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怎能無心

關燈
把折梅的茶喝光以後,我繞到據說存放了我的心的小樓前念念叨叨地徘徊了好幾圈,臨去前順手折了枝梅花,一邊念叨著一邊揪花瓣,“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一枝梅花全部被我揪完,我才發現“要”和“不要”已經被我念成了“要不要”,於是決策無果,對著那小樓瞪了半晌眼睛,最後還是悻悻地去找秀秀玩去了。

女雯快臨產了,天懸日日陪著她,我尋到他們房前便看到兩個人正低頭細語,女雯臉上的笑意極美,看得我不由呆住了。

我記得女雯並沒有多麽美貌出眾,何況懷孕的人都有些圓圓胖胖,多少有點難看的。我竟不知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美了。

我只顧著發怔,在人家窗前站了半日,天懸便看到我了,對我道:“阿妙,你怎麽來了?站在那裏做什麽?進來坐吧。”

我有些窘迫,推門進去,對女雯道:“女雯嫂子,你笑得真好看,我都看呆了。”

女雯又是笑,又是詫異,摸摸自己的臉道:“胖得這個樣子,還有什麽好看?”

我望著她的臉,只覺得那樣的笑容很熟悉,卻想不起是在哪裏見過。想了又想,仍是想不出,只好搖了搖頭,轉口道:“我來找秀秀的,他去哪了?”

女雯道:“聽說白仙使去赴西天法會,秀秀也吵著要去,白仙使便帶他去了。大約再過三日才回來呢。”

我有些詫異,白夕不是陪暮蓮公主去的麽?怎麽還帶上個秀秀?難道需要個小孩子來活躍氛圍麽?

稀裏糊塗地回了天宮,回到靈泉沒多久,炎方便來了。

我想起臨走時從折梅那裏要的梅花茶,忽然起意,便向他道:“你坐,我得了一瓶好茶,正好拿來招待你。”

說著我把炎方按在椅子上,從屋裏一堆東西中翻撿出可用之物,又打了些靈泉水來。煮茶的事情,我在下界的時候做得已經很熟了,那時整日閑來無聊,唯有這件事情可以打發些時間。

我在竹屋外忙碌著,炎方便站在門口,邊看著我邊跟我說話。

“你今日去哪了?我剛才來尋你,你不在。”

我應道:“悶得很,出去四處走走。你這麽快就忙完了?”

炎方道:“也沒有什麽事。”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阿妙,你……什麽時候才願意做我的太子妃?”

他突然提起這件事來,我倒是楞了一下,想了想,莫非是他怕等得太久,所以先問個期限?

我道:“沒關系,你如果不想等我了,也不用來問我,反正我……”

話未說完,突然肩上著力,直接被從茶爐前拉起來轉了個身,我一手還拿著扇火的扇子,很有些莫名其妙,望著炎方說:“怎麽了?”

他很急切地望著我說:“阿妙,你是不是誤會我了?”

我詫異道:“誤會什麽?”

他愈發的急,“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也愈發的詫異:“那是什麽意思?”

他道:“這件事是母後的主張,我拗不過母後,只當做看不見罷了,你千萬不要多想。”

我茫然:“什麽事?”

炎方道:“我也知此事瞞不了多久,上一次沒有告訴你,是怕你誤會。母後為我選妃,也就是你昏迷期間的事情,那時母後見我郁郁不樂,便想起這件事來,我也只好隨她去了。”

他這幾句話說得快,我卻是楞了好久才弄明白他在說什麽:原來上次我去他書房,看到的那一排女仙都是去選妃的?想想那天房裏那一排人偶娃娃似的女子們,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阿妙……”炎方皺眉望著我道:“你生氣了?”

我連忙忍下笑,忙不疊地搖頭,“沒有沒有,你選妃,我生的什麽氣?我就是覺得……呃……”趕緊把“好笑”兩個字咽下去,我擺出一副正經的表情表示我沒笑,炎方卻越發皺眉了。

我再重申了一遍“我真的沒生氣”,然後回身繼續煮我的茶,一邊想著那一排女子的表情暗暗好笑。

過了一會兒,忽聽炎方說:“阿妙,若你在那些女子中,我定然只要你。”

我隨口道:“可惜我不在她們中間,你只好選她們咯。”

說話之間,茶已經煮好,我熄了爐火,提起茶壺,邊走進屋邊叫炎方取兩個杯子下來。進屋把茶湯瀝出,傾入杯中,我先喝了一口,果然這靈泉水比一般的水要好吃的多。

擡頭看看桌子那邊的炎方還沒有動,我道:“快嘗嘗看。我在下界的時候,每每煮了好茶,白夕就來討,可不是次次都能討得著的哦。”

招呼過他,我便捧著茶杯閉上眼睛細細享受這靈泉水煮出來的茶香,一時心情很是舒暢。正在陶醉的時候,忽然門外有人叫了一聲:“三殿下在這裏麽?”

我睜眼望去,見是一位仙娥,那仙娥也看見了我們,上前兩步,對炎方道:“三殿下,娘娘召三殿下到覽芳殿,諸位仙姑們都已久候了。”

仙娥傳完話裊裊婷婷地離去,我含笑望著炎方道:“是你的選妃大會?還不快去?”

話未說完,突然嘩啦一陣響,炎方驀地站起來帶動了桌椅,還順帶掀翻了一只茶杯,我嚇了一跳,看著他那張臉一下子放大在我眼前,他眼神、表情都有一種很奇異的肅穆感,一字字對我說:“阿妙,難道你還不明白麽?”

我怔道:“明白什麽?”

他離我愈發的近,那聲音在我耳邊,低沈卻極清晰,他說:“我、只、要、你。若我要娶妻,必娶你梅妙也,否則,我決不立妃!”

話說完,我猶在發怔的時候,他突然一把抱起我,我一驚,手裏茶盞落地,“砰”地一聲摔個四分五裂。這一聲好歹把我從發怔中喚了出來,我才要反應一下,卻不料嘴唇突然被壓住,然後——

我大驚。楞了片刻,我才明白過來,我這竟然是……被他吻了?

除了三千年前那一場吻到哭泣的四唇相貼,我這一生都沒有被人這樣吻過。這感覺讓我一時有些發懵,直到我被他放在床上,他的手開始探向我衣襟的時候,我才驀然驚醒。

我什麽也未想便一把推開他,他被我推開後便沈默下來,我也不知該說什麽好,相對默然了片刻,他對我道:“我必然說到做到。”

然後便起身出了門,走了。

我呆坐了一會兒,腦子慢慢清醒過來,他方才說了些什麽?只要我?這是什麽意思?

茫然半晌,我突然明白過來:他不會又像上次酒後闖禍一樣,跑去大鬧那個什麽覽芳殿吧?

一著急,也管不了許多,我趕忙跑出屋子,奔那個什麽覽芳殿而去。

因為跑得太急,忘記了帶尋路短竹,於是亂跑了一氣的結果就是——我又憑著自己這份“奇才”把自己弄丟了。

望望目力可及之處,一個人影也看不見,幽靜得奇怪。明明剛才我還向一位小仙娥問了路的,怎麽莫名其妙就跑到這種地方來?

躊躇半晌,既然沒有人可問,只好自己走了。面前只有一條小路,也不用挑,順著走就是了。往前走幾步是一個水池,池裏什麽也沒有,水倒是很清。邊走邊望著前面,走了許久也未看見一個人,又走了許久,我終於發現——原來這條路竟是繞著這個水池的,只因為池子太大,我一時沒有註意。

居然走上一條死路,而且左看右看看不到別的路。正在發愁,忽然不知何處有人聲的回聲響起,道:“哈哈,能到此中來,可見你是有緣之人。”

聽這聲音像是位老者,我一邊四處找著說話的人,一邊問:“我迷路了,請上仙告訴我怎麽去覽芳殿好麽?”

說話之間我把身周一圈都望了一遍,還是不見人影,聲音也聽不出是從何處發出的,我便也不再多費力氣。只聽那老者道:“非也。你乃是入了我虛迷幻境,凡入此境者,皆心在幻中之人。你若要走,只消在池上照一照,便可照見你心中之幻。待爾心中之幻解時,此虛迷幻境自然亦可解。否則,徒勞而已。”

我聽了這話倒是楞住了,連忙說:“可是我沒有心啊,怎麽照啊?”

那老者似乎也有些楞,說:“怎麽可能?若你沒有心,根本不可能入我幻境。你且照一照看。”

我聽了這話也有些好奇,便向前幾步,往池水中望去。池水清澈異常,什麽都沒有,我望了半晌也沒望出什麽來,便說道:“什麽也沒有啊。”

那老者道:“這倒奇了……小姑娘,我來問你,你是自來就沒有心呢,還是以前曾有過,如今又沒有了呢?”

我道:“我以前倒是有過,但我沒了心以後便修行盡毀,而後又重修成仙,這樣……怎麽算?”

那老者道:“這便是了。你雖失了心以後一切皆從頭再來,然而你那顆心上的情志大約已深入到心魂之中,是以雖然無心,那當時的情志卻仍在。你且將這池水喝上一口,自然便知道了。”

我有些將信將疑,捧了一捧水喝了,感覺那水直流入腹中,轉瞬間散布全身,忽然便是一陣恍惚,眼前一片耀眼刺目的亮光,我不由閉眼失聲驚叫,如墮深淵。

不過是一轉眼的事情,待我鎮定下來時,身邊有人扶我,問了我一句:“梅仙姑,你還好嗎?”

我睜眼見是個有些面熟的仙娥,一時想不起名字,便道了聲謝,也忘記了我是出來做什麽,問了問回靈泉的路,便恍恍惚惚地回去了。

方才那幻境中所見的,我一時沒有省悟,細想一想,方才明白我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的,是那日在狐貍洞中,溯雲刺向我的那一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