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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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床鋪,清冷寂靜的房間。聽著外面淒厲的風雨聲,鄭叁輾轉反側,一夜無眠。睜眼閉眼間,都是戚繼音那決絕的眼神和嚎啕大哭的模樣。

清早,一夜未睡的鄭叁穿好衣服後從屋裏出來,路過狗子的房間時,不禁駐足停留了幾秒。

外面,天已經放晴,太陽半遮半掩的躲在雲層裏,和煦的光卻刺得鄭叁眼睛生疼。

昨天的一場雨下得不小,大堂頂上出現了幾個新的漏水點,離早飯還有半個時辰,鄭叁打算趁著這間隙先翻修幾處。正準備著要用的東西,狗子臉色陰沈的過來找他。

“當家的,你昨天是不是打他了”

鄭叁默不作聲的往筐子裏放木板。

鄭叁視而不見聞而不聽的態度讓狗子怒從中來,毫不客氣的吼道:“他今早整個左臉都是腫的!”

腫了?悔恨,懊惱,自責……鄭叁也不知道此時自己心中哪樣情緒占得多些。

“你給他弄點東西敷敷。”鄭叁裝出一副摸不關心的樣子,然後繼續往筐子裏裝放木材,一不留神,竹刺就紮進了手心裏。

狗子一腳踢開那該死的竹筐:“他昨夜躲在被窩裏哭了一宿,你難道不應該去看看!”

鄭叁看著那翻滾在一邊的竹筐,砸下手中的木板,情緒像決堤的大壩,“我去看有什麽用!他當時要是願意去跟桂花道歉,就不會有這麽多事了!”

面對自己打了戚繼音這件事,鄭叁極度的想忘記,想逃避。而狗子卻一再提醒他,非要將他不願提起的事實□□裸呈現在他面前。這樣鄭叁心煩意亂,暴跳如雷。

“他不跟桂花道歉,你生的什麽氣?受傷的是你麽!” 狗子不甘示弱的斥到。

“他傷了人,難道我不該說他!”

“你憑什麽說他,你是他什麽人!”

一語驚醒夢中人。自己憑什麽說他,自己是那小子的什麽人?自己一個強盜憑什麽管人家?

鄭叁忽的就不再說話了。狗子氣呼呼的看著他,兩人都陷入了沈默。

片刻後,狗子才道:“當家的,你覺得小少爺推了桂花,他該道歉。可你還打了他呢,你就不該道歉了?”

跟那小子道歉?

這事他從來沒有想過。他這輩子都沒有跟誰認過錯,低聲下氣的事他做不來。雲山也從來沒有這樣的例子,都是兄弟,頭一天打得頭皮血流,第二天照樣勾肩搭背的一塊兒去吃飯,從來不需要道歉。

鄭叁強撐著面子說:“我跟他道的什麽歉,是他先挑的事端。”

“他挑了什麽事端?”

“是他先罵我、罵雲山的。”

“他是什麽性子,你還不清楚?你要是沒傷他的心,他會說那樣的話?”

“你知道他說了什麽?”

“當然”

狗子確實知道戚繼音昨晚說了什麽,那是戚繼音哭著告訴他的。

“你知道他說了怎樣的話還覺得我該去道歉?”

“你打了他”,狗子一針見血的說,“他只是說了些氣話,而你卻結結實實的給了他一巴掌。”

鄭叁楞了,狗子說的就是事實。明明知道這事自己做的不對,可他就是拉不下那個臉去說上一句軟話。

“誰知道他說的是不是氣話。”

狗子搖了搖頭,“當家的,你若是連這都看不出來,真是枉長了一雙眼睛。”

鄭叁不可置信的看著狗子:“不管你怎麽說,我都不會去道歉的。”

“當家的,我瞧不起你。”

鄭叁一驚,他還是第一次聽狗子這麽說話。望著狗子憤然離去的背影,鄭叁心情覆雜。提著一筐木板木片爬上梯子,結果腳下一個打滑,險些摔倒。筐子裏的東西嘩啦一聲,大半都掉落到了地上。

大富從梯子旁路過,看著從天而降的木板片,抱頭躲直躲:“當家的,你幹嘛呢!”

鄭叁沒有說話,只是兇巴巴的瞪了大富一眼。大富嘴裏嘟嚷著趕緊溜走。

鄭叁帶著東西爬上屋頂,鏟掉頂上一處爛木板後開始在筐子裏找合適的木材。翻來揀去的,看哪個都不順眼。好不容易找到塊兒將就能用,卻又發現釘子不見了。明明剛才還見著了,怎麽一會兒的功夫就沒了。

鄭叁挪了挪腳,將四周尋個遍,就是沒看見剛才那幾枚釘子。一抹臉,才發現找了半天的釘子在自己嘴裏叼著。

鄭叁煩躁的拿起錘子,用力將那釘子打進木板,好像跟那釘子有血海深仇似的。沒敲兩下,一錘子砸到了自己的手指頭。看著那有些紅腫的指頭,鄭叁更加惱火:一定是昨晚沒睡好,才導致今天幹什麽都出錯。既然什麽都幹不好那幹脆不幹了,回房補上一覺。

“當家的,這麽快就弄好了?”看著鄭叁從梯子上下來,在一旁磨刀的大富又笑著打趣他。

“你今天話怎麽這麽多!”鄭叁兇道。心情很不爽,感覺今天所有的人和事都在和自己作對。

鄭叁心情郁結的往自己房間去,途經狗子的房前,看到那敞開的房門,雙腳鬼使神差的就慢了下來。鄭叁往狗子房裏瞟了一眼,只見那小子安靜的坐在進水床邊,安靜的看著窗外。陽光、窗子、他,三者和諧得像一副畫,一副絕妙的畫,讓人不忍心去破壞,同時讓看的人不舍得離開。

狗子見到房門口的鄭叁,過來將他往外一推。

鄭叁一個踉蹌,調步發出聲響,戚繼音回過頭來。鄭叁看見他臉色蒼白,紅紅的手印在上面更加顯眼。

戚繼音看了鄭叁一眼,只是一眼,就別過臉去。

見那個天天纏著自己的小孩,如今連多看自己一眼都不願意。鄭叁心裏就覺得有些喘不上來氣。

狗子毫不留情的關上門,鄭叁落寞的轉身,聽見門那邊傳來那小子的聲音,“狗子哥,我想回家。”

鄭叁腳下一頓。他說他想回家,他說他要離開。看著屋外碧綠的香樟樹葉,鄭叁心裏是說不出的滋味。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雙手被縛,跪在邢臺之上,等著午時三刻來臨。

早飯,戚繼音沒有去飯堂。狗子盛了碗粥給他送去,過了沒多久又原樣端了回來。

狗子瞪著鄭叁,將碗往桌上狠狠一擱。

鄭叁知道狗子這是做給他看的。忍著心中那股子沖動,繼續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吃著自己的饅頭。他不知道為什麽,那小子就是比他更討人喜歡,以前無論他倆之間發生了什麽,所有人都會不約而同的站在戚繼音那邊。明明他鄭叁才是雲山當家的,是他和王地寶建了寨子,是他帶著一班人幹著不算漂亮的勾當養著這些老老少少,結果為什麽所有人都向著戚繼音?那小子上雲山才兩個多月而已。

這一次鄭叁就是不去勸哄戚繼音,像是跟自己、跟狗子,跟所有人慪氣一樣。

中飯,戚繼音又沒來,鄭叁看著旁邊的空座位有些食不知味了。加上昨天,這小子三頓沒吃了。就是個健健康康的人這也是要餓出毛病來的。正想著,給桂花送飯的楊二嫂回來了,手裏還捏著張字條:“當家的,桂花不見了,房裏只發現了這個。”

字條?

除了那小子,雲山就沒有會寫字的!

鄭叁立馬跑回大木屋,“砰”一聲推開狗子的房門:房裏空無一人,戚繼音不見了!

戚繼音不見了,桂花也不見了。鄭叁隱隱不安起來。

“進水呢,把進水給我找來!”

“當家的,進水在山下一直沒回來。”

鄭叁捏著那張紙條,手上青筋暴起。他從來沒想現在這樣痛恨自己不識字。

“小音的隨從裏好像有個認字的”,旁人提醒道。

“把他喊來!”

那個隨從被喊了來,瞅瞅紙條又瞅瞅鄭叁,半天不敢開口。

“說話啊!上面寫的什麽!”

被鄭叁一兇,那人才顫聲道:“戚戚繼音在我手上,若要他平安,拿虎符到陸遙溪藥廬來換。落款,冷胭脂。”

什麽?

鄭叁徹底楞住了。

王地寶看著失魂落魄的鄭叁說:“當家的,桂花是一同失蹤的,這條子上卻只寫了小音一個人的名字,那個落款恐怕就是桂花。”

桂花是冷胭脂,是她綁架了戚繼音?鄭叁一時間覺得心口發悶。

回想起來,這幾日的事情確實很蹊蹺。桂花進他的房間說是戚繼音拉她去看百寶箱的,那小子對那些東西寶貝得很,怎麽會粗魯地將那些玩意兒四散在桌子上?南坡有數丈高,為了安全起見寨子裏的人特意用矮柵欄圍了一圈。那小子弱弱的,怎麽就有力氣把桂花推下去?那小子鬧歸鬧,但心性單純,待人一直謙遜有理,昨天怎麽就突然說了那些難聽的話?

鄭叁越想越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鄭叁抄上自己的寶刀就預備下山。

王地寶在後面喊住他:“你幹什麽去!”

“我去把那小子接回來!”

“這小少爺到底是什麽來頭,他怎麽就招惹上了江湖中人,那個冷胭脂要的虎符是什麽,你都想過嗎?”

“想那個幹什麽,我只消把他帶回來就成!”

“怎麽帶?對方有多少人,藥廬那兒可有埋伏,這些你想過了麽!就算你把人救了出來,之後呢?雖說京城離得遠,但這信送出去已經兩個多月了,跑個來回都夠了,小音的父母那兒半點兒消息也沒有,你不覺得有問題嗎?”

“有什麽問題!他父母要是嫌他傻不要他了,我就把他留寨子裏養著。寨子裏老人小孩那麽多,不差他這一個。”

“說得輕巧。小音是有錢人家的孩子,花銷比誰的都大。他買件衣裳花了二十個人一個月的口糧……”

“我養他!”

鄭叁斬釘截鐵的打斷王地寶,周圍的人都楞住了。

王地寶看著魯莽的鄭叁氣道:“你對他就這麽上心?”

鄭叁不說話。他對戚繼音上心?他也不知道。

“就算是個貓狗放身邊養了這麽些天,也該有感情了,更何況是個人。”鄭叁為自己辯解說。

“這話不假,我們也喜歡那小子。但去怎麽去救他這件事,要仔細商議後再定奪。”

“要商量你們商量去!我一刻也等不了!”

鄭叁頭也不回的出了寨子,王地寶看著他的背影怒火中燒,拿起手邊的杯子用力摔到地上。

旁人看著王地寶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們的二當家一向溫和,今天怎麽會發這麽大的火?

“二當家的……”

有人想勸王地寶,王地寶回頭兇道:“別說了,都給我散了!今天,誰要是跟他下雲山以後就別想上來了!”

王地寶已經發話,那些原本打算跟著鄭叁一同去的人,如今也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愛莫能助。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人和我一樣在追《識汝不識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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