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chapter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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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皇宮內,高杉正坐在白虎閣的大堂裏。這座建築不同於宮裏的任何建築物,形如寶塔式的修建風格,樓底的大堂鋪滿了各種裝飾物。轉過屏風,便是去往樓上的階梯,卻是焦天敖一般不讓上去的。

高杉摸了摸自己的衣服,確定那塊藥石是真的丟了,不由嘆口氣。也不知道是不是當時希醉酒後,為了不讓她走,拽著她的衣襟時,給她拽走了。

‘噠噠’的腳步聲換回了高杉的註意力,聽著這沈重卻稍有些不穩健的步子,焦天敖的逆著光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

“你來了。”

緩而輕的聲音,高杉稍稍有些驚訝的看著他的面容,卻又很快恢覆了原樣。

“你要見我?”

扶著扶梯,見他一步一步下著樓梯,蒼白的臉上竟然以人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花白的頭發,以及紅的帶著腫的眼睛,可以看出他曾經有過情緒的劇烈波動。

“對。”

焦天敖似乎並不見意自己的模樣,依舊有他慣有的儒雅形象,端正的坐在紅木椅上。

“上次我拜托你帶的東西,你可有找到?”

“抱歉,本來是找到了,卻不小心丟了。”

高杉並不準備騙他,焦天敖也無所謂的搖搖頭,不過是塊安神的藥石,但也能夠幫助他在夜裏安然睡下。

“無礙。”

沈默了一會兒,焦天敖又繼續說道。

“你不好奇我為什麽變成了這樣?”

見焦天敖先問了出來,高杉的目光在他臉上打量了一番,然後低笑著搖著頭。

“駙馬真是淡然。”

高數你看著他的眼神,卻讀出來一些東西,這個活了如此久的人,他的內心,究竟是什麽模樣?

“國師早就知道我潛入了皇宮?”

她的進宮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她也以為自己的身份除了希和洛兒他們幾人知道,便無人知曉了。然而,她卻在前天晚上收到了焦天敖的傳信,讓她心臟驟縮的同時,卻又很快松了口氣。因為他並沒有威脅自己,只是想要見自己,至於為何見她,高杉並不擔心他會害自己。

“自然,你可是上天選擇的,我自然知道。”

高杉沒去在意他話裏的意思,而是等著他繼續說,說他見自己的目的。

“你想聽一個故事嗎?”

焦天敖擡起有些打顫的手,手背上刮傷的痕跡,還有皺褶。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目光帶笑的看著她。

“好啊。”這個世界的人,以及在自己身邊出現過的人,似乎,都有他們的故事呢。

“從前,有一個人,姑且稱他為聖子吧,因為他從未受過挫折。他是上天眷顧的人,天生就擁有上天寄予的力量,他什麽都不缺。”

“那個人便是國師吧。”高杉點明道。

焦天敖見她說明了,也沒有尷尬,反而笑笑,接著說道。

“他也以為自己什麽都不缺,畢竟在這個世界裏兜兜轉轉了幾千年,還有什麽是能夠讓他心生奇異的。然而,並不是,即使他承蒙上天的眷顧,他也只是個普通人。”

高杉見焦天敖眼神似追溯,也似懷念,只是看著他的神情,並不插話。

“你懂這世間最難過的是什麽嗎?”

焦天敖偏過頭問著高杉,眼角似笑非笑,唇角勾著,顯得親和,但卻有些怪異。

高杉越過他的視線,擡頭望著窗外的景色,低喃道:“情。”

“呵呵,對啊。”焦天敖低笑著,聲音嘶啞,然後輕輕搖著頭。

“他曾經是個無所謂的人,這個世界雖然與他曾經知道與經歷的世界稍有不同,但卻也是一個模樣,東升的朝陽,西落的餘暉。但老天似乎很眷顧這個他一手培養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他找到了一個能讓他動心的女孩子。就這樣,慢慢陷入那常人都會經歷的一道難關。”

“那個女孩子便是文丞相的女兒,文瑜吧。”

焦天敖震驚的擡起頭,這些被他刻意抹去與封藏的歷史,她怎麽會知道?

似乎知道他的震驚,高杉並沒有說些什麽。其實,這些東西應該算是無人知曉了,除了還活著的竇斂和殷焦,以及那位,知道這些過往的,不是已經離世,便是被焦天敖暗中處決了。她也只是無意間在木帝師的手劄裏翻看到的,說實話,她沒有想到,這個看似無欲無求的人,也曾經為了他愛的人,不惜毀了一切。

焦天敖很快恢覆了神情,看向高杉的表情還帶著一絲深不可測,他像是自嘲的笑了笑,然後說道。

“你知道嗎,我不是個無欲之人,我每天保持著作為他們嘴裏的‘天選之子’的高潔與不食煙火之氣,做著天人一般的表情與神態,世人都待我如聖人,對我的尊重,絲毫不低於帝師。”

“可是,我不稀罕。”高杉看向焦天敖,卻見他站起身子,緩慢的在周圍走動著。

“我敬重木長風,也敬重殷焦,不可否認,他們作為我的師傅,確實教會了連我都不知道的很多東西。我甚至像是忘卻了自己已經活了幾千年的事情,竟然開始不斷融入這個世界。我遵從這個世界的選擇,尊崇一切的規律,盡量不因為自己的力量,去改變這個世界的軌跡。我唯一珍惜,以及唯一渴求的,不過是能夠和瑜在一起,能夠守護她。”

高杉發現焦天敖的眼底流露出的真情,那短短的一瞬間,讓她覺得對面的人也是有著俗人的感情的。

“可是,你知道嗎?哈,就當我準備向文丞相提親之時,那個畜牲既然看上了瑜,要娶她做他的太子妃,哈,他算個什麽東西,他不過就是個無能的太子。”

焦天敖的神情一變,帶著譏諷以及憤怒。高杉知道他在說誰,當年先帝的太子,殷起。

“殷起,真是對不住他的名字,世人都道他賢能,乃帝王之相,可他就是一個變態,一個嗜血的暴君。我的師傅明明知道嫁給殷起的侍妾都是什麽命運,也都知道,殷起那些特殊癖好有多讓人厭惡和憎恨。可是,他們既然趁我外出時,將瑜獻給了那個狗屁太子殷起,哈,他們在想什麽?他們既然還有臉面在我面前勸阻我,說什麽這是天命,殷起乃是天選的未來天子,他的一切行為,是上天默許的。呵,他們明明知道殷起的暴行,知道他那雙藏在世人眼裏看不見的、骯臟血腥的手,既然還有臉面來告訴我,殷起做的,都是對的,就因為他是那狗屁未來天子!”

高杉震驚的看著這個滿目瘡痍的男人,她從未見過焦天敖這般失態,那癲狂的表情,和出口的汙言穢語,與世人流傳,和自己印象之中的嫡仙之人,毫無相似之處。他現在就想一個失了志的人,一只手扶著自己衰老的身體,一只手在空中隨意亂指,眼神裏的狂亂和壓抑在一瞬間爆發,高杉甚至被他現在的模樣震的緩不過神來。

“你知道我看見瑜嫁給他之後那陡然憔悴的面容時,心裏有多痛嗎?那害怕的神情,在殷起身邊時不經意的顫抖,以及看向我時,眼神裏的求救。你知道我當時心中有多想殺了他,殺了那個毀了瑜的人嗎?我甚至派出了我自己秘密訓練的侍衛,我想要救出瑜,想要帶她遠離這個地方,可是,哈,呵。”

焦天敖有些過於激動,狠狠地喘了幾口氣後,才看向高杉,那眼神裏,含著太多高杉看不懂的情緒。一直以來,她都知道,在這個世界,她最看不明白的人,可能,就只有眼前的這個男人了。

“我的師傅啊,我一直敬重的師傅居然攔下了我,然後將我關禁起來,讓我不得進宮。他們沒收了我的侍衛,然後中斷了我與其他人的任何聯系。他們竟然說,我是在違背上天的旨意,是在改變郝國的命運。我笑啊,我問他們,殷起就是郝國的命運?一個男兒,一個國家的命運,居然和女子有關?既然要一個女子去承受!他們連回答都不曾施舍於我。整整一個月,他們才將我放了出來,可我卻聽見了讓我心傷的消息,我未來的妻,既然懷上了那個畜牲的血脈!我甩掉了木長風派來跟蹤我的侍衛,去了皇宮,卻看見讓我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一幕。我最愛的人,身體憔悴且疲憊不堪的躺在軟踏上,她的神情呆滯且毫無聲息,她曾經是多麽美好的人兒啊,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她讓我帶她走,讓我帶她離開殷起的身邊。我帶她走,我想帶她去一個只有我們兩的世界。可是,木長風和殷起既然派兵來抓我,哈,你知道當時木長風對我說的話嗎?他說我是在和天命作對,我呸,郝國的命運,和他殷起有什麽關系!”

焦天敖跌坐在地上,一頭白發耷拉下來,拖了一地。他看著屋頂,眼眸在光的照射看不清晰。高杉心裏翻騰無比,那五味雜陳的味道,讓她不知道說什麽。焦天敖看了她一眼,那表情裏的東西,他一目了然。緩緩從地上站起來,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然後收了那癲狂的神態,繼續講道。

“木長風將我送出了京城,讓我去了冀州,說是讓我潛心休學。等到半年後,那個冬天,我才回到進城中,卻聽到一個消息,太子妃,薨了。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震驚與不可置信嗎?那個在一年前還和我一起吟詩作對,共同探討未來與理想的人兒,就這樣沒了。我去太子府,殷起的人本來想要將我趕走,卻被殷焦攔了下來。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感謝他當時給我的最後一個,與瑜見面的機會。”

“她的棺材不大,卻也算輝煌,只是她的模樣,讓我幾乎認不出她曾經的樣子。眼底的青黑,臉頰的凹陷,以及,脖頸處的虐痕,我知道,她一定活的很痛苦。我沒有哭,也沒有崩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麽離開太子府的,只知道那天的雪格外的冷。”

高杉聽見焦天敖的呢喃聲,心臟驟然縮進,她看向窗外的雪,一股黑暗突然朝她撲來,讓她沒由來的害怕。

“所以,你殺了和她相關的所有人?”高杉問道。

焦天敖看向她,微微皺起左邊的眉毛,仿佛在笑話她剛才的問話。

“哈,高杉,如果換作那個人是殷希,你會怎麽做?我相信,你會和我一樣。”

高杉一怔,卻是背脊一涼,她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但是,殷希是她生命裏唯一的一束光,她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去玷汙和指染她。如果焦天敖口中的人是希,那麽,就算是天上的神仙,她也會拼了命,毀了這個沾染了自己光的所有人。

高杉眼裏一閃的狠絕,讓焦天敖笑了,他給自己到了杯茶,然後抿了一口,看著茶杯裏漂浮的殘渣,悠悠說道。

“是,我輔佐了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殷冉,因為我知道,這個看似不被任何人關註的皇子,他的手段和殘忍,一點不遜色於與他同父異母的皇兄太子,殷起。殷冉想當皇帝,甚至掐死了本來與他沒有任何競爭力的胞弟,並且栽贓給了四妃之一的德妃的兒子,成功毀掉了一個競爭者。你看,先帝的兒子,一個比一個‘優秀’,郝國的命運,在他們兩人的手裏,不都是一樣的嗎?”

“木帝師,也是你害死的?”

焦天敖看向高杉,明明蒼老的面容,卻帶了股邪氣。

“是,不過我沒有殺他,他是自己氣急攻心暴斃的。”

“那麽,焦老呢?”

焦天敖先是皺眉,不知道她在問誰,卻轉念一想,焦姓是個特殊的姓氏,高杉會提及的這個人,只會是一個人了,那便是殷焦。

“他自己離開的,不是嗎?”

焦天敖笑著,從他的語氣中,高杉聽不出他在說謊,但卻覺得奇怪。如果說是愧疚,焦老離開也情有可原,但以她這麽久與焦老相處來看,似乎,不想這般回事。

“那你為何又說我是‘命定者’,你的做法,違背了天意。”

高杉的語句不似疑問,更像是肯定句。從一開始這人來找自己,讓自己輔佐希時,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對,我確實違背了天意。因為,殷冉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殷起,以及他府裏所有的人,郝國命定的天子,在我的摻雜中,換了人。”

焦天敖說的輕松,似乎這並不是一個大事。他稍微坐端正身子,然後將自己的長發束起,又恢覆了‘國師’的形象。

“我知道自己的錯誤,也知道老天在懲罰我,才讓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如今,我唯一能夠做的,也是必須做的,就是輔佐殷希登基,她是能夠改變郝國命運的人,將郝國原本的道路拉回正軌。而你,就是唯一能夠幫助她的人。”

高杉沒有去問為什麽,天意這些事情,誰又能道出個為什麽。高杉現在唯一比較在意的,就是焦天敖的態度,他給自己講這些做什麽?如果說知道他秘密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在世人眼裏失蹤。那麽今日,他告訴自己這些事情,是為了什麽?

“你會為了殷希做一切事情,對嗎?”

焦天敖微微轉過頭問道,高杉看他看自己的表情,只覺得這其中,是不是少了些什麽?

“你要我做什麽?”

“呵,沒事兒,不用這樣緊張,我現在不需要你做什麽,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故事,這些東西積壓在我的身體中,很是難受。”

高杉不語,只是怔怔的看著焦天敖,神情有一瞬間的滯後。她晃了晃腦袋,然後起身,準備離開。這個地方,沒由來的讓她壓抑,或許是那個故事讓她想起了希,或許是焦天敖突然轉變的模樣,讓她無法適應,高杉現在只想出去曬曬太陽。

“抱歉,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能夠信任的人了,你我都不屬於這個世界,卻都來到這個世界,希望您還能再來。”

高杉站在門口,聽見背後的聲音,轉過頭,卻見焦天敖虛弱的朝著自己笑。今日的話題似乎沈重了些,高杉自詡自己的內心早已磨的有些圓滑,不會輕易有情緒波動,卻也被焦天敖帶的心情莫名。

“好。”

高杉離開,沒有希的日子,這個宮中,似乎,也只有和這人聊聊天了。

越過白虎閣,又越過禦膳房,高杉有些不想回金華殿,慢慢的就走到了希曾經居住的宮殿。不久前的夜晚,她們才慢悠悠的回到這個地方,那是她被人莫名控制的夜晚,也讓她知道,殷希所處的環境,早已四面埋伏。

看著無人看守的大門,高杉並不敢明目張膽的進去,這個宮中,還是藏著不同的眼睛,她不想,也不願,招惹麻煩。

擡腳離開,她準備朝太醫院走,穿過禦花園的一段路後,快要到達貢院時,高杉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李兄,你我同僚,何必客氣,方某一屆鄙人,又不會說話,同朝為官,卻未能交到朋友。今日難得李兄有空,何不與鄙人淺飲幾杯,了卻我的苦悶。”

高杉停住腳步,看著不遠處走來的兩人,竟然是許久不見的李達,他旁邊,是一個她熟悉卻也不熟悉的人,方時。這個人,找上阿達,是何目的?

“方大人,不是李某不願,而是今日當真家中有事,急需回去,還望方大人見諒。”

“哎,李兄真是見外,我喚你一聲李兄,您卻喚我方大人,太過見外,不如就兄弟相稱吧。”

不等李達拒絕,方時又繼續說道。

“既然李兄今日有事,我也不做強留,日後若有機會,還望李兄不要再做推脫。



李達連連點頭說好,心中卻奇怪這位榜眼方時為何突然與自己套近乎。自己一窮二白,又沒有背景,有什麽是能夠被他瞧上的,李達不語,卻心中盤算起來。

經過高杉身邊時,李達先是頓了頓,看著這個不知何處來的小宮女微微行禮在一旁,一股莫名的熟悉讓他心生怪異,不由多打量了這人幾眼。方時見李達眼神往一旁瞄看,見這宮女時,先是眼眸一驚。

‘這個宮女,不簡單。’

李達甩掉腦袋裏的種種亂想,與方時拜別後,便沖沖離開,他現在要去看兩位重要的人,一位是林泰,以一位是樊將軍。

高杉見兩人分離,也加快步子離開,方時才瞇著眼睛看著她離開的位置。這個宮女的體型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哪裏見過。方時仔細回想,卻想到一個人,又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如果是大駙馬,為何這般打扮。而且,市井留言大駙馬失蹤已久,依照長公主的反應,不想是假。那麽,剛才那人,究竟是誰?

方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高杉轉過一個拱門後,瞥見身後盯著自己的方時,當看見他因擡起手而露出的裏衣的衣襟時,稍稍一楞,然後快速走開。方時正在思索事情,自然沒有註意到高杉那一瞬的打量和眼眸深處的變化。見高杉走遠,他也甩甩袖子,往回走去。走過無人的地方後,擡手吹了口哨子,聽著耳邊微微響起的聲音。

“查查那個宮女。”

沒有任何回應,周圍靜默無聲,只有枝葉晃動帶來的微微沙響,很快,又安靜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高杉:又是無法和公主待在一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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