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吧！別留著！放心，還有呢！都叫甘大師給包好了，你回去可以帶給林二娘！”

絳珠一下明白了為什麽早上走的時候，杜檸源後來好一會兒才跟上。

她很討厭這種感覺，他們之間明明有條顯而易見的界限，可是杜檸源總是要將它模糊化。

她正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些精致到極點的點心，以及早上那條飛來的雞腿，以及那條黃金硨磲手串，還有很多很多...

直到她聽到杜檸源又厚顏無恥的說道：“絳珠，你快點吃！吃完了看看是不是就有力氣再幫我找找？嘻嘻...”

這時她聽到心裏另外一個聲音大聲的嘲笑，原來搞不清楚界限的那個人是自己。

有錢人家明明就是這樣的，給你點甜頭，你才能好好賣命！更何況這可是號稱金算盤世家的杜家公子，江湖威名源算子！

於是，她大口大口的毫不客氣的吃完這幾塊從來沒見過的點心，然後跳下桌來，繼續開始賣力的翻箱倒櫃....

09

絳珠和杜檸源兩人灰頭土臉回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在廚雜小院裏焦急踱步的杜檸楓。

杜檸源首先慌了神：“小楓，你們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壞了壞了！父親呢？是不是發現我裝病了？！”

絳珠沒料到杜檸楓卻是繞過迎上去的杜檸源，徑直跑過來抓住她的手，然後著急的一通比劃：

“絳珠，二娘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

杜檸楓與她哥哥不同，她全身上下都透著溫婉賢淑的大家之氣，膚白清秀，一眼就知身出望門。

她是大家閨秀，性情沈穩，鮮有這麽慌亂失措的時候，絳珠見這光景，腦袋頓時炸了，二話不說，就要往家跑。

“你等等！別著急！”

杜檸源一手拽住她的手腕，轉頭問道：“小楓，你把事情說清楚。二娘出什麽事了？”

杜檸楓略略沈著，比劃道：

“我和爹爹去參加姚府的喜宴。過三道崗樓的時候，城門外很多人圍著，說是有人大鬧姚老爺喜宴，被鄭統兵抓了正著，我們本來打算繞道過去，可是前面探路的吳伯忽然跑過來說，竟然看見是二娘。爹爹一聽就急了，趕緊過去找鄭統兵理論，二娘區區一個弱女子怎麽可能鬧事。鄭統兵知道爹爹和姚老爺素有交情，也不敢把事情鬧大，就讓我們把人帶走了。爹爹還要赴宴脫不開身，本來說先給二娘在血陽港找個郎中看看，再一起回來，可是那會兒二娘還清醒著，她自己不聽，非要堅持回來，我見她那樣，實在不放心，就先把她送回來了。”

“姚老爺續弦，二娘好好的怎麽會去鬧場子？”杜檸源說完又問絳珠：“二娘一早去血陽港做什麽？”

絳珠沒理會他的問話，直著急的拉拉檸楓：“什麽叫那會兒還清醒著？！現在呢？二娘到底怎麽樣？傷的重不重？”

杜檸楓眼睛裏分明的躲閃讓她害怕，她不等她回答，就慌亂的掙脫杜檸源的手，往家裏跑去。

那件雪白的千層紗鬥篷沾滿了泥土和鮮血，就像是血陽島烏雲蔽日時的天空，一片渾濁的黑濘中朦朧殷透著鮮血的紅。

她一直不懂為什麽血陽島上的陽光都是血紅色的！

現在她相信了村裏的流言，這是詛咒，這該死的海島被詛咒了，她們所有人都被詛咒了！！！

林二娘渾身是血的躺在床上，現在怎麽叫都叫不醒，這讓她感到害怕，從未有過的害怕。

比今早她自己陷入漩渦時還要害怕。

杜檸楓的貼身婢女意歡一直在這裏守著，她告訴絳珠大夫已經來瞧過了，接著把大夫的話仔細重覆給她聽，還囑咐了各種藥要怎麽煎怎麽抹，最後安慰絳珠說：“沒事的，會好的！”

這句話很讓她窩火。

出門時那麽明媚的一個人變成現在滿臉是血不辨人形的樣子，你來和我說，沒事，會好！！

但是她克制住了這份沒來由的火氣，抱了抱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意歡，感謝她的幫忙。

遣走了意歡，絳珠開始給林二娘清理傷口和渾身的汙濁。

二娘全身青紫，半邊臉也腫的高漲，額頭上還有一道深深的劃傷。

那些畜生一定是把二娘推倒在地，毫不留情的拳打腳踢，那場景一直在絳珠的心間揮散不去，她覺得全身的血液變得滾燙而熱烈讓她痛楚不堪，她恨不得自己有把尖刀和手握尖刀的力量。

可是她只能這樣握著二娘的手，甚至講不出一句話，也流不出一滴淚。

她是個自小無淚的孩子！

但她很少有想哭的時候，而此時是她小小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想痛哭流涕的的時刻。

會說話該多好啊，也許可以喚醒二娘；

能流淚就好了，哭出來肯定就不會這麽痛了。

她無助的想。

二娘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二娘一睜眼就非要掙紮著起來，在昏黃的燭光下，絳珠給她梳理亂糟糟的長發，盡量不擡頭，她不敢看銅鏡裏二娘的臉。

二娘左臉依舊高腫著，左眼也瞇著睜不開，她卻沒有什麽異樣，依舊向往常那樣抹上花油，塗上香粉，甚至哆嗦著描描紅腫的雙眉，一如往常那般精致，然後她說：“走，絳珠，咱們去看看日出！”

絳珠打開吱呀作響的房門，扶著她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

她看得出二娘為了安慰她，用力的擠出了一絲微笑。

即便很勉強，但是她覺得也許意歡說的對，沒事了，會好的，這可是二娘！

她其實有很多疑問，但是想著二娘還虛弱，還是先這樣靜靜的陪陪她，沒想到二娘自己說了起來。

10

“絳珠啊，對不起了，本來想趁著老妖精娶親，當著眾人的面，獻上那條金鱗，趁他高興向他求一個恩典，他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是畢竟有身份講究個體面，想來當著眾人許諾不會食言。可是我忘了，他手下還有許多惡霸混賬，這些東西是不要臉的。那個叫鄭沖的，非要看看我拿的是什麽才肯放我進去，誰想他看進眼裏了，眼紅了，想白搶了去，我哪能依他，他便誣我鬧事，叫手下人往死裏打。天不絕人啊，幸好遇上了杜如笙，要不我這條命就交代了。只是可惜了那條金鱗，那種神物到底是讓他這畜生得了去。都怪二娘沒本事啊。”

“他要你給他就是了嘛！多麽稀罕的東西，也不值得你賠上自己的性命！再說好好的賣給杜老爺不就是了，就算你不想賣給杜老爺，那有錢人不多的是？！你何苦去找那老妖精求什麽恩典？”

絳珠真是想不通一向精明的二娘怎麽打錯了如意算盤。

她看著二娘笑盈盈的看著自己，淡淡的道：

“絳珠啊，你和別人沒有不一樣，你也只是一個八歲的小丫頭而已。這個年紀的你應該想笑的時候笑，想哭的時候哭，想任性的時候耍耍性子，想要什麽的時候撒撒嬌。我想去求那老妖精，用一條金鱗換你個自由民，你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大信的天下，去曲梁城或者去上京王城。絳珠，你知道嗎？上京王城有一條玉紫街，藍楹花開的時候，整條街都是藍色的花瓣，順著花瓣走去，有月陽樓的美酒，順香齋的點心，西鳳樓的鹵肉，箜築小館的小曲兒...那裏才是人該待的地方啊！”

絳珠眼看著二娘眸子裏原本越來越興奮的明光忽然一下黯淡下去，最後在淚水裏一片模糊...

她輕輕為二娘拭去眼淚，托起那張腫脹的臉龐，溫柔的看著二娘，

“可是，那裏沒有你啊…”

“傻丫頭！這重要嗎？與逃離這鬼地方相比，這重要嗎？！”

“有個人曾經對我說過，吃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一起吃。而我覺得，在哪裏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在一起。如果有一天我會離開，必然是跟你一起！”

“傻丫頭！你真傻……”二娘艱難的擡起胳膊，一把將絳珠摟進懷裏，

“我天天罵你，你還沒受夠啊？”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

“並不是所有真情都要溫柔以待。”

絳珠看見有什麽東西從眼前滴落，滾燙而晶瑩。

她不再說什麽，只是更緊的鉆進二娘懷裏，輕柔的環著。

許久，她們就這樣相互靠著！

一起望向遙遠的東方！

關於杜如笙，絳珠心裏一直有著疑問，她最終還是沒忍住問道：

“二娘，既然你和杜老爺這麽熟，為什麽不讓杜老爺帶你去找老妖精？”

二娘已經平覆了情緒，聲音裏也漸漸平和：

“我不想告訴他金鱗的事情！”

絳珠緊問：“為什麽？”

“那你告訴杜檸源金鱗的事情了？”二娘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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