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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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宗德下衙門似乎比平日要晚些,進門兒就把官服斜襟領口敞開了一截,身上還有些酒氣,隨侍的小廝王二雙手捧著烏紗帽唯唯諾諾的跟在他身後。

候在內儀門的廊上徐管事慌忙迎上去,“老爺,老夫人讓您過去一趟,說是有重要的事兒找您。”

季宗德面上幾分不耐,甩手往世安居去。

他進來的時候季候氏正和九思用晚膳,九思側身問安,他沒甚在意,挑了一個凳子在桌邊坐下。

季宗德周身一股酒味兒,衣襟還有些亂,季候氏蹙了蹙眉,一句話到嘴邊變成叫劉媽媽先加一副碗筷,又問他:“用飯了嗎?朝中最近可忙?”

他方才在外食的肉還哽在喉間沒有消化掉,看到桌上素幾樣的小菜更沒什麽胃口了,碗筷拿上來只好陪著吃兩口,回答道:“禮部這幾日籌備年節的事情,還有些繁忙。”

季候氏擡頭看他一眼,夾面前碟子的菜吃,又問:“你如今也是從五品的官員了,在外要奉公守法、嚴於利己。切勿逞口舌之快,只貪圖富貴。”

李宗德吃了一口腌脆黃瓜,酸的他一個哆嗦酒醒了三分,敷衍幾句:“兒子知道,這話您都說了幾十回了。”

“若是你真知道,我還會再講嗎?”季候氏把筷子拍在桌上,氣的發笑:“你一進門一身酒味,我便曉得你定是同之前的一群狐朋狗友同去哪裏的娼館喝了花酒回來,你那個婆娘管不了你,老子娘還不能管了你嗎?”

季宗德懶懶散散的回道:“我在朝為官平日裏必要應酬,若是不與同門一道去,別人必定要排擠我,那我以後如何在禮部呆呢?”

季候氏搖搖頭:“豎子,真是不受教,隨你怎麽便罷,皇帝向來不喜臣子結黨營私,也禁了你們往秦樓楚館去,那些個神機營的人可不是你母親,被你兩三句話就敷衍過去的。”

季宗德面容崩開一個笑:“母親,您在內宅您不懂,這些條條令令明面上如此,實際上又有幾個人遵循呢?兒子做事自然是掂量著輕重的。”

季候氏一口粥沒落進嘴裏,丟了手裏的瓷骨勺子在碗邊打的蹭響,“回回與你說道理,你混是不聽,難道偏要犯到牢獄之中,讓我這個腿都邁不動的老母去贖情?”

哪至於就這麽嚴重?季宗德心裏犯嘀咕,忍不住道:“那同去的人還有章明達和他手下一幫學生呢,像裴尚書哪回不是他在?那群人又哪個不是身居高位還知錯犯錯的,這些人都沒挨著,我在個小嘍啰又怎麽挨得上。”

季候氏筷子指著他,嘆一口氣:“你倒是還有些自知之明,曉得自己的分量。那你可曉得一旦出事,擋災的便是你們這些小魚小蝦?”

“知道,知道。”季宗德漫不經心的應,“您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兒子時時記著呢!”

一頓飯下來,桌上幾碟子小菜吃了幹凈,季宗德砸砸嘴:“母親,您這晚膳實在素了點,怎麽也要多些花樣啊。”

季候氏遮面吐了漱口水,拿帕子擦拭嘴邊,“你日日酒池肉林裏過,定不然不知道這當家的苦,這點你還不如九思。”

季宗德可不想自己還被數落,順著季候氏的話往九思身上轉:“那是您教得好,九思這身上的氣派瞧著就是您跟前出來的。”

季候氏哼一聲,“得了吧,我找你過來只是想問問清姐兒的事兒,那吳家我瞧著倒是不錯,怎麽你和林氏兩人還瞧不上別人的樣子?”

季宗德唉一聲,“兒子也覺得是可以,吳家的孩子在翰林院我還遇到過幾回,雖然有些古板書生氣,但年紀輕輕如此作為確實數一數二。只是婉清不大喜歡,想要在府中陪著她母親,我想著孩子明年再定也不遲。”

“你們做父母的不能跟著孩子一起瞎胡鬧,姑娘家那是能耽擱的嗎?”季候氏指節敲在桌上,“吳家家風嚴正不說,那一家世世代代都是翰林院的肱骨,吳哥兒現今只是個篆筆,日後卻是赴他祖父的後位的。這點你們怎麽都沒有想明白?”

季宗德一下恍然大悟,心裏直道失策失策,又怪林氏愚鈍將自己都繞糊塗了,忙拱手:“這事還要請母親多多關照著才行。”

季候氏道:“這是自然,我昨日就遞了帖子邀吳家夫人過來,林氏院子裏的菊花九思說開的不錯,等人過來一起看看。”

“母親考慮周到。”季宗德很是高興的樣子,拱手又問了安,便大步走了。

富春居晚膳才撤下去,林氏聽見丫鬟通稟說是大老爺過來了,忙換了一身衣裳,攬著妝鏡照了許久才出門口去迎。

季宗德遠遠過來,一進門兒就聞到股子膩人味兒,比秦樓楚館的姑娘身上還嗆人,他掩住不住地皺眉:“你這屋子放的什麽熏料?還不快開窗透透氣兒?”

林氏舉起袖子聞了聞,這沒甚麽味兒啊?偏巧就看見季宗德早上出門還系在腰間的錦帶,不知被誰扯了去,衣裳獨獨留了根繩。她拽住季宗德,氣悶道:“你錦袋又被誰討了去?你這滿身的酒氣又是從哪條花巷子回來?”

季宗德在世安居被老母一番責問已是十分乏累了,結果富春居這一處還等著,他當即十分不耐煩的揭了林氏的手,坐到榻上喝了兩口茶,“朝中應酬罷了,你知道什麽?”

林氏想起近來他升遷確實朝中事務繁多,便讓下頭丫鬟去廚房端碗蓮子羹來,又軟了口氣道:“老爺,母親這幾日都給我立規矩,為的就是吳家那事兒,可婉清那孩子不願意,我瞅著也不必就在吳家一顆樹上吊死,您可得拿個主意才是。”

季宗德聞言哼了一聲,背手站起來,斥道:“果真是無知婦人,婚姻大事本就不是兒戲,你就這麽由著婉清喜好擇選,那她說一句要做太子妃你也就應了?”

林氏聽見太子妃三字想的便是一生不盡的榮華富貴了,眼睛轉了轉:“倒也不是不可...”

季宗德這下清醒過來,這愚婦貪圖富貴慣了,拿個女兒攀高枝兒怕是都做的出來的,越發覺得屋裏的氣味難聞,他疾步往外走兩步,回頭唾道:“給你攀也要看又沒有那個分量,愚昧。”

冬忍才去小廚房端了蓮子羹回來,進屋撞見林氏陰沈著一張臉,也沒看到老爺在何處,便又悄聲退了出去。

季候氏歇息的早,大夫囑咐飯後半個時辰再用藥,還得去院中消消食,季候氏走兩步就喊累說要回屋去,九思在她耳旁絮絮叨叨許久,講的她背過頭去還生氣起了悶氣。

劉媽媽伺候她盥洗完,跪坐在床榻腳木上給她擦腳,“三姑娘也是為您好,再讓您去院子裏走走的,您倒好還發起脾氣來了,就這滿院兒的姑娘哪裏還找得到像三小姐這麽孝敬的。”

季候氏把腳塞進暖炕,嘆一口氣:“丫頭是小時候吃了太多苦,太懂事了,有時候倒希望她像個尋常小姑娘。”

她欸一聲:“像茹姐兒那性子也好,天真些我婆子心裏還好受,也想不起她這些年在房縣吃了苦的。”

劉媽媽擰幹帕子搭在木盆架上,擡頭笑道:“您這是強人所難,奴婢看著九姐兒極好,茹姐兒跟著大夫人養的有些小家子氣,您看九姐兒心裏明明透透的,心裏有成算您也不用擔心她受人欺負。”

“九思自然是極好的,還用你說嗎?”季候氏嘟嘟囔囔幾句翻過身去,留了一個後腦勺給她。

劉媽媽無奈笑著把帳紗放下來,歇在了跟前。

昨夜陪祖母溜了兩圈兒倒把自己給走累了,采錦來喚了好幾遍,九思還賴在床上不肯起來。

往常都是小姐早早醒了喚她起來,采錦覺著有些新奇,幹脆候著她再睡會兒,晚點過去老夫人也不會怪罪。

芙巧送熱水進來的放到架子上,扭身過來看,“小姐怎地還在睡著?大夫人早就候在老夫人院兒裏了,若是去遲了又平白遭人閑話。”

采錦近過身又喊了一遍,九思懶洋洋才從榻上下來,還迷糊的眉眼凈了面,看到芙巧晾在架子上一整條芙蓉色兒的暗繡西番蓮紋六幅裙,一下清醒過來,“你拿這麽艷的衣服做什麽?”

芙巧心裏沒思量那麽多,“今日不是吳家夫人要來嗎?方才瞧見二小姐穿著一身新衣裳可氣派了,您也是要見客的,打扮可不能落太遠了。”

九思閉著眼,沒聽到似的,自己往發髻上插了兩柄白玉蘭花嵌碧珠釵,耳上只兩顆垂鐺玉石。

“您這太素凈了些。”芙巧在後面拿著一整套紅寶石頭面邊比劃邊道:“今日金涵家的那個老保媒也要來的,咱們臨安幾條胡同巷子都是她給做的媒,就算是小姐您現下不著急,那也要為了日後在她面前留點名聲呀。”

采錦推開她,沒什麽好生氣的讓她把小姐的頭面放好,“你在這裏著急什麽,小姐日後不是有老夫人在嗎?快去取了小姐前幾日才做的蓮青色袖子口有竹紋的八幅裙兒來,這樣襯著才又得體又不打眼。”

芙巧欸了一聲,又重新過去取了衣裳過來。

九思今日不大精神,面上看著卻是比剛回府要好看許多。慢慢長些肉,面皮兒也褪了苦黃,五官就有些秾麗的顏色出來,身上七分端莊的氣韻壓住,倒不像個十五歲的姑娘。

九思一笑,自己算著也是活了四十五歲的年紀,哪裏還做得出來十五六歲姑娘該有的嬌憨活潑的樣子。

她直起身子看到外頭院子裏只有兩個婆子還在忙,問:“我上次讓你去查的院子裏這些人的來歷,可摸清楚了?”

采錦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沒找著院裏侍弄花草的丫頭,低聲說:“院子裏照顧花草那兩個丫頭年紀都還小,是從外頭買進來的,她們成日裏沒人管著就跟著半攏到處瘋跑。”

“屋裏面打掃的五個丫頭都是府上和莊子上的家生子,有個劉媽媽的遠方侄女兒叫雪松,人很是踏實勤勉,餘下三個是隨馮婆子從莊子上來的,身家很幹凈。她們五個年紀都合適,只是菊月太膽小了些,話稍微一重就哭起來。”

采錦略略頓一下才繼續:“她是富春居那邊新上來的管事婆子常媽媽的幺女,以前在前書院做灑掃。”

九思心裏有打算,摸著腕上的玉鐲,“那兩個且讓她們跟著半攏去頑,我屋裏面留下四個丫鬟也足夠,菊月也先留著。”

“奴婢資歷還淺。”采錦把臺子上散出來的頭飾往妝梳匣子裏收,“您還是要找老夫人尋個厲害的管事婆子來,才壓得住這滿院的人。”

九思點點頭,“我讓於硪正留意著,不用等太久。”

采錦明白小姐有自己的成算,雖奇怪內院的婆子怎麽讓於硪去外面尋,卻沒有多話,只扶她起來,隨侍在身邊往世安居去。

跨過月洞門的檻,打眼就看見季婉清一身芙蓉色兒蓮紋水湘八幅裙,這身衣裳九思還是在重陽裏國公府上賞菊宴上見她穿過,這輩子卻是提前上了身。

九思過去站著,林氏轉身睇她一眼,鼻子裏出氣哼了一聲,腰身一擺又轉回去了。

季婉清像是忘記昨日立規矩丟面兒的事情,還側身輕言細語的問:“九思今日怎麽來的晚了。”

紅寶石擬成水滴狀垂在下巴尖,九思才看到她戴的是芙巧在她身後比劃的那副頭面,祖母原是找匠人給姐妹四人一人做了一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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