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廿三、兩不相欠?

關燈
把璃心盞送到折梅那裏,我便托白夕幫我把溯雲找來。白夕沒有多問什麽便去了,我坐在房裏邊等邊喝茶,卻是忐忑得食不知味。

上次溯雲醒後不告而別,想來是極不願意我救他的,也不知這一次白夕能不能把他找來。我叫白夕不要說是我的主意,只說折梅因上次未能徹底治好他,這次要補救一下,大約這樣他能肯來吧?

胡思亂想了半日,忽然聽見院子裏有腳步聲,我連忙側耳細聽,只聽折梅微笑的聲音道:“來了?進來吧。”

腳步聲響,幾人進了我隔壁的房間。只聽折梅道:“請坐罷。”

溯雲略顯清冷的聲音道:“她在哪裏?”

這句話聽得我一怔,他問的是“她”?是說我麽?

折梅似笑非笑地道:“她自然在我這裏。你要見她,先喝了這杯茶,自然便許你見。”

我聽得愈發迷惑,怎麽溯雲是要見我?他要見我做什麽?

只聽溯雲道:“我如何信你?”

折梅悠然道:“這可奇了,是你自己來了,既然來了,便是相信她在我這裏,怎麽又問出這句話來?信與不信,由你罷了,你若不信,只管走便是。”

房內半晌無聲,片刻後,聽得房內有人走了一步,然後聽得瓷杯放回桌上的輕響。

溯雲道:“她人在哪裏?”

折梅輕笑道:“都說溯雲仙君最是睿智沈靜,卻原來這麽容易騙倒啊……”

話尾的餘音似有裊裊的嘆意,我已經聽見有人倒下又被扶住的聲音,聽見折梅笑道:“有意思了。”

接下來那邊房裏的聲音我已經沒心思去聽了,一時間有些茫然,把方才的事情反反覆覆地想了幾遍,越想越糊塗。

白夕是把他騙來的。

他來是要來見我。

他為了見我被折梅設計騙倒了。

這是……什麽意思?我已經完全糊塗了。

有了璃心盞,這次很快便好了。到傍晚時白夕把璃心盞交還給我,迎著我的目光點了點頭。我松了口氣放下心來,想了想,輕輕問了句:“他醒了麽?”

白夕道:“還沒有,折梅說藥效應是明早才過。”

我點點頭,又點點頭,抱著手裏的包袱腦子裏還有些茫然有些亂,忽然白夕道:“去看看他吧。”

“啊,”我擡頭望了白夕一眼,很快搖搖頭,“還是……不要了。”

白夕微微皺眉,道:“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我茫然。

白夕道:“三太子為何把璃心盞給你?你用璃心盞救溯雲仙君之事,他應是不知道吧?你——答應了他,是麽?”

我一時不知該怎麽說,只輕輕點點頭。頓了一頓,我說:“他不知道,我……我也不打算告訴他。”

“然後呢?”白夕凝視著我,道:“你是不是已經打算——嫁給他?”

我微微點頭,“我……我不能白騙了他。救了溯雲,也了了我的心事,嫁給他,也……也很好。”

白夕望著我道:“阿妙,你果真割舍得下麽?”

我不由得咬了唇,沒有說話。

白夕道:“既然不能割舍,又何必如此——你可知他為你……”

我搖了搖頭打斷他的話,截口道:“我舍得下!我……有什麽舍不下,”我用力笑了笑,“記一個人記了三千年,也夠久了,我只是……只是覺著對不起他,沒有什麽的……好啦,我該回去了,再不回去炎方要找我了。”

我笑著繞過他跑掉,不料跑得太急了些,居然一頭撞進一個人懷裏,險些把那人撞倒。我連忙一邊扶人一邊道歉,擡起頭來看清那人的時候,卻驀然僵住了。

半晌,我訕訕地說了一句道:“不是……明早才醒麽?”

溯雲。我只看了一眼便低下頭來,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也不知他的態度,甚至不知道要說什麽。

我剛剛說了什麽?我說我沒有什麽舍不下,我說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他而已。明明是我說出來的話,可是知道他聽了去,卻讓我沒來由地懊惱。我知道我其實還記掛著他,起碼——現在還沒能忘掉。雖然並不打算說,但是,也並不想說違心的話。

可是現在……還能說什麽呢?默然半晌,也只能說出一句:“現在……可算兩不相欠了。”

說完便低著頭飛快地跑出去,他在身後說了什麽也沒有聽清,只是拼命狂奔,幾乎是落荒而逃。

跑出好遠之後,我站住,靜了許久後,我忽然明白,也許我今後再也不能見他了。

永遠也不能平平靜靜地面對他。

回了靈泉,打開竹屋的門,便看到炎方。我把璃心盞還給他,說:“謝謝你。”

他沒有接,捧起我的臉,凝視著我,卻不說話。我微微有些緊張,怕他看出什麽,問道:“怎麽了?”

他搖搖頭,然後微微一笑道:“臉色不是很好,需要補養一下。”他拉住我的手,“來。”

跟著炎方一路走到疏影宮深處的小樓,他叫我坐下等他一會兒,便出去了。

這小樓很是雅致,我在雕花翠木桌前坐下,周遭一片安靜,坐得有些困倦,不知不覺便伏在桌上,最後的意識,仿佛聽到了有人上樓的聲音,卻沒看見是誰。

自那日後炎方便把我移來疏影宮後的小樓內住著,白日他便一整天地賴在我這裏,直把這當了他的書房。我也只好由著他,隨他愛怎樣便怎樣。

一轉眼便是三月之期將至,炎方向我提及婚事之時,我想也未想便答應了。於是所有事情都順理成章地繼續下去,炎方稟過天後娘娘,便開始籌備婚禮,我每日安安靜靜坐在小樓裏等著做新娘,仿佛一切都很好。

只是太過於平靜了些。直到某一天夜裏,我聽說有人硬闖雲臺天門,打傷了守門的青華。那闖天宮的據說是一位女子,我知道的時候,炎方已經將她擒下,送入了天牢。聽到這消息的時候,我立即就想到了那位在下界跟我做了幾千年鄰居的狐貍姑娘。

記得她好像很愛慕炎方,似乎在她還未修煉成形的時候,便因那一面之緣定了情,今日闖上天宮來,想必也是為了炎方。這樣想一想,倒還跟我有幾分關系。

想了想,看炎方還沒有回來,我便打算去看看她。下了樓一推房門,猛一擡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我幾乎想也不想地飛快退回來,砰地關上門。

然後我靠在門上發了半日怔。我剛才……看見誰了?溯雲?在疏影宮裏看到他?這未免太不可能。定了定神,再慢慢開門,門開,入眼處,一丈外,站著的那人,竟然真的是他。

我想他或許是路過,或許是走錯,或許……

可是他站在那裏,定定地凝視著我,讓我想躲也無處躲。

相對無言半晌,我開口,聽見自己聲音有些發澀,“來找我?”

他點點頭。我輕輕吸了口氣,聲音盡量平靜地道:“找我做什麽?”

他默然片刻,終於開口,那聲音竟似也有幾分澀然,他問:“你要嫁給三太子麽?”

“是。”我輕聲說。

“為什麽?”他問。

我怔怔望著他,卻不知如何作答。他為何要問我“為什麽”?為什麽嫁給炎方?還是為什麽救他?還是……為什麽打定主意要從此再不見他?

我不知道。我把手放在胸口,茫茫然地,低聲說:“你知道麽,這三千年來,我一直不記得你,我以為我是已經忘了。飛升那天,在雲臺上見了你,我也以為……我只是覺得對你不起。所以便暗下了決心,無論你怎樣恨我,我都不會怨你。”

“可是……那個時候你說你恨不得殺了我,你一劍向我刺過來,那時我縱然沒有心,也曉得痛不欲生的滋味。那時我真是寧願你殺死了我,那便好了,可是我卻又活了過來。”

我垂下眼睛,眼淚仿佛就要掉出來,我努力忍著繼續說:“對不起,從我開始愛你,就一直在害你。我很自私,很任性,做錯的事,再也補不回來,只能拼命去還你,能兩不相欠,就最好……”

“我不必你還。”他忽然道,“我……”

“欠你的,我還過了。”我打斷他,閉著眼睛一口氣說完,“從此以後,我再也不要記著你,你已經殺死過我一次,世上——再沒有梅妙也。”

我自他身邊與他擦身而過,頭也不回。

我下了狠心要忘記他。那些話,是說與我自己。我知道這樣很自私,可是,我真的很想再自私一次。

腳下走得很快,等到我發現迷路了的時候,已是過了好久。站下來平靜了一會兒,眼前的景物,竟有些似曾相識。

這……不是我上次誤入的那個虛迷幻境麽?這次有了經驗,我也不再四處亂竄,直接奔到池子邊捧了一捧水喝下去,涼意沁入全身,一陣頭暈目眩,眼前漸漸泛上些陌生的畫面,感覺卻居然無比真實——

白衣烏發的清雅女子,和一身玄衣的男子,女子在男子的懷中,悄悄笑問:“娶我好不好?”

男子柔聲答:“今生唯娶你一人。”

他擡起頭來凝視眼前的女子,眉眼俊毅,有些小小的孩子似的認真。

那是……炎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