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細若蚊吶的聲音從喉間費力鉆出, 若不細聽, 還以為是無意義的語調。賈珍不自覺捏緊手中皺巴巴的紙條, 指甲稍一用力，就將紙穿透了。

可即便如此, 也絲毫不能減緩她急速的心跳。

當個人的惡意退後與眾人的糅合在一起時, 就顯得毫不起眼, 甚至能讓人感受到隱沒的快感。但當只有一人抱以明確的惡意, 將之展現在眾人面前時，就完全不一樣了。

她想, 現在如果隨便說一句話，是不是能糊弄過去？

可當她偷偷擡眉看向講臺上的胡嬋的時候，眼神都未對上, 只瞟了一眼, 就飛快的收回了，強迫自己的全部心神都灌註在手中紙條上，連連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 等她念完, 胡嬋肯定是要把紙條收上去看的。

思緒一來一回間已經停頓太久了。胡嬋在木板搭起的空心講臺上走動一步，鞋跟接觸木板, 使得撞擊聲在腳下回蕩發出不小的聲響, 如一記響棍在她頭上敲打, 催促她念下去。

“夏、”賈珍再次張了張嘴, 到底還是沒把紙條上的人名念出來, 跳過指名道姓的部分似乎能讓她臉上的燒灼感小些, “怎麽樣，就你這樣，過兩天家長會，你敢讓你媽來嗎？”

她極力調整語調，企圖將不懷好意的話說的和善些。

整個教室都安靜極了，沒有一個人敢說話，也不敢磕碰出一點聲響。

學生們在私底下的言語，即便再過分，也是在他們自己的小圈子裏。可一旦捅到老師面前，性質瞬間就不一樣了。

胡嬋一直含笑的嘴角果然放了下來，下意識地看向夏之餘，見她臉上沒什麽表情波動，也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麽。

本來想讓賈珍大點聲再念一遍的想法也收了回去，胡嬋大步從講臺上走下來，一把抽走她手中的紙條，“這節課你去後面站著上，下課到我辦公室來。”

回去時路過夏之餘的桌子稍有停頓，到底是沒當著大家面讓她一同來辦公室。

“現在上課！”

一節四十五分鐘的課對於某些人來說還如平時那般，但對於另一些人來說，卻過得無比煎熬。

下課鈴一響，胡嬋的視線就落在了賈珍身上，仿佛是一個無聲的提醒。

不敢讓班主任站在門口等，賈珍心神一凜，偷偷朝四下看了一圈，便小跑著跟上去了。

等倆人消失在門口，安靜的教室便“哄”地一聲炸開，對著之前的事情討論不休。

夏之餘再一次成為話題的焦點，自己的名字被無數次提起，伴隨著後面雜亂不堪的話語。她仿佛什麽都沒聽見般帶著手機，起身徑直去了洗手間。

昨夜無論是日志還是說說都有人一直在惡意擴散，盡可能地艾特自己的列表好友，將事情傳的更廣泛些。一條被舉報關閉了，便又有新的冒出來，紅衣沒能控制得住。

水軍是今天上午才聯系的，即便是大批量進入控制局面，但依照現在學生都在上課的情況，估計也沒多少人看見，初步預計，還是得等過兩節課、直到上午的大課間過去之後才會有些效果。

進入洗手間隔間關上門，夏之餘拿出手機出來看，事情的進展果然如她所預估的那般。

她靠著廁所門板嘆了口氣，按下沖水鍵，開門出去，在心裏計算著事情大概還會進行多久。

“夏之餘？過來一下。”

走到一半突然被喊住，她循聲看去，是班主任坐在辦公室看見了她，喊她進去。

第一天上課，不少老師在課間留在班級裏說話，此時辦公室裏老師不多。夏之餘進門，轉身將門掩上，走到胡嬋的辦公桌邊，喊了一句“老師”。

“行了，先說這麽多，你先回去吧，到時候我會聯系你家長的。”

旁邊賈珍聽到胡嬋的話，低著頭沒有擡，悶悶地“恩”了一聲，聽起來像是哭了的樣子，也沒再打聲招呼，轉頭便走了。

“夏、之、餘。”註意力從賈珍身上收回，胡嬋一字一頓念了夏之餘的名字，嘴角翹起來，從旁邊一卷紙中取了最上面一張放到桌面上攤開，“這次考的很好，全年級唯一一個滿分卷，連作文都是滿分，進步很大，看來暑假有好好學習。”

“啊？”以為班主任要和她說日志的事兒，沒想到上來先誇了她一頓。

“去那邊拿個椅子過來坐，別的科目考的感覺怎麽樣？”胡嬋指指旁邊那張辦公桌前的空椅，溫聲細語地問她。

“應該還行吧。”初中課程到底不像高中，以她的智力還能應付的來，一個暑假的功夫，她已經覆習到了高一下學期的課程。

“那就好，等分數出來，這次家長會一定要好好誇獎你！好好學，老師看好你！”胡嬋用力地點頭，拍拍她的肩膀，而後從書立裏拿了個手機出來，按亮屏幕。

屏幕上顯現的，就是那流傳甚廣的說說。

日志被封，內容裏只有文章截圖，她點開帶圖的部分將手機轉給她看，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柔和了些，生怕嚇到她的樣子，“你看沒看到這篇日志？”

上課預備鈴在這時響起，幾個老師收拾書本站起來離開辦公室，夏之餘看了一眼胡嬋的表情，看起來是沒有放她走的意思。

“看到了。”

“那能不能告訴我，這幾張照片裏的人都是誰？”大約是怕她誤會，說完又補了一句，“老師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帶了你兩年，現在第三年了，你什麽樣的人，老師還是了解一些的。”

夏之餘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卷了起來，眼眶忽然有些發熱。這件事情發生這麽久，胡老師是第二個願意相信她的人。

“這車是、徐源的，”夏之餘想了想，還是如實相告，“那天雨太大了，他剛好路過，問要不要送我一程，我沒上車。”

空間裏，早已經將這路虎車的主人，臆測成了個五十多歲滿腦肥腸醜陋不堪的老男人。

胡嬋點點頭，將照片後滑，“這位呢？”

“她是我媽，帶我在商場買衣服呢。”

“噗嗤”一聲的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有些明顯，夏之餘和胡嬋一起朝著笑聲來源處望去，是一位留在辦公室批改試卷的女老師。

胡嬋仿佛知道她在笑什麽，言語含笑地解釋了句，“行，山西煤老板，有錢的女商人，知道了。”夏之餘的家長她之前開家長會也見過，跟照片裏的樣子的確不太一樣，但後天就是家長會，夏之餘不敢拿著個騙她。

她往後翻照片，沒等提問，夏之餘便道：“這是我認識的朋友，來我這邊玩，招待一下，這幾張照片都是挑的角度。”

三組照片，沒一張立得住腳的，胡嬋聽著這解釋瞬間就信了。但看網上這說的有模有樣的，還是有些感到頭疼，不是太好解決的事。

如果知道是誰發的，還能拎出來給個處分，告誡一下別的同學，但現在也無從查起。她只好試探性地問，“你平時，有沒有什麽相處不太愉快的同學？”

夏之餘抓了把衣擺，垂下眉眼，掩下眼中情緒，“和大家相處的還行。”

她聽懂胡嬋的意思了，卻沒辦法直接告訴她是賈珍和趙一妮做的。不由公安部門介入私查IP地址，查看個人信息違法，這是沒法說的，也不是一個正常初中生會做的事。

況且……

她將布料撚入手中細細摩挲，在心底冷嗤一聲。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別說什麽小孩子不懂事，不知後果的話。

她一開始是沒打算把賈珍拎出來處理的，小孩子不懂事，她不能跟著不懂事，自己把事情壓下去，再教育她一下也就算了。

但現在事實顯然不是這樣的，所有的決定都被那一個紙團改變了，這已經是一個人的心壞了。

若說一開始賈珍不知道這日志發出來會引發什麽樣的後果，也就罷了，但一夜過來別人怎麽說她，今早到學校，大家又是如何對待她，賈珍都一一看在眼裏，沒有為自己造成的後果感到惶恐，而是享樂其中，想讓事情愈演愈烈。

棍不挨在自己身上不疼，她沒那個閑心替賈珍父母教育孩子，只想讓她也吃記疼！

胡嬋溫聲細語的安撫一陣陣傳入耳中，直到她將手輕柔地放在夏之餘肩上，喚回她的思緒，“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家休息兩天，讓大家都冷靜一下，過幾天大家就把這事兒忘了。”

夏之餘搖搖頭，“不用了，謝謝老師，我就在學校繼續上課吧，我媽媽還不知道這件事呢，也請您不要告訴她。”

“這……”這事情不小，胡嬋是打算和學生家長交流一下的，最起碼也要讓家長知道。

“您不是說嘛，過兩天大家就忘了，我媽工作忙，就不用讓她煩心了。”

胡嬋猶豫一下，還是沒直接拒絕，只打算再看看，要是不行，再和家長說，左右也就兩天功夫就開家長會了。“好，那你千萬不要多想，你是個好孩子，我們家長老師都看在眼裏的，你現在作為學生，好好學習就行，要是心裏有什麽不舒服，就過來和老師說，好吧？”

夏之餘感激地笑了笑，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真心道謝道：“好的，謝謝老師。”

“行了，那回去上課吧，”話說一半，胡嬋看一眼腕表，改了主意，“這節課你要是不想去，留下來幫我把試卷分上到電腦上也行，正好下課了拿到教室去發掉。”

擔心夏之餘課上一半才從辦公室過去，會讓其他學生多想，胡嬋把那疊試卷都拿下來給她，指了指不遠處的電腦，大有讓她直接拿著去的架勢。

夏之餘“噗嗤”一聲笑出來，接過試卷，“那我就先把分數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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