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昊怕這樣直接出去會把人家嚇了，特意進衛生間洗了把臉。一擡頭，鏡子裏的人不是他，他從來不認識這樣的自己。

瓊瓊曾誇他腦圓亮如光，臉方俊如玉，又亮又透，滿面春風與自信。可這鏡子裏的人，哪有一點自信春風抖擻的樣子。

臉是暗的，容是悴的，所有的皮膚肌肉骨骼全都耷拉絕望著，陰暗沈沈。沒有憤怒，也不見悲傷，活著跟死了差不多。那是一只鬼。

一只完全沒做好做鬼準備的鬼。

想拿毛巾把臉擦幹，手剛伸出去便頓住了。他忽然又想起瓊瓊常跟他說的話，洗完臉不能用毛巾擦，不然等於白洗。

那用什麽擦？

什麽也不用，拿自己的雙手把它拍幹就好了。既收縮毛孔，又節省化妝棉，一舉兩得。

文昊便耍賴：“可是手會酸還浪費時間，除非你幫我拍。”

所以通常時候，如果瓊瓊看到了她就會替文昊拍，沒看到文昊就直接拿毛巾擦，自己拍打濕臉的習慣，至今他也沒養成，太別扭了。

一個大男人整天自己啪啪啪的，多扭捏。

但現在，對著鏡子，他卻想這麽做了，完全聽不見著急的門鈴聲，耳邊只有自己瘋狂拍打自己臉的啪啪啪的聲音。

疼，有點疼。

為什麽瓊瓊拍打時，她的手是那樣的柔，自己的臉是那樣的舒服。直讓人忘記時間忘卻麻煩，比按摩還受用。

且還可以一直睜著眼，近近地看著她。柔美安靜溫暖賢惠粉嘟嘟的她。

為什麽像這麽美好的場景，記憶中少之又少？十次還是二十次？好少好少。

你或許幫你的愛人洗過頭洗過澡甚至洗過腳，但洗過臉嗎？像瓊瓊那樣的為文昊洗臉。

文昊以前又沒有好好珍惜，等到自己也這麽做的時候才發現，瓊瓊又已經不在了。

對於瓊瓊，他有太多太多的錯過與虧欠。

有人為物質，有人為夢想，有人為自尊，有人為閑言碎語，文昊打著夢想的旗幟，物質的幌子，自尊的樣子，不用閑言碎語，卻勝過閑言碎語。還是那句話，為什麽只有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要瓊瓊，我現在只要瓊瓊。

文昊在內心拼命吶喊。

可是唯有瓊瓊要不回來了，別的物質、夢想、自尊通通能找補回來，唯有瓊瓊再也回不來了。

叮咚……叮咚……

吱吱吱，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裏到處是泥鰍……

小瓊？小瓊你在嗎？文昊？……

就知道陽光小妹知道自己的名字。門鈴聲，瓊瓊手機的震動鈴聲，時光小妹的叫喊聲，也叫不醒沈溺於啪啪打臉的洗臉中的文昊。

他該打，他欠揍，他該打他欠揍……那一刻文昊真覺得自己要瘋了。下手越來越狠，臉越來越疼，再這麽打下去，臉上的水早消逝，血反而出來了。

是不是自虐的人都是從打臉開始的？自己不是有自虐傾向了吧？一想到這，文昊即刻靜止了，他不能瘋，他得冷靜，他還得為父母活著，為瓊瓊的親人活著，絕不能瘋了。

忍著火辣辣的臉，徑直走到大門後，堅定說道：“你明天再來吧，今天我突然有點事。”

然後不管時光小妹在外面說什麽，兀自進廚房打開冰箱找冰塊跟雞蛋去了。

他得敷敷，發洩出來就好了。

“我可以的。我很堅強。”文昊自我調節道。

2018年12月8日。

時光小妹真名叫陳時光，是瓊瓊經紀人美姐的助理。文昊沒見過美姐，陳時光卻不是第一次見了。

離這次最近的是“十二天前”西安她家那次。就是她約瓊瓊去爬的華山。

身量瘦小，聲音清脆，光看身材以為她是南方女孩。

她對於瓊瓊的死訊，顯得很冷靜，只是難過隱忍。她昨天就知道了，發覺文昊不對勁，離開時特意向小區裏的人打聽了一下。

在聽文昊親口說以前，她仍抱有僥幸，不願相信瓊瓊會因煤氣中毒而死。

但，很不幸，這是真的。

完了她問文昊以後怎麽辦？瓊瓊的畫，她的作品，如何處置？為她舉辦新聞發布會，公開她的死訊嗎？

文昊充其量只是瓊瓊的男朋友，他沒有做這些決定的權利，得跟她家人商量以後才能答覆。陳時光表示理解，她也得回北京跟美姐好好議一議，這事確實太突然，太令人痛心措手不及了。

兩人約好了兩天後再見，文昊負責把瓊瓊的父親帶來，她到時叫上美姐，雙方就瓊瓊身後的事當面再商量商量。

說定後，陳時光離開前，文昊想起一事，他想讓她看看《時間》這幅畫。這將近兩年來，都是她陪著瓊瓊，畫展生活方方面面，沒準她比自己更懂瓊瓊。

至少她比自己更懂畫，也許她能從中看出點什麽。

自己既沒有暈倒進醫院，也不是夢境，時間怎麽說倒流就倒流，然後一下又正流回來了呢？太不可思議了。

這背後一定有某種力量在操控著，文昊想把它找出來。

而當下，這幅畫無疑仍是最大的疑點。

遠看像一幅充滿時光能源的人體圖，身體飽滿，胳膊粗壯，能量的紅和黃，像一團團熊熊的烈火，隨時在燃燒；近看又像是無數淩亂但又清晰的生命線，身體在燃燒的同時，時間也在燃燒，熊熊沒有盡頭，不知起始，或者壓根就沒有起始。

總之只需看上一眼，就能點燃你的神經，激動熱血澎湃。

再看整體細節方面，短發圓頭方臉鷹鉤鼻，甚至於左側臉頰的一顆、胸前的兩顆以及左手小臂內側上的三顆痣也都能看得見。

為此文昊還專門抱著畫到衛生間的鏡子跟前比照過，他上半身的正面，不多不少，只有六顆痣，且方位一點沒差。左側臉頰，左胸前心臟位置一上一下，以及左手小臂內側接近手肘的緊挨著的三顆，一共六顆。怎麽全在左邊呢？

若不是瓊瓊，他從不知道自己上半身正面只有六顆痣，從沒觀察在意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