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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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闕趕到陵城時已是深夜, 仆人一臉凝重地接過他手中的箱子, 小心地叮囑:“三爺,老爺這會兒正在氣頭上。”

抵達下榻的會館時, 顧家老爺顧誠果真陰沈著一張臉。

單看長相, 顧誠相當儒雅,鼻梁上還架著副西洋鏡,顯得非常斯文,像個教書先生。

可實際上,顧誠脾氣陰郁且自負,尤其在對著年少走失的大兒子時,更是缺少耐心。

“老爺, 大少爺到了。”仆人將顧闕引進屋。

“這個點才到, 叫所有人等你, 這就是你的規矩?”顧誠皺著眉頭, 一上來就數落顧闕。

顧闕熟知顧誠的性格,也已習慣他的陰陽怪氣。

他從容地落座, 氣定神閑地喝完一碗茶,才開口道:“手頭事情多,耽擱了。”

顧誠不滿他的態度,一拍桌子道:”混賬,什麽事情比幫你弟弟還重要?!”

顧闕對顧誠雙標的態度見怪不怪,他慢悠悠地從仆人手中接過濕巾,將手擦凈,才回道:“他的事重要, 我的事就不重要了?”

顧誠被這一句堵得說不上話,臉色愈發難看。

他雖經商,卻自詡是個讀書人,平日裏愛好收藏古玩字畫,在生意上就是個甩手掌櫃。

讀的四書五經多了,顧誠的思想相當保守固執,他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忠實擁躉,如此一來,顧闕母親姜婉秋的經商才能,在他眼中便成了缺點。

姜婉秋太能幹了,顧誠漸漸地對這個自己無法掌控的女人敬而遠之,連帶著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不上心。

如今的顧闕,像極了姜婉秋,在顧誠未曾留意的日子裏,顧闕的能力越來越強,勢力越來越大。

顧誠完全沒有能力掌控這個兒子。

這讓顧誠感到恐懼,於是他提出分家,將顧家產業全數給顧恩,試圖削弱顧闕的勢力。

可沒想到,沒了顧家的東西,顧闕仍舊過得風生水起,到了外頭人人都要尊稱顧闕一聲顧三爺。

真正的顧家繼承人,反倒被人遺忘了。

“這一路車馬勞頓的,定是累了,來人,給大少爺端碗甜湯。”說話的是顧闕的繼母蘭氏。

蘭氏個性溫婉,凡事習慣聽顧誠的,這些年她夾在丈夫與兒子之間,也摸出了些門道。

譬如眼下,她瞧出顧誠不快,便出面打圓場。

顧闕吃著甜湯,看著垂頭喪氣站在一旁的顧恩:“說吧,怎麽回事?”

顧恩全然沒遺傳到顧誠的好相貌,如果說顧闕的長相取了顧誠與姜婉秋的全部優點,那顧恩就是個全然失敗的作品,集合了顧誠與蘭氏的所有缺點。

他是瞇縫眼,看著一股子精明相,人卻是個蠢的。

顧闕一問,他便立馬埋怨道:“這事兒都怨你,要不是你做勞什子房產生意,我也不會跟著投,而今虧了老大一筆。”

顧闕一向知道顧恩無用,卻沒料到這屎盆子還能扣自己頭上,當即氣笑了:“怨我?這生意是我拿槍指著你逼你投的?自己沒本事虧了錢,還有臉把責任推我身上?!”

顧恩被訓,立馬慫了,他不敢直視顧闕,低聲嘀咕道:“其實,已經找到買主了。”

見顧闕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顧恩的聲音越來越低:“只不過,對方提出要見你。”

次日,顧闕在夜總會的包廂裏親眼見到了傳說中的買家。

“是你?”顧闕烈焰紅唇的女子,眉頭緊蹙。

成美華輕笑道:“三爺,許久不見了。”

顧闕:“你什麽時候對地產有興趣了?”

成美華:“我一個演戲的,搗鼓這些做什麽,自然是有朋友看中了這塊地和這處大廈,托我來問問。”

顧恩聽了這話,登時興奮起來:“成小姐,價錢好商量,我請你吃飯,我們細聊。”

成美華卻不接茬,一雙眼睛只瞧著顧闕:“這筆生意,我只跟三爺談。”

顧恩在這地這樓上砸了大把的錢,大樓建成了卻冷冷清清,無人問津,難得碰到大買主,生怕生意飛了,忙沖顧闕使眼色。

顧闕完全將他當空氣,隨意翹著腿,放松地坐在沙發上。

顧恩沒轍了,臨走前還一步三回頭地求顧闕。

顧闕連眼神都沒給。

包廂的門被帶上了,成美華脫了貂皮披肩,擡手給顧闕夾了塊水晶蹄膀:“嘗嘗這個。”

顧闕擡腕看表,不耐道:“你若真為生意而來……”

話未說完,成美華骨節分明的手指摸上了顧闕大衣的紐扣,來回地打著轉兒。

“坊間傳聞,三爺對女人沒興趣,可是真的?”女人聲音裏帶著挑逗。

顧闕面無表情道:“放開。”

成美華對顧闕的話充耳不聞,扭著腰想坐在顧闕腿上。

顧闕擡手將杯中酒全數潑在成美華臉上。

成美華全然沒料到,軟玉溫香在旁,顧闕居然如此不憐香惜玉。

她狼狽地退開,慌亂地擦拭著周身的酒漬。

“敬酒不吃,便吃罰酒罷。”顧闕跟個沒事人一樣,重新將酒杯斟滿。

成美華成從未如此挫敗,她是在一次酒會上結識顧闕的,人人都怕顧三爺,可她卻對顧闕一見傾心。

成美華發現,顧闕為人十分紳士,且並未因她是戲子,便輕視於她。

芳心暗許的她大著膽子三番四次暗示表白,都被顧闕擋了回去,可她仍不死心,用盡一切辦法在顧闕面前刷存在感。

顧闕雖不搭理她,卻也沒與旁人傳緋聞,成美華便日日做著美夢。

直至那日,她接到戲院經理的電話。

經理說,顧闕帶了一名男子去戲院,兩人舉止親密,摟摟抱抱。

成美華慌了神,她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會輸給一個男人,當即想了個法子,聯系上曾追求過她的富商,哄對方買下顧恩那無人接盤的地與樓。

前提是,要顧闕親自到場談這筆生意。

她滿心以為,只要她夠主動,沒有男人會不動心。

可眼下,只有她一人形容狼狽,顧闕連一顆扣子都沒解開。

成美華想象中的呼吸急促、面紅耳赤、難以自持全都沒有出現。

到底是她高估自己的魅力了,成美華苦笑一聲,冷靜下來。

“方才我多有冒犯,還請三爺不要怪罪。”這是第一次,成美華用這般疏離的口吻與顧闕說話。

顧闕看她一眼:“若你此來只是為了接近我,你現在可以走了。”

成美華詫異地擡眼:“可這生意……”

顧闕:“你看上那大廈的什麽?”

成美華壓根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語塞。

顧闕:“附近發電廠、鋼鐵廠密布,想拿地去發展商業根本不可能,顧恩建樓時是按住宅規劃的,這一帶空氣差,居民有條件的都搬走了,住宅誰買單?”

成美華完全沒想過這些,她怔怔然瞧著顧闕:“三爺,您……不打算幫顧恩?”

“什麽是幫?”顧闕反問。

成美華:“自然是……幫他把地和樓賣出去……”

顧闕:“有一就有二,這次幫他賣了,下回他再投資失敗呢?”

成美華啞然。

顧闕:“讓這筆買賣砸在手裏,才是幫他長教訓。”

成美華一張臉幾乎要燒起來,她裹著毛巾,再沒有勇氣擡頭看顧闕。

她完全沒料到,顧闕此番的目的是要阻止買家接盤,還想著顧闕有求於她,她可以肆意妄為。

是她托大了,好在顧闕只是潑了杯酒,若真計較起來,只怕她今晚走不出這兒。

成美華:“三爺……”

顧闕:“有句話你說對了,我確實喜歡男人。”

顧闕如此開誠布公,倒叫成美華無所適從了,她所有的心思,都被方才那一杯冷酒澆熄了。

成美華:“三爺,我明白了。”

話說開了,顧闕放下酒杯,徑直離開。

夜總會門前,顧恩還一門心思搓手等著,見顧闕出來,立馬迎上去:“談成了嗎?”

成美華跟在顧闕後頭出來,身上還帶著酒漬。

顧恩一楞:“怎麽搞成這副樣子?!”

成美華搞不定顧闕,應付顧恩卻綽綽有餘,她笑道:“這筆生意,我不做了。”

說完,娉娉婷婷地坐上黃包車,揚長而去。

顧恩看著佳人的背影,徹底傻了,急道:“到底怎麽回事?!你跟成小姐說了什麽?!”

顧闕淡定道:“我不過給她分析了大廈的方位和用途……至於買與不買,是她自己的決定。”

“顧闕!”顧恩急紅了眼,卻拿顧闕一點辦法都沒有。

“家都分了,別再事事找我,今日我再教你一課,抄別人的功課,也要動腦子。”顧闕說完,利落地上了電車。

顧恩又氣又急,一疊聲地叫罵著。

此番虧損良多,顧闕辛辛苦苦扭虧為盈的局面難以維系,顧恩不得不頂著顧誠的責罵,拆東墻補西墻,拿錢去堵這個大窟窿。

那新造的大廈顧恩賭氣似的在裏頭住了兩天,自己受不住了。

環境差、空氣差、還有噪聲,顧恩終於明白過來,只是為時已晚。

不過這一切,都與顧闕無關,他匆匆而來,又匆匆而返,登上火車的一刻,竟有種歸心似箭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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