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秋分將至,才下過幾場小雨。

季九思醒來是在城郊驛站。

她掀簾瞧見屋裏頭的擺設和跟前打鼾的丫鬟,驚出一身冷汗,兀然想起這是十五歲那年回臨安途經的一家驛館,而此處到臨安只剩一日行程。

九思喚醒酣睡在床榻跟頭的半瀧,半瀧瞇蒙著一雙睡眼,口水結在嘴角幹巴巴的起了一層白皮,全然不知何事。

當日晚扶棺歸家,遠遠便瞧見季宅門口兩頂灰撲撲的石獅子。徜徉夜色裏燈火昏黃,祖母季侯氏鬢發灰白,哽咽著撐杖立於門庭,身後站著大伯季宗德一家人,仆婦提燈圍擁,眾人皆是素衣除冠,神色哀戚。

季九思八歲出門,十五尚歸,當年的垂髫小兒今已及笄,細細條條的一個人站在兩頂黑棺之前,雙眼含淚朝季候氏拜下,深深叩首,紮紮實實三個響頭。

“九思無用,未能攜父母安平歸來,父親生前抱憾,一是未能在祖母身前盡孝,二是未能遵祖父教導不涉黨爭有辱門楣,此一去天人永隔,托付九思侍於祖母跟前了其心願......”

季候氏哪裏還能能聽得這番話,甩開拐杖就撲下去把九思摟進懷裏,摸住小兒的棺木,當即大哭:“我的囡囡,你這樣小的一個人就受了這般的苦,天老爺不公啊,我的小兒和媳婦誰能還給我。”

季九思紅了眼眶,縮在祖母懷中悄聲闔眼落淚,四周侍立之人,皆掩面涕泗,好一時半會兒才將祖母勸慰住。

依臨安的風俗講究要停棺堂屋,再著人請風水大師上門折選良日斂殯入葬,林氏在一旁欲言又止,提了一嘴:“會不會邪氣帶進門來。”

季候氏恍若未聞,只拉住九思的手將身邊的人一一指與她:“這是你大伯父,這是你大伯母。”

九思欲行大禮,季侯氏嗔她一眼:“你這孩子太重規矩。”卻未阻攔。

林氏哪裏還敢讓她一腿子跪下去,忙上前托住她:“九思在伯母面前切勿客氣,只拿我和你伯父當親身父母來看待。”

季宗德在一旁點頭附和道:“我們是至親,你只管拿了這裏當自己家來,有什麽需要盡管告訴你大伯母。”

季候氏又指著三五個丫鬟簇擁在中間的兩姊妹,對九思道:“這個身條最長的是你大伯母的二女兒,比你要長一歲,你喚她清姐兒就好,邊上這個最小,將滿十二是你如妹妹,你大伯娘還有一長女,前年便已出嫁,下次她回娘家省親,你就可以瞧見。”

季九思一如上一世一般,怯怯的看著面前的兩姐妹,不敢上前見禮,直到季候氏說起九思小時候和這幾姐妹在一起的玩笑話,雙方才拉著手笑著相認過。

林氏笑著打岔:“一家人就別在門口幹站著,九思如今回來便是長住,我們往屋裏去敘話,這風口上母親咳疾未愈當心覆發。”

祖母點點頭,旁邊徐媽媽忙上前扶住她,領著著眾人往裏間去。有仆婦上前點了火盆,九思拎裙擡腳從上面跨過,祖母拍拍她的手,忍不住淚水又往下落,不住的說道:“走過火盆就好,走過火盆就好了,九思身上的黴運被燒掉,日後必定事事順心。”

一行人從外院的正堂出來,又穿過抄手走廊,才轉到季候氏的院子,丫鬟上前去打起門口的簾子,眾人鱗次櫛比入內,齊齊坐下,仆婦悄然侍立兩旁。

祖母牽住九思的手拉她同坐在寶座上,屋內燈火葳蕤,季候氏借著燈光才開始將她細細打量,半響哀哀嘆一口氣:“原不是我惹你傷心,你與你父親實在生的太過相像,我瞧著你......”

她錘著胸口,又想起小兒一家闊別多年,本該歡聚一堂,不禁哽咽道:“你父親小時候也如你一般懂事,性子也不甚活潑,瞧起來老氣橫秋的樣子。如今我這個做母親的卻連他半豪人影都瞧不見,那兩方棺材是要了我的命啊......”

這哭起來,屋內又是一片哀聲泣泣,九思鼻子一酸,憋住眼淚勉力安撫,又讓丫鬟拿來帕子給祖母凈面。

季候氏的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孫女能回來終究還是歡喜事。

天色已晚,她便吩咐眾人各自回去休息,只留下九思,隔壁院子已經收拾好,挨著她住在旁邊就好,也不必興師動眾的再折騰什麽。

林氏早早在東偏角找人辟了一個院子出來,那幾日工匠來來往往,下人也都曉得這院子是收拾了給堂小姐住的,她私以為季候氏沒發話便是許了,卻不料來了這一出。

眼瞧老祖宗靠在金絲軟枕上闔眼假寐,知曉此事再不容辯駁,行完禮領著季婉清回去,一路咬死了兩顆大牙使勁磋磨:“那院子早先風水先生便看過,留給待嫁的女孩兒是再好不過的,你祖母轉頭就許給了別人。”

季婉清性子一向溫婉,攔住林氏,似不在意:“母親何必生氣,不過是個院子罷,何況女兒還未定親,不急於一時。”

提起這個,林氏心裏的怨氣消下兩分,嘖嘖道:“如今你爹即將襲爵,我們家的地位便同從前不一般了,等翻年娘親把你的親事先定下。你跟季九思可不一樣,她此次平安歸來,說得好聽是福大命大,不好聽那便是大兇之相,克父克母啊,哪個婆家還敢要她?”

這番話在季婉清耳中卻是無關痛癢,她淡淡道:“母親,若真是如此便罷了,你切莫忘了陛下曾賜她享郡主之祿,臨安還有座禦賜的宅子。”

這話不無道理,林氏剛起的興頭一下被打的蔫蔫的,兩人都緘默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