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三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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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仙蹲在花叢底下,瞧著那老仙對著本仙仙體依依不舍,心裏不知怎地,有些惆悵起來。想我逍遙散漫這些年,也不知看了凡世幾回花開花落,原以為心性已修得甚好了,卻不料方才一見了溯雲,竟有些自亂陣腳起來。

蹲了好一會兒,瞧著那老仙走了,本仙踱到梅樹底下,靜靜坐了一會兒。靈泉所處之地是個清靜所在,平日裏若非特特來此,一般不會有行路的經過,偏偏本仙才剛一來就有了事兒,屁股還沒坐熱乎,就遠遠地看見一個人往這邊來了。待到那人走近了些,本仙定睛一瞧,頓時發了個傻,哭笑不得。

本仙跟這天宮還真是天數不合啊!進門遇上前世冤孽,走了幾步遇見思慕過的人結果發現是個斷袖,重回故地來尋根結果被個猥瑣老仙非禮——雖然不是本仙此身。好容易安安靜靜舒服了一會,卻不料擡頭就碰上舊情人——

這來的人乃是本仙上一世修煉時,第一次赴仙池會識得的,那時不知怎地與他聊到了一處,便兄妹相稱,在妙梅山上結了兩個草廬約定同修。本仙那時尚是一片單純,雖對他未有男女之情,卻也漸漸知曉他希望飛升後能與我成親,便也算默許了。

原也算一對佳偶,誰知後來臨赴第二次仙池會前本仙遇了溯雲,便一顆心都掉在溯雲身上,仙池會也不去了。他失望之下便獨自赴會飛升去了,此後也再沒見過。如今再見,雖說當年沒動過心,卻也算有過約,怎麽說也是本仙拋棄了他,總之是有些尷尬。

我看見他的時候他顯然也認出了我,楞了一會兒,慢慢走過來,望著我道:“阿妙,許久不見了。”

本仙幹笑了兩聲回道:“是啊,許久不見。你是幾時飛升的?可惜我沒來得及恭喜你。”

他看來神色有些郁郁,看來對我當年拋棄了他的事還耿耿於懷,“離開妙梅山之後那次仙池會上。”他頓了頓,又道:“倘若當時你也同去,想來也早已飛升了。只可惜我勸你不聽,最後落得個化回原形重修一世,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本仙聽了這話一楞,暗想跟溯雲的事白夕知道也罷了,畢竟白夕常年□□下界,消息自然靈通,但怎麽連他也知道了?

他嘆了口氣道:“如今說這些卻也無用了。”

本仙覺著心裏稍微有些歉疚,想想當年的事是本仙不大厚道,雖未許諾過什麽,卻到底算是背信棄義,總歸是有負於他。於是本仙道:“當時,是我太任性了些。我……我欠你一份情意。”

“罷了。”他搖搖頭道:“都已過去幾千年了,還提它做什麽。何況我已經有了妻子了。”

本仙老臉一熱,頓覺方才似乎想了什麽不大靠譜的事,趕緊賠笑:“什麽時候成的親?我改日備一份賀禮過去。”

“不必了,多謝。”他神色頗有些覆雜,“是我飛升那年的仙池會上識得的,我們一同飛升,又一起去了翠尾仙山,便成親了。”

“哦。”本仙隨口應了一聲,覺著心裏有那麽一點點不是滋味。他不留戀我,原本是件好事,只是聽說他離開我後居然這麽快便成了親,未免還是有些……有些不自在。

本仙暗嘆一聲,心道:梅妙也啊梅妙也,看來爾修為未足,欲心還不死啊,要不得,要不得。本仙自我問責畢,方才想起來問他有什麽事,他說是為懷胎的娘子取些靈泉,因她動了胎氣,安胎須得有這靈泉方好。他聽說守這靈泉的老仙脾氣極是古怪,正為此犯愁,恰遇見了本仙,倒是好了。

現今這靈泉既歸本仙管,自然好說,他取了些泉水,對我道了謝,猶豫一時又道:“這泉水便當你還我的情了,從今以後,你便還是我的妹妹罷。”

說罷他便走了,本仙晾在原地傻楞了半天,然後明白:剛才本仙一時頭腦迷糊差點要以身相許的舉動大概讓他誤會了,以為本仙如今情場失意空虛寂寞企圖吃回頭草並有可能打擾他的幸福家庭,於是趕緊祭出“兄妹”這道令牌來免得本仙不死心。

好麽,當年本仙拋棄他一回,這回就當還賬了。嘆了口氣,本仙自覺心性浮動,須得動一動,於是起來隨手一個仙障丟在泉眼上表明這是有主兒的,便打算四處走走。

天宮到處是金碧輝煌,時見一隊隊的仙娥穿梭於各處。剛剛飛升的小仙多半沒有太大的自由,畢竟天宮不是花園,哪能容得人人隨意游蕩。本仙卻算個例外,若以根論來,本仙在這天宮的輩份倒也不小了,如今修為雖差些,然而若每日化入梅樹中修煉,很快便也能位列上仙了。

走了一會兒遠遠望見一大一小兩位仙子蹲在樹底下不知道在竊竊私語什麽,本仙一時無聊,惡作劇之心頓發,便躡手躡腳走到近前去,嘿嘿一笑道:“未知二位仙娥在此談論什麽新鮮逸聞?”

兩個小仙娥被本仙嚇了一跳,但頂不住八卦之心熾烈,拉住本仙就說:“這位仙子是新來的罷?難怪不知道。咱們天宮裏梅仙泉旁邊有株梅樹,你知道嗎?”

沒等本仙說話,她自己又接下去說:“估計仙子你也不知道。話說幾千年前,那株梅樹掉了個枝子到下面去,偏偏就修煉成人形了,不料飛升之前遇了個情劫,結果,哎呀——”她搖頭晃腦,“真真是個悲劇呀——”

本仙聽得額上青筋亂跳,臉上頓生扭曲,偏那小娃子講得眉飛色舞完全沒註意本仙的臉色,極為生動且添油加醋地將本仙和溯雲那段事兒講了一遍,講完之後還唏噓了兩句:“溯雲仙君被她折騰得真是慘哪,也難怪守了三千年的雲臺,定是等著她上來呢,也不知道他打算怎麽辦喲。”

本仙僵著一張臉飄然而去,聽著身後兩個人繼續嘰嘰喳喳,終於悲從中來地明白——三千年前那點事兒,顯然早已不是什麽秘密,而且不但天宮裏傳遍了,連下界仙山上都知道了。借用剛才那小仙娥的一句話:真真是個悲劇啊!

想本仙修行兩世,通共幹出了這麽一件丟人的事兒,原想著速速還債完事兒從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仙踏上幸福美好的神仙之路,誰料天不從人願,本仙一個才上天庭的小仙,生生成了個談資笑柄,怎不令人傷情。

本仙慢悠悠晃回自家地盤,往梅樹下四仰八叉一倒,只覺得這一天下來格外地累。連飛升時天打雷劈都沒這麽累。想本仙三千年來逍遙自在,原以為升了仙只有更逍遙自在的,誰知來了才知道上了賊船。

呔,白夕奸使,你哄騙本仙這純良小妖登上仙道,真真是看本仙活得太舒服了罷。

溯雲的事,全然出乎本仙意料之外。

我實是想不到飛上九重天見到的第一個人竟會是他。記得當年百般糾纏幾年,最後終因絕望而放手。那時我無法令他愛我,便連令他恨我也不能。他那樣的心如止水,我便終究只能絕望。

卻誰料他在雲臺天門上等我了三千年。能恨我到如此境地,其實我心裏,竟是有些高興的罷?又悲涼,又高興。

“阿妙。”聽見白夕喚我,我擡頭一笑,“你跑來做什麽?天都快黑了,莫非你今夜想留宿在天上?你成天在凡間逛悠,房子居然還在?”

白夕笑道:“那是當然,好歹本使也是個仙官不是?”

“仙官。”我點頭,仍然笑嘻嘻,“那仙官大人找小仙有何要事?”

“嗯……”白夕躊躇了一下,說:“是有要事。”

本仙甚是詫異。白仙使在本仙這裏向來只有閑事沒有正事,只有閑情沒有正形,怎麽今兒怎麽瞅怎麽不對勁了?

白夕望著本仙,眼神清明,十分正經。這眼神態度,瞧得本仙心裏一緊,趕緊擺擺手,“有什麽事就說,別這麽看我,容易失眠。”

白夕低頭半晌,道:“那日在梅林茅屋裏,我同你說的話,你還記得麽?”

本仙回想了半日,卻未想起來是哪句,便回道:“忘了。怎麽了?”

白夕望著我微微皺眉道:“果真忘了?那時我說……等你成仙後總該信了……你果真半點也不記得了麽?”

本仙細細想了想,終於想起來,那日偶然一次他到我的茅屋中蹭茶喝,閑話扯著扯著說到他時常往我這裏跑,白喝了我許多好茶,記得他那時仿佛是說“本仙使如此殷勤,沒有苦勞還有心意”,我自然撇嘴說不信,他便說,待我成仙後總該信了。

當年我散去修行救溯雲,化為枯枝一段,若非白夕救護,恐怕已沒有如今,白夕於我可說是有救命之恩。未飛升時我尚不記得這一段事情,如今雖知道了,然而救命之恩不是一句道謝便能當得起的,我便也未說過一句謝。

而今他說起此事,我卻不解何意。白夕並非施恩求報之人,他對我說這些,又是什麽意思?

本仙是當真不知道這意思,便擡頭瞧他,他亦正色看著我,說:“我當年救你,並不為你報答。”

我說:“我知道。”

他說:“三千年來時時尋機去妙梅山看你,也並不是為你的茶。”

我說:“我也知道。”

他說:“那麽,我的心意,你如今信是不信?”

本仙看著他,半晌沒說出話來。

一直跟本仙嬉笑怒罵百無禁忌的白仙使,忽然正正經經地跟本仙說出這麽一段正正經經的話來,這當真是……當真是叫本仙大吃一驚。

作者有話要說: 小梅表示:你們到底都喜歡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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