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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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上)

“五兒?”陸衡轉頭喚了一聲,可發現五兒並未看他,而是眼睛直楞楞的看著蘇問。

他們兩個楞了半晌,倒是同時說了話。蘇問叫的是小振,而五兒卻是叫的蘇問。

然後五兒怪腔怪調的說了句:“喲,這不是蘇問麽?”

蘇問像是有些不太明白境況似得看了看五兒,可是言語間還是親切的,他似乎沒有感受到五兒的挑釁,“居然長這麽高了,”

五兒個子低了蘇問半個頭,可氣勢卻也不弱,徑直走過來,倒是一個挑釁的姿態。

“不敢和你比,還有,別這麽叫我,沒得惡心。”被叫做小振的那個人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腦袋一歪,嘴角一笑,“真是巧了。”

陸衡見著蘇問叫五兒小振,又見兩人之間的樣子,突然電光火石之間想到蘇問說他和季芮的兒子一直不錯,從小有緣,他當時說的名字裏似乎帶了振,季振?五兒不是叫李振?許是自己當日聽錯記錯也是可能。他這麽一想,又見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就要過來擋在蘇問的身前。他覺得五兒可能對蘇問又點誤會,而且誤會頗深。這架勢怎麽都不是蘇問和自己形容的那種緣分頗深,倒是仇恨頗深。

結果蘇問和他說沒事,是他弟弟,要陸衡放心。

季振走上前去,沖蘇問笑了笑,輕聲的說:“誰他媽是你弟弟,你和季芮眉來眼去勾搭調情的時候也認得我這個弟弟?”他說著轉身看了看陸衡,但也只是一瞥,視線並未停留,“怎麽,換口味了?開始勾搭男人了?”

“在這邊上學?”蘇問像是沒聽見季振說的那些話似得,談家常似得問起來。

“我他媽在哪上學用不著你關心,別沒事兒去打聽我,這麽關心我,為的是誰你自己心裏清楚。我他媽的不稀罕。”

蘇問看著,並沒動怒:“你小的時候我告訴過你,別那麽沖動易怒。”蘇問眉眼之間嚴厲,倒是個兄長的架勢。

“操,你他媽的算那根蔥啊,跑來教育我,你他媽真的當自己是我爸啊,我告訴你,我爸雖然死了,但也輪不著你惦記。”

蘇問聽見季振這樣講,似乎眉目間露出了點不一樣的情緒,季振以為他在假裝遺憾。

“滾!”季振像是被他氣得不行似得,然後指著蘇問說:“別一天裝的人模人樣的,現在還不是騷的找男人上,以前怎麽沒想起來,你早想起來,也少禍害點人。”

蘇問給陸衡使眼色要他別管,那意思是自己能處理,他由著季振罵,並不理。

季振循著蘇問的眼神看去,“郎情妾意,好生甜蜜啊,”然後季振指著陸衡道:“之前我還以為你是個老實人呢,也是老實人呢就容易被這路貨色迷住,知道俄狄浦斯的故事麽,哦,對了,你可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這人做了什麽,他兩句甜言蜜語就把你迷昏了吧。他一直這樣,小的時候我也上過他的當。他吃人的心呢。”

蘇問被他這樣講著,神色沒什麽異常,但是陸衡發現他似乎緊閉了牙關,一邊的眉毛也也輕微的皺了一下。

季振轉頭看蘇問,湊上前,靠近了:“我長得像她,還是個男人,你要不要和我試試,包管插得你浪叫如天,搞不好直接讓你爽的去見季芮呢。”他湊過來,發瘋似的,他長得像季芮,瘋的樣子也像。

蘇問把他拎遠了,他說不用他操心他的生活,他像是隨意問起似得,說你自己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陸衡在一旁聽著季振的汙言穢語,也為蘇問寒心,他恨不能替蘇問直接收拾了這個東西。他不知道蘇問是怎麽忍住了沒一拳把這白眼狼教訓了,季振的這副樣子,真的不像話了。況且陸衡是知道的,蘇問心裏並不想提及任何關於季芮的事。而蘇問現在尚且能好言好語的問起季振的近況,倒也真的是好耐性。

“哼,關心我?你有什麽資格關心我,當年季芮待你不薄,我的吃的用的還不是巴巴的給你送過去,她說你要上學費腦力,我吃她都不許,你倒好沒來由的起了淫邪的心思,我們孤兒寡母的在你們蘇家,也是寄人籬下,蘇承夕那時也病了,什麽事情還不是你這個’兄長’做主,你要怎樣,季芮她推脫的掉?她後來到底忍不了這份屈辱,不堪求死,她連親兒子都不管不夠,被你灌得一晌的迷魂湯似得,到底還要把我托付給你?哼,好笑,你呢,你倒好,你現在活的逍遙自在,又去勾搭男人,剛兒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你蘇家大少爺呀,怎麽,被男人上的爽了,被按在墻上都不反抗?你要是早點開了竅,倒也不用禍害我們母子了!”

蘇問聽著季振的話,閉了閉眼,半晌,問道:“是季淮笙和你講的吧?”

“我怎麽知道的用不著你操心,你做了那奸淫的事情以為別人都不知道都傻,對我是傻,我從小就傻,傻得認個賊當哥哥。”季振說著說著退了半步,他像是傷心了似得,不想再看蘇問。

蘇問見他住了生,緩緩的說,“你怎麽知道,怎麽理解是你的事,我不辯解,也不說,當年季淮笙直接把你接走,他是你父親,我沒什麽可說的,也不過是瞎操心,你可以恨我,但是季芮當年應該和你講過不要和季淮笙走,我不信她沒說過。”

“她被你灌了迷魂湯似得,哪還惦記著我,她想讓我留在你們蘇家,我留在那等著養大了在被一遭吃了?哼我偏要違了你們的意,你們這對狗男女能有什麽好計劃,而且季淮笙對我挺好,你們不過是怕自己的醜事被我知道罷了。”

蘇問見季振這樣講,心下安了心,一時也放松了一些,“既然沒什麽事,便好了。”

他原是一直擔心季振,這些年沒得了季振的消息,當時也是怨恨自己。一遭見了,雖然季振如此,但是他還是先要弄清季振的情況,況且他這發了瘋似得沖他吼罵,蘇問倒也真怕季振這幾年聽了什麽然後被帶了歪門邪道去,或者走上季芮當年的老路。

季芮和季淮笙當年沒有結婚,直接帶著年幼的季振嫁入蘇家,蘇問幼時見過季淮笙一次,當時他來要季振,季芮當時發了瘋似得護著季振,季淮笙走了幾天之後季芮還是每日護在季振的床前不離寸步,家裏的保姆也直接辭掉,當時蘇承夕似乎很久沒回來,季芮每日抱著季振東躲西逃,像是大難臨頭似得。那時蘇問還很小,和季芮也還沒生出那些過節,所以過了好幾天,蘇問見到季芮說阿姨這幾天都沒休息,我幫你看著五兒吧,阿姨休息一會吧,不會有事的。季芮似乎那根緊繃的神經終於撐不住了似得,她在蘇問面前放聲大哭,完全失了往日的文靜端莊,而那還很小要躺在床上的季振也像是知道了什麽似得跟著大哭了起來。可是季芮並沒管季振,她抱著蘇問,大聲的哭著,似乎和季振一樣。當時的蘇問被這樣子的狀況嚇傻了,他其實還只是個七八歲的孩子,他之前沒見過這樣的季芮,也沒見過這樣的大人,他們似乎都不會哭泣似得,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媽媽,他想起了當時他的媽媽緊緊抱著他,後來她就就再也不要他了,可是季芮把他抱得更緊,她把頭放在他小小的肩上。蘇問突然很害怕,他害怕季芮就像他媽媽那樣一下子就不見了,那樣他又要面對不同的大人了,他才剛剛熟悉了季芮,他還不想再去重新熟悉什麽人。所以當時他試著抱了抱她,然後輕聲的說,別哭了,不會有事的。

他聲音稚嫩,可語氣卻很堅定。

而季芮像是真的被安撫了似得,她輕聲的放開了蘇問,她看著他,突然應了一聲,說了句好。

蘇問其實是在季芮死了很久之後,重新審視自己的時候方才覺得或許就是那一次是季芮對他感情的轉變,他不知道季芮當時的害怕。當時不知道,後來也不知道,季芮很少談及自己,他也無處尋覓。也就是在那之後,季芮差點拿了自己的命去換蘇問的命,後來的一段時間,蘇問覺得自己幾乎被季芮寵上了天,可是就在他沈浸在生活的溫馨和幸福的時候,季芮又一掌把他拍向了地獄。當時的他怎麽也不明白,後來他似乎覺得這一切可能和季淮笙有關。

在季芮快死的時候,她明知道他和蘇問的關系不正不當,且這麽多年來蘇問也恨她入骨,她卻還是要把季振托付給蘇問。蘇問當時賭氣在季芮死後並沒回來,他沒覺得家裏會發生什麽事情,一個爛攤子還能再爛到哪去,可是後來在季振和季淮笙走了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季芮護著季振的那個場景,於是發了瘋似得去找季振,可是一無所獲。

所以他當時去找季晟,後來還大吵了一架,季晟說那是他們家的孩子,要怎麽樣是他們的事,季淮笙是季振的生父,本來就有權撫養這個孩子,他一個孩子還上著學難不成要帶著季振去上學不成。他說他們蘇家本來就沒好好待季芮,要不然人也不能幾年就死了,季振放在你們那裏一沒道理二且放心不下。蘇問當時也就不想再管,何必呢,本來也與我無關,何必操這份閑心。自己尚且傷痕累累,還要去給別的人斷後。可是他想起季振平時睜著大眼睛看他,一副天真崇拜的模樣,怎麽也狠不下這份心。他說那要我見季淮笙一面,和季振道個別總可以吧。結果季晟又說要直接他和季淮笙講,她一個小輩不該管這麽多的事情。那話裏話外也是怪蘇問多管閑事。

後來蘇問試圖找過季淮笙,可這人奇怪,怎麽也沒有什麽聯系方式似得,蘇問當時差點報警,還是有一日季振突然打電話過來。聲音安安穩穩的,蘇問盤問了許久終於放心得下。但是在那之後,兩人卻斷了聯系,直到今天。其實他剛見到季振的時候是開心的,是那種時光荏苒而過突然見了親人的感覺。卻是沒想,兩個人現在是這般光景。他當時突然想起當年對季淮笙的猜想,所以即便季振一直在罵,蘇問還是想知道他這幾年到底如何。蘇問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季芮對於自己和感情尚且如此狠毒,但當時她卻是被嚇得狠了,那種母親對於自己的孩子的本能的保護,季芮如此,所以蘇問一直覺得季振交給季淮笙並不是個好決定。可是如今這般看來季振過得還不錯,季淮笙也並未把他怎樣,所以這樣想的蘇問一下子安了心。

其實剛才蘇問雖說神色無異,可季振那些話說在他心上,確是十分難受。當時季芮打他,蘇承夕罵他,他都沒那麽難受,因為他本來和他們也不像和季振這般親近,所以不會太過傷心,可是那是季振啊,是那個把他當天,當地的季振啊,他從小就喜歡跟著他,他最崇拜的人就是哥哥蘇問。這樣的季振如今卻這樣的看他,這樣的恨他,這怎麽能讓他不傷心。他以前被季芮打,被蘇承夕罵,可是有的時候看著季振一臉崇拜的看著他,便覺得自己一定要好好的,活的像個人樣,像個真正的哥哥那樣。其實與其說是季振崇拜他,倒不如說蘇問需要季振的崇拜。因為那樣,他還是被需要的,他還是可以保護的。所以他在學校裏一直表現不錯,所以他也才一直沒有走的太偏。當然這其中也不止是季振的緣故,但是季振的這份緣故,卻是很重。

蘇問看著季振,見他現在瘦的是個尖尖的下巴,比先時更瘦了許多,便問,“怎麽個子長高了還是這麽瘦?”蘇問看著季振問。

季振突然楞了一下,語氣倒也放緩了,“別一臉假惺惺的,我不是小時候那麽好哄了。”

蘇問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得笑了一下,他看著季振說:“季振,不論我和季芮的事情是怎樣的,我這個做哥哥的,是盼著你好的,這點你該知道。”

“你盼著我好就不會這樣。”

“我知道你有怨氣也恨我,我就站在這,你要罵要打隨便你。”

“沒得臟了自己的手。”季振不看蘇問,嘴巴一撇。

“就這一次,下次見了再沖我撒潑,我可就不這麽慣著你了。”蘇問語氣突然嚴厲起來,季振倒是像是被他嚇到似得,點了點頭。

季振其實是有點怕蘇問的,他聽著這人口吻裏嚴厲,便像是一時回到了小時候,本能的點了點頭,但是隨即反應過來,又說:“我從小就聽你的話,你說什麽信什麽,我一心一意把你當哥哥,什麽高興事都很你講,什麽煩心事都和你說,我那時崇拜你,喜歡你,我認為全世界最厲害的就是我的哥哥,他長得帥,人又好,幫我打架幫我解圍,他永遠哄著我順著我,所有人都羨慕我有個好哥哥,那時我過得多開心啊。可是我現在看清了,也後悔了,我當時怎麽那麽傻,我怎麽就沒看見這個哥哥是個披著羊皮的狼呢,我甚至想一刀殺了那時候的自己,要他看看,他一心想著偏著崇拜著愛慕著的哥哥是個怎麽樣的人。”季振頓了頓,說,“蘇問,你聽著,你說的話我都不會聽,我沒你這個哥哥,我季振沒你這個偷自己父親女人的哥哥!”

蘇問似乎一下子沒站穩似的晃了一下,然後他靠在一邊的墻上,默默的仰著頭。

“心疼了,後悔了。”

“你別攔他。”蘇問聲音淡淡的,卻不容人辯駁。

季振走過來,拍拍蘇問的臉,“你一早就該知道結果,你當初勾引她的時候就tmd的該知道,現在裝作一副懺悔的樣子給誰看?惡心誰?她不堪羞辱求死,你呢,你好好的活,你天天快活神仙似的,還拉著這個陸什麽來著的鬼混,應該死的是你。該死的是你。”

他惡狠狠的說著,咬碎了什麽似的,啐了一口。

“你有什麽臉活著。”

“不過你活著也好,不然這些罪又誰來承受呢。你說是不是。”

他滿足似的看著他臉上浮出了痛苦的神色。他哈哈大笑。

“不和你玩了,一點都不好玩。”

季振拍拍袖子走了,蘇問靠在墻上,陸衡拉了一下他的手,這人像是剛在冰窖裏浸過一番似得,冷的駭人。

“我沒事。”

蘇問把頭靠在陸衡的肩上,“一會兒就好了。”

陸衡撫著蘇問的背,也不在乎在這裏被人見了,況且現在晚上這邊走動的人不是很多。

“陸衡。”

“嗯?”

“若我真的是季振這樣講的……”

“我信你。”陸衡眼睛裏認認真真的。

蘇問像是嘆了口氣似得,他怔了半晌。突然緊緊的摟了摟陸衡,把自己更深的靠在那人的懷裏。

陸衡半晌沒聽見他的聲音,以為他哭了,可是退了身去看,看著那人只是睜著兩只眼睛發怔。

陸衡輕輕地拍了拍他。

蘇問卻起了身看了看陸衡道:回去吧。

回來的路上,他問陸衡,“你叫他五兒?”

“嗯,他這麽講的。”

蘇問像是想起什麽似得說,“其實五兒這名字倒是我起的。當日季芮叫他,還帶了點南方的鄉音,我聽不清,加上當時年紀也小,以為是他的乳名,便也傻跟著叫,後來大了知道事了,倒是不再叫了,卻是沒想,他倒又搬了出來。”

“你怎麽不告訴他本來該怎樣?”

“和一個孩子這麽講他母親,太殘忍了”他頓了頓,“我是知道的,而且季振也不會相信的,很多觀念先入為主,何況我是當事人,說的話本來就可能給自己開脫。”

蘇問低著頭,踢了踢腳邊的碎石,嘴裏嘟囔著,“我真的是個大麻煩。”

“別這麽講。”他撫了一下蘇問的背,是個安慰的姿態。說小孩子的話,別太放在心上,過幾年他再長大一些或許就明白了。

“其實當兄長的,倒也不怕他恨,怕也是怕他因著這恨作踐自己罷了。”

“所以你也該知道的,別讓我擔心。”

“嗯。”蘇問突然轉頭看向陸衡,眼睛倒似乎泛了紅。

蘇問在路上想著季淮笙估計待季振還好,便也放了十分心。當年季振被接走,蘇問一時慌了到處查,季淮笙這人奇怪,倒是也沒查到什麽。那份緣故支撐著他走了些許日子,而如今這份緣故斷了多年,他沒了小尾巴季振跟著,卻也不知愁的虛度著時日,如今陸衡疼著他捧著他,卻也似當年他對季振那般,他像是重新找回存在的意義似得,開始用力的生活,可在他還沒努力恢覆的時候,季振又突然闖了回來,他們之間的關系卻變得如此不堪。那些汙言穢語聽在蘇問的耳朵裏,也劃在他的心上,他不怕刀劍,不怕傷痛,他其實也不怕離別,不怕人罵,可是在這世上,那為數不多的他在乎的人卻最終也不想放過他。這樣想著的蘇問,倒笑了。

蘇問覺得,那日自己和陸衡講說,當個笑話聽罷,說是玩笑,倒也卻實是真,這日子過得,到底像個笑話似得。便是他人不覺得怎樣,自己都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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