,裏面已經點了好幾盞罩燈,有些昏黃卻十分清晰,關上的板門隔住外面層層雨幕,顯得屋裏便要安靜許多。

屋裏只六個人,於管事並三個小廝像是淋了許久的雨,油紙衣不知所蹤,渾身濕透,地下一圈水漬。

這情形哪像是去綁人的?倒像是失了手,九思蹙眉問道:“人呢?”

於管事淋了雨凍得嘴唇發紫,手指虛虛擡起指著一旁的立壁,哆哆嗦嗦:“小姐...壞事兒了...”

她正想問什麽壞事了?餘光瞟到立壁後邊走出個人來,燭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九思轉頭看那邊,一時沒反應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