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0章為什麽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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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16日。

整整一周了,還沒有瓊瓊的下落。

文昊剛從瓊瓊的老家蔡坑村回來。柏油路只修到鄉裏,從鄉裏到她村裏的那條路,黃泥露白,坑坑窪窪,見不到一粒水泥。

去的時候文昊照樣沒能趕上一天一趟的公交,雇了輛摩托車。兩個小時起起伏伏,顛顛簸簸,左轉右彎,他只感覺他的屁股腰以及整個人都散架了。

沒了那條瓊瓊成功後,捐建的嶄新的柏油路,再到蔡坑村的村口,擡頭再往上一看,這裏果然就是一個坑。哪怕房屋建在山腰上,也覺得像是埋在坑裏。山坑裏。

重重圍圍的被包裹囚禁遺忘著,沒有田園世外桃源的氣息,只有雕零,被世人所遺棄的殘垣敗壁。

墻是泥的,瓦是泥的,地也是泥的,黑黃泥舊,一村的老人留守,一個笑聲也沒有。

文昊不敢跟瓊瓊的父親說瓊瓊的事,謊稱自己是路過的行旅作家,邊走邊看邊寫,向他打聽村裏事的同時,順便提及他的家人,特別是女兒。

當他說他女兒已有一個多月沒給家裏來過電話了,文昊的心立馬又寒了。

看來瓊瓊的父親也不知道瓊瓊在哪。

又寒暄了幾句,借故走了,又回到了北京。

文昊相信瓊瓊就在北京,只不過她可能躲起來了而已。她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可她為什麽要躲呢?

剛從保衛部出來,校方已把這事移交給了他們,並驚動了警察。但誰也沒有瓊瓊的音訊。

文昊不知道該去哪,何去何從。

沿著保衛部門前的下坡下去,上坡上來,穿過圖書館,鉆出北門,突然站在了八十米通道的正中央。建築綠化石磚天空重重將他包圍,小美院陡然成了大美院,站在正當中的他,是如此的渺小,往來路過的人,又有誰會刻意在乎他?也就只有瓊瓊了。

於蒼茫他不過一粒沙。

於瓊瓊他卻是海。

浪淘金沙。

只有瓊瓊待他如金子。

想起盡頭那片的小竹林,瓊瓊會不會在那呢?緩緩朝它走去。

兩側桑林,種得太過整齊,過於呆板,一看就是人工所為。一排排一列列,全是低俗的雕刻的痕跡。不得不說這是一大遺憾。

當初文昊在這上班,就發現了這點,還跟瓊瓊吐槽過,一下子種這麽多桑樹,說明是個土豪,別的什麽也說明不了。一點美院的藝術氣息也沒有。俗不可耐。

瓊瓊笑笑,沒有說話。或許不好反駁,或許這是她的母校,也或許她不願跟文昊這個憤青辯解。人家種幾棵樹關你屁事,用的又不是你的錢。

事後一想,文昊覺得自己確實托大了,用的是人民的錢,他又不是人民。像個目中無人的自大狂,到處品頭論足,非常不好。強行改之。

穿過近百米的桑林,是一個花園小坡。地圖上是這麽標註的。其實就是一個草坪,中間長了幾株或白或黃的小野花而已。但這裏的視線特別開闊。

東邊來路,也就是桑樹林;西邊盡頭,是文昊要去的竹林;南邊操場,站在這可見小半個操場人的一舉一動;北邊研究生公寓,也就是瓊瓊所在的宿舍樓。

上坡來到坡頂,離竹林還有五十米的樣子,透過茂密的竹子,文昊仿佛看見這片竹林背後的石椅上有一個熟悉的背影。

一肩長發,沈胸下垂,不是失意的瓊瓊又是誰。原來她跑這躲避人間世俗來了。

她常常站在研究生公寓的宿舍窗口,常常也遠眺著這裏發呆落寞抑郁吧。一定是這樣的。

文昊連忙跑過去,卻是風,石椅上什麽也沒有,空空的只有風,如他頓然又抽空的心,涼涼的。

就算瓊瓊現在沒坐在這,這一年多來,她一定也沒少獨自到這沈思忍痛甚至哭泣過吧。

這裏留滿了她郁郁不得志的消瘦的身影。

如果有自己再,自己至少能借她一個肩膀。可偏偏她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又不在,全都不在。

這次上次上上次。

為什麽一直在犯錯,為自尊為自以為是為犧牲?特別是這次的犧牲最可笑,原以為離開她剝離她的生活她就會變得更好。結果現在連她的人在哪都不知道。

瓊瓊,你到底在哪,我知道錯了,你快回來吧。

我真的真的知道錯了。

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為什麽犯錯的總是我?

文昊吶喊,他哭了,眼淚稀裏嘩啦,模糊一切。咚的一聲,也不知是眼淚擋住了視線,還是他就地哭暈暈倒在地,什麽也看不見也沒知覺了。他錯了。

他知道錯了。

2015年3月1日。

文昊第一次見劉夜,是在瓊瓊兼職的咖啡店裏。

那時候他剛知道瓊瓊每晚在校外兼職,他只要不上班,一有空便假裝從那咖啡店的門口經過。每次只要能看一眼玻璃窗裏的瓊瓊,就特別高興滿足。如果沒看到,大不了厚著臉皮再走一次,直到看見為止。

每次文昊也不貪心,看一次足夠,特別容易知足。

後來瓊瓊卻說他撒謊,明明每次都有意經過好幾次,每次非得她跟他眼對眼,他才肯離去。

仔細一想,好像也是這麽回事,羞死人了。

既如此,文昊問她那時候煩不煩他。瓊瓊說有點。文昊不服,那劉夜呢?瓊瓊卻不說話了。

文昊13年才去的美院當保安,那時瓊瓊已經大三。打她大一在校外的這家時光咖啡店打工起,劉夜幾乎每晚來。

點一杯咖啡,選個明顯的角落,電腦一擺書一放,不知道的以為他在學習,知道的全在羨慕瓊瓊。

文昊就不曉得她們有什麽可羨慕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做夢。瓊瓊註定是他的。

可那時的他,為什麽要逃跑呢?

061表白的日子

這種自卑的積累,或許從他認識瓊瓊的第一天就已經開始了吧。也或許是從一生下來就註定了,劉夜只不過是最後的那根沈重的稻草而已。

去年五月份文昊跟著瓊瓊一起租住進劉夜家,他心想著寄情敵籬下,也沒什麽了不起,只要他在這期間寫出一部暢銷小說,曠世名著,一舉成名,一夜暴富,不就等於響亮的打了劉夜一記耳光,絕地反擊了嗎。想想都過癮。

事實是,十個月過去了,他連半部小說也沒寫出來。每天光顧著跟他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了。

他忘了劉夜不用工作,每天照樣有大把的錢財,而他,可憐的一點積蓄用完後,若還不能靠書養活自己,又只得出去打工。

盡管他再省吃儉用,畢竟十個月沒有收入,口袋的錢一天比一天少,心氣也就一天不如一天,自尊爆滿,自卑掃地。

像今天劉夜又借口幫瓊瓊找了份插畫的兼職,又帶她出差去了。

文昊沒法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回來,最長的一次是一個星期。

他們孤男寡女的一起出去整整一個星期。

他相信瓊瓊不會跟他發生什麽,也不會發生什麽。但這種感覺怎麽說呢?像是自己的老婆天天找其他男人幫忙,自己卻什麽也幫不上,無能至極。

有些男人能忍也就忍了,文昊不是那種可以忍的男人。他忍不了,即便瓊瓊現在連他的女朋友也不是。

可他又能怎麽樣呢?他沒法說,他能攔著瓊瓊不讓她掙錢嗎?不掙錢怎麽交房租。

他替她交?他自己也快交不出下個月的房租了。

文昊當時的心,就跟北京三月初的天氣似的,冬末春渺茫。且赤裸裸的在馬路上晾著,霧霾冷風汽車尾氣,又冷又嗆,吃了一心卻只能往裏咽。

一夜沒睡,也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灰溜溜的拎著行李跑了。

沒臉再跟劉夜競爭。以前覺得他不配,其實最不配的是他。他自己都養活不了自己,憑什麽追求人家,跟人競爭。

好在時間突然又回來了,上天又給了文昊一次補過的機會。今天雖仍是當年的今天,他已不再是當年的那個他。他要好好的陪著瓊瓊,不犧牲也不逃了,劉夜今天帶她去哪,他也去哪,讓劉夜做他們兩人的電燈泡。而不是當初那樣,自己把自己關在空屋子裏胡思亂想生悶氣。

郁悶的是,飛機票劉夜昨天就買好了,他就是有錢也買不著,何況口袋裏也沒幾個錢。

這次算他忍了。

文昊發誓,今後再也不會給劉夜這樣的機會了。

今天3月1號,按著時間推算,再有十多天瓊瓊會接到唐老的電話,然後再過半個來月,她便會獲得唐老的十萬獎金,以及美姐的全力包裝。

他再也不會錯過她人生中這麽重要的日子了。

文昊發誓。

好個可惡的劉夜,介紹個什麽插畫,用得著坐飛機嗎?插畫的錢夠買兩人的飛機票嗎?分明又是假公濟私,玩陰的。

原來他每次都在玩陰的,那就怪不得我了。走著瞧。

文昊再次發誓。

2015年3月7日。

瓊瓊大概知道文昊這段時間一直在找房子,跟劉夜鬧別扭,想著自己搬出去。文昊沒跟她明說,她也就不好主動找文昊說什麽。

之前文昊只顧著自己傻傻的準備拿自己口袋裏僅剩的一丁點的錢找房子,這次他再也不這麽傻了。

他臉皮厚點,問母親楊柳借了一筆,足足兩萬。

理由很簡單,打算跟女友合租需要一間單獨屬於他們自己的空間。

楊柳一聽,高興壞了,想也沒想,商也沒跟文溪商量,單方面先答應了,緊接著當天中午文溪就把錢打了過來。有親人真好。

文昊也想過再問馬雲借,可不是這時的馬雲還沒準備好借錢給他嘛。再說了,馬雲畢竟是商人,問他借得交利息,現已不是時間倒流而是正流了。問父母借則完全沒有,不僅沒有,甚至還可以不用還。

文昊也知道他這是典型的啃老。這不是特殊情況嘛,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反正一個多月後瓊瓊會有錢,變為小富婆,大不了到時他再問瓊瓊借,把那兩萬塊錢給父母還上。

瓊瓊整個人都是他的,他才不在乎是不是吃軟飯了呢。他已經不在乎了。

不是說從此他將沒有自尊,他只對瓊瓊沒自尊。只要能跟她在一起,讓文昊做什麽他都願意。

犧牲一下自尊又有什麽關系。

瓊瓊不嫌棄跟討厭他就好。

拿著這筆巨款,該小區的三樓租不起,頂樓還是綽綽有餘的。也是兩室一廳,像這樣的老房子,三樓要七千,頂樓七樓則只要五千。

沒有電梯,樓道狹小,也不是劉夜家那樣的精裝修,在文昊老家的鎮裏,頂多三百。這不是首都寸土寸金嘛,值得。

找房東,商量,押一付三,兩萬房東還給文昊剩了一千。算他還有點人情味。

這一切五天前文昊就已經辦妥了。

這五天他獨自一人在家也沒閑著,一趟趟的往樓上搬東西,先是他自己的,再是瓊瓊的,累了歇歇了繼續。他自己的東西兩趟完事,瓊瓊的卻搬了不下一百趟。

光她堆在客廳及她自己屋裏那一百多幅畫就夠文昊搬上兩天的了。

直感覺兩天爬完了自己一生的樓梯,還順便也把一生的力氣給使用完了。

第三天休息,第四天整理打掃衛生,第五天布置浪漫場景準備表白。今天是第六天,也就是等瓊瓊回來當面向她表白的日子。

062她太善良了

這裏所強調的當面,並不僅僅只是當著瓊瓊的面,更是劉夜的面。讓他玩陰的,仗著自己有幾個臭錢,有本事就光明正大的競爭。文昊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光明正大,光明正大當著劉夜的面,向瓊瓊表白,氣死他。

他已經打電話問過了,瓊瓊今天回來,看待會劉夜還笑不笑的出來。以後再也不屑跟他明爭暗鬥,鉤心鬥角,爭瓊瓊的寵了。

她做飯,兩人便搶著洗碗;她買菜,兩人又爭著提菜籃;她畫畫,兩人更正搶著爭當她的模特。這樣的日子從此將一去不覆返,想想文昊都覺得都開心。

瓊瓊也不用再左右為難,她以後只需對自己一個男人好,聽自己一個男人的話。自己就是她的唯一。

太幸福了。

想著這美好的一切,文昊早早便跑到了火車站。

一說起這個,還是有氣。

坐飛機走,怕自己跟去;坐火車回,制造更多兩人在一起的時間空間。平時沒看出來,劉夜這小子的心機比想象中的還重。

文昊以前光顧著生氣,沒去細問,若早知道他每次這樣,早爆發跟他沒完沒了了。

太陰,這小子太陰了。

虧得瓊瓊不喜歡他,還是瓊瓊有眼光。

別人表白捧玫瑰,文昊卻拎著一籃心形的草莓。

這心形是他特意擺出來的,整整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擺了不滿意又重來,如此反覆,有些草莓已不能吃。再換掉。邊換邊傻子一樣的窮笑,覺得自己完全變了一個人。

一個沒有包袱,沒有夢想,一心只有瓊瓊的人。簡單而幸福快樂的人。

“你什麽意思?”劉夜一看到文昊手裏的草莓,條件反射,立馬沖到瓊瓊跟前擋住,兇蹬著他。

文昊完全無視他,於茫茫人海之中,他的眼裏只有那個一肩長發,倒置鵝形嬰臉的瓊瓊。瓊瓊看到他手裏提著的草莓,先是楞住,再是僵住,繼而整個人腦袋渾身空白。

因為下一秒,文昊在沒有經過她任何同意的情況下,直接於茫茫人海之中,走近熟悉而嫻熟的一把抱住了她,並且深情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我愛你”。

瓊瓊直顫抖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就傻了腦袋渾身空白了。

文昊很幸福。這一刻他也很得意。他原想著只是當著劉夜的面向瓊瓊表白,卻是茫茫人海,當著茫茫人海的面,並接受著茫茫人海從全國各地剛剛匯聚於北京的他們的祝福。

羨慕的妒忌的看熱鬧的,通通都是對自己的祝福。

劉夜也傻了,臉色很難看。他沒想到文昊會跟瓊瓊表白,更沒料到瓊瓊竟然任由他抱著,沒有反抗。什麽情況?

當下的文昊根本顧及不了劉夜的感受,他只知道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這樣的抱過瓊瓊了,只要瓊瓊不反抗,他想像這樣一直深情而溫柔的抱著她,直到在場所有人離場,下一撥人再來。他們也走了後,再下一撥,一撥又一撥。就這在來了又走,來了又走的人流中,只有他們兩人是靜止的,一直靜止。

像水中央凸起的石頭,像風中巋然不動的大山,不是因為他們動不了,而是因為專註因為他們足夠深情。濃情到可以忘卻一切,包括呼吸。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是活的。不僅活的,且比任何人都活得好活得真切幸福。

只可恨瓊瓊還沒怎麽著,劉夜先不幹了,猛從後面一把拽開了他,險些連瓊瓊也摔倒。文昊剛想去扶瓊瓊,猛的又只覺得左臉頰一疼,結結實實的挨了劉夜一拳。

說實話,當時有點暈。但文昊沒去管它,當做沒知覺般,繼續去扶瓊瓊,她可不能摔倒了,並關心道:“你沒事吧?”

瓊瓊顯然又傻了,原地怔怔地看著他,再是他的臉頰,許久才說:“你、你沒事吧。”眼裏滿是驚訝感動。

驚訝他不為自己,感動他眼裏只有她。

“沒事。”文昊笑著彎腰撿起掉到地上的十來顆草莓,重新拉上瓊瓊的手,幸福道,“走,我們回家去。”

瓊瓊又怔了怔,文昊稍微一用力,她便跟著走了。

即便臨走前,歉疚也好尷尬也罷的看了劉夜一眼。文昊全當他不存在,眼裏也完全沒有他,直拉著瓊瓊攔車上車回家了。

一路無話,但很幸福,說不出的幸福。

瓊瓊則低著頭羞了一路。

文昊原以為縱然瓊瓊對他有感覺,心屬於他,畢竟這時的他在她的記憶中他還沒逃跑,她對自己的思念,自己在她心裏的位置,或許還沒她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強烈,他就是表白,瓊瓊也得為難糾結思考上好幾天,豈料當場就答應了。這絕對是他事先所沒有想到的。

小區樓前下車,文昊一手拉著瓊瓊的行李一手提著草莓,正要往樓上走,瓊瓊卻頓在了原地。文昊問她怎麽了?瓊瓊光為難又羞澀的看著他,不說話。

文昊笑道:“不去三樓,去七樓。”

“七樓?”瓊瓊不解。

文昊放下行李,回走幾步去拉她:“上去你就知道了,走走走。”

瓊瓊不肯走,文昊只好推她,並說:“有驚喜哦,快快,走。”瓊瓊這才將信將疑的進了樓道,慢慢一步步地走在了文昊前面。

上一樓,見文昊兩手都沒空著,示意幫忙提草莓,文昊沒有同意。到三樓,瓊瓊明顯又頓了一下,不是因為那扇礙眼的銀色大門,而是門裏的主人,不知他現在好嗎,不會還在火車站大哭吧?文昊解氣,但對於瓊瓊,卻全是歉疚。她太善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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