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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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兒臣想,”我正著急無措,炎方卻開口道:“梅姑娘既是靈泉旁梅樹化成,而今回歸故地,想是那梅樹得了仙靈,便與往日不同了。”

他話說完,我微微松了口氣。說是梅樹之故,總比說是我好。他這話說得似有幾分道理,天後聽罷便也信了幾分,問我道:“是嗎?”

我忙應道:“大概是如此吧,小仙也不甚清楚。只是想來小仙不過三千年修行,梅樹卻已逾萬年,應是梅樹之故吧。”

好歹支吾過了這件事,我告退出了天後宮,慢慢走了一段路,卻越走越認不清方向,迷糊起來。自己亂走了一通,不知怎地竟拐到疏影宮前,站在路上苦想了一陣,忽然身後有人道:“阿妙,你怎地在我這裏?”

我一回頭,果然身後站著的正是那位忽怒忽喜莫名其妙的炎方太子,卻不知他怎麽忽然便跟我這麽熟稔起來,居然喚起我的閨名來了。想起今日早晨他在天後面前告我的狀,方才卻又幫我隱瞞起來,我便越發不明白他的心思。

“是來找我?”炎方見我不作聲,邊問我邊走過來。

我說了一句“不是”,平板著一張臉卻是說不出“迷路了”三個字,不料炎方卻看了出來,笑道:“你迷路了吧?我這裏的路不好走,難怪你不識得。跟我一起進去吧。”

他說著便來牽我的手,我往一邊側了一步避開,心裏不喜他這般動手動腳,卻不好說什麽,只說道:“不必了,我不是來找殿下的,只是走錯了路而已。”

炎方臉色一暗,微現不悅之色,卻未發作,從袖中取出一支短竹,道:“這支引路竹給你,你若要找我,帶著它便能找到路徑了。”

他把短竹往我手中一塞,便大步離去進了疏影宮大門。我本不想要他的東西,卻沒得及拒絕,想了想,便把那短竹丟在地上,自己另尋了條路走。

又轉了半晌,問了兩個仙娥,居然還是沒找著路,大約是亂轉得太久了些,看到我的人臉上的表情仿佛越來越驚訝,終於問到第三個仙娥時,她期期艾艾地說道:“仙子身後便帶著引路竹,怎麽還會迷路?”

我詫異,一回頭,便看見那被我丟掉的小短竹正在我身後一跳一跳,霎是歡騰。我大驚,瞅著那小東西脫口便道:“你也修成仙了不成?”

小東西沒出聲,卻是仙娥回答我道:“此乃是煉化之靈器,雖有靈如活物一般,卻並非修行而成,自是不會說話的。”頓了頓她又道:“仙子只需跟在它後面,默念欲到之處,它自然便能帶路了。”

仙娥說完便又飄然而去,我對著那小短竹盯了半日,左走兩步右走兩步,那小東西果然寸步不離地跟著。也罷,繞了這麽久,早繞得累了,既然有引路的東西在,那便用用也無妨。

回到靈泉旁我的竹樓裏,躺上床時已是一身疲累,幾乎合眼便睡著。恍惚便又入夢,夢中依舊是千年人間事,不過倏忽晻瞑之間,卻仿佛當真是一日又一日地慢慢過著,於是這一夢便夢了十年——

歸真寺修葺已畢,明日便是溯雲離開此地雲游他方之期。一月來我化作梅樹立在他窗前,幾乎已忘記了他終有一天要走。

他走的那日,鎮中百姓共聚寺前相送,一向寂靜的小鎮,萬人空巷,如仰真佛。我站在人群中,看他合掌與眾作別,看人群為他讓開路來,看他一身緇衣的背影,邊看著,邊一步步地緊緊跟著,生怕跟丟了他,便再也找不到。

忽然我腳下踉蹌了一下,有人扶了我一把,道了一聲:“姑娘,冒犯了。”

我一瞥之間看到扶我的人,是一位書生樣的男子,懷中抱著個兩三歲的嬰孩,一邊站著的,似是他的妻子。

他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這個詞忽然從心底湧出來,我站住,望著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突然便茫然。我這般跟著他,究竟要跟到幾時?他甚至不知道我一直跟在他身後,不知道我有多麽思慕渴盼,這樣的跟隨,又有什麽用?

只是這一瞬間,我便不想再追下去了,不想再這樣徒勞地跟著他,我想讓他站住看看我,想讓他為我留下來,我——想和他在一起,像人間夫妻一樣在一起。

我奔過去攔在他面前,他看到我,略有些詫異,開口喚了我一聲,道:“梅施主?”

我仰臉看著他,對他說:“我喜歡你。”

他一時錯愕,我說:“你記得你窗前的梅樹麽?那便是我,我在你窗前立了整整一月,只因你初來歸真寺那一日,我見了你,便對你傾了心。”

我伸手去拉住他衣袖,心裏是幾分忐忑幾分歡喜,滿懷了少女的羞澀和期盼,問他:“你跟我走,我們回妙梅山去,在一起像人間夫妻一般過活,可好?”

他似是怔了許久,末了卻是垂眉低目念了一聲佛號,那神色表情依然是始終未變過的靜穆寧和,對我道:“梅施主,貧僧乃是出家之人,六根清凈,俗緣斷絕,並非俗家之人,施主請回吧。”

我早知他會拒絕,心中卻還是免不了難過,只是我既已下定了決心要留下他,便絕不願放手。我說:“若你是為這個,就還了俗吧。若你不願還俗,那便不與我成親也好,只要我們在一起便好了。”

他仍是不為所動,甚至都不擡起頭來看我一眼,只道:“阿彌陀佛,貧僧一心向道,無意凡塵,施主莫要強人所難。”

我著急起來,道:“你是非要走不可了?”

他答:“是。”

他說罷便要走,我心裏發了狠,喊了一聲“站住”,一時什麽也顧不得,脫口便道:“若你今日不跟我回去,我便……我便把這些人都殺了,叫你一個也救不得!”

人群驟然靜下來,我不理他們,只是緊緊望著他。我知道他是慈悲心腸,定然不忍這些人為他而死,只是我又何嘗殺過人,若他當真不管不顧就這般走了,我也無法。這狠話說了出來,我卻是知道自己做不出的。

他終於擡起目光來望向我,他的眼睛肅穆而含著些仿佛天生的悲憫,澄澈無暇得令我無顏相看,驀地起了一絲羞愧之心。

不過片刻的寂靜,人群便吼叫著向我沖來,我揮袖將眾人隔在三丈之外,然後手臂微懸,再問了一遍,道:“你跟不跟我走?”

他眼中沒有懼怕亦沒有恐慌,澄靜一如平素。他靜靜凝視我半晌,似是微嘆了一聲,然後開口道:“我隨你去便是。”

我霎時歡喜起來。

那時我只以為如願,卻是後來,我才漸漸明白,所如之願,不過是我一廂情願。他……一開始便不是為我,終究也不會為我。

他跟我回了妙梅山,從那之後,我和他同眠同食同起坐,他卻終日誦經或沈默,竟從未與我說過一句話。初時我只當他心意還未轉向我,想著過些時日大約便好了,每日便仍是笑吟吟伴著他言語說笑。

他不說話,我便說給他聽,我說等明年春來就在屋子後面種一塊菜地,養些雞鴨。說完想起他只吃素食,便說那我們不吃它,只養著。

我說等將來我們要生許多可愛的寶寶,要有像他一樣的漂亮眼睛,然後我們就教他們種菜、養雞養鴨,等他們有了後代,還是這樣,我們就永遠在妙梅山上這麽歡歡喜喜地過下去,這樣多好。

我甚至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出了許多個,他卻依然從不對我言語,甚至——從未看過我一眼。

這樣一過便是三年。

菜地已經被我整理得有了些生機勃勃的樣子,雞鴨也都長大,我一樣一樣地努力去做,雖然只有我一個人。

只是除了孩子。我一直奇怪,為什麽在一起這麽久了,我們卻還是沒有孩子。有時對著他說話的時候會問他,他卻還是不回答。

初時我猶能滿懷著希望,等著他回心轉意的時候,漸漸地,便越來越恓惶,越來越不能強顏歡笑,越來越……茫然無助。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還應該做什麽,才能讓他看我一眼,對我說一句話。

有一天我下山去尋些束發之物為他束發,行經一戶人家窗後時,忽然聽得裏面有一位女子的聲音,我依稀聽得她似是說什麽“強人所難”,不知為什麽便站住了,忽然她提高了聲音又道:“你便是得了我的人,也得不去我的心。你還是死了心罷!”

一剎那間渾身一震,我驀然醒悟,頓時便明白了。

我得了他的人,卻是沒有得到他的心。一個人的心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記得五百年前第一次赴仙池會的時候,有一位上仙對著我打量了許久,說了一句:“草木能修成正果,實是不易,只是可惜——終究是沒有人心。”

我是沒有心的,不知道怎樣才算是有心,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得到人心。

我終究不是人。或者,他不願意與我在一起,是因為我沒有心麽?

這樣癡癡地想著,不知為何,只覺胸口泛起一陣從未有過的郁郁煩悶之感,仿佛要把胸口剖開才能散了那苦悶之氣一般。那滿腔的酸苦怨艾怎麽也發洩不出,逼得我無法可處,直逼到極點,卻忽地一松。

眼裏有些滾熱的東西流了下來,我伸手去摸,摸到一手濕熱。怔了半晌,我方才明白過來——這是……眼淚麽?不是說草木本無情,即便機緣巧合成了人,也是沒有心、也不會有眼淚的麽?

為什麽我有了眼淚?這樣,是不是代表——我已經有了心?

我一下子又是哭又是笑,我有了心了,他是不是會願意和我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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