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節

關燈
那套雙排扣西裝,花白的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遺容經過化妝師的的巧手,似乎和生前沒什麽太大的出入,只是更加蒼白,更加的沒有生氣。嚴峻生伸出手按在那層透明的阻礙物上,緩緩遮住了他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這是屬於他們最後的五分鐘,每一分鐘都無比短暫。

不論是真情實感,亦或是虛情假意,這個時候都沒有人說話,所有人把頭低下,和逝者做最後的道別。

趙橋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這位老先生時的場景,那時他年輕、斯文、儒雅而英俊。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療養院,趙橋給他念了一下午的詩歌。他的視力已經很糟了,平時讀書都是護工們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他聽,偶爾嚴峻生來,就輪到嚴峻生。

趙橋隨手找到一本詩集,扉頁已經發黃發脆,紙張稍不註意就會碎掉。

他看到側面有人用褪了一半色的藍黑墨水寫了個許字,就知道這是誰留下的舊物。

*天藍、烏黑,都被愛,都美,

無數的眼睛見過了晨光;

它們在墳墓深處沈睡,

而朝陽依舊把世界照亮。

他用溫和的眼神鼓勵趙橋繼續讀下去。

現在,這雙眼睛將要永遠地沈睡在冰冷的墓園深處,而太陽照舊升起。

遺體被推入焚化爐的時候,嚴峻生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趙橋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握住了他的手,又很快松開。

火光照亮了焚化爐。趙橋偏過頭去看嚴峻生的表情:他的眼神非常專註,像是個吸光的黑洞,深不見底,嘴唇卻抿得緊緊的。

到最後,趙橋都不忍心再聽下去,可嚴峻生仍舊背脊挺得筆直,堅持目睹完了這一切。

工作人員把焚化後的骨頭撿著放入骨灰盒,然後壓碎。

老先生生前服用了太多抗癌藥物,骨頭非常的疏松,稍稍一壓就碎了。趙橋恨不得捂住嚴峻生的耳朵不讓他再聽下去,可是嚴峻生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音量和他說:“阿橋,我沒事。”

不論一個人活著如何,死了就只剩下這小小的一方天地。

嚴峻生抱著這一小壇骨灰,面無表情地往外走。在他的身後,哀樂禮炮如同天空的悲鳴,久久不肯散去。

嚴默存,享年六十二周歲。

墓地也是他生前準備好的,嚴峻生初次得知他居然什麽都準備好了,竟然不知道是感到好氣還是好笑。

“我會常常來看你。”嚴峻生撫摸著石碑上新刻的字跡。“你喜歡阿橋,我會帶著他來。你可能不會喜歡我們來得太頻繁,就像你生前那樣。但是你死了,沒有辦法砸東西叫我滾了,我想來幾次就來幾次,你終於攔不住我了……”

他說到最後,已經微笑起來。

那笑容如同雪後初晴,讓人看了一眼就難以忘懷。

從墓園出來,天空一碧如洗,陽光照得他們有點睜不開眼。

趙橋想的是讓好幾天沒怎麽合眼的嚴峻生好好休息,但是有的人註定不肯讓他們好過。

下午,律師就帶著經過公證處公證的遺囑登門拜訪,說是要在幾名受益人面前宣讀。

嚴峻生病還沒好全,雖然沒發熱了,但這幾天裏一直反覆,還咳嗽,厲害時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律師看著四十多歲的模樣,戴金絲眼鏡,他把在場所有人看了一遍,心中大概有個數。他除了點了幾個遺囑受益者出來,還特地問了一聲:“誰是趙橋趙先生?”

想著這是嚴家人的私事,趙橋正要回避,卻被律師認了出來。

“您不必回避,這份遺囑同樣提到了您,需要您的到場才能宣讀。”

他們被聚在二樓的小型會議廳,坐在一張長桌上,趙橋坐在嚴峻生的左手邊,楊律師在正中央的位置。

按照流程,這位楊律師先是出示了公證處的公證條款,再向眾人確保遺囑直到這一刻前都是密封的。所有人,除了滿心疑惑的趙橋和對這些漠不關心的嚴峻生,都把急切的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好不容易進入到了正文部分,有關嚴老先生的遺產分配,大多數東西趙橋都不疑惑:公司和股權是獨子嚴峻生的,房產和賬戶上的錢依次按遠近親疏分給了幾個兄弟姐妹們。一夜暴富和入主公司成為大股東都是白日做夢,事實上,他們自己也多少意料到了這一點,只是遺囑的公布讓一切塵埃落定。

遺囑的最後,他將自己以其他人名義收購的公司零散股份直接贈予了趙橋,只要趙橋在那份轉讓協議書上簽字,就能成為公司的新任股東。

“憑什麽?他算什麽?”

即使是一些零散的股份,每年的分紅都尤為可觀。其他人都已經差不多要接受自己出了幾處不動產和現金外一無所獲的現實,可趙橋的憑空獲利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裏滴了一滴水,瞬間炸開。

“我們這些有實打實血緣關系的還比不過一個外人?默存不會老糊塗了吧?”

“峻生,你聽姑姑一句勸,公司給你我是服的,畢竟你爸的就是你的東西。”一個女人轉頭和嚴峻生訴苦。“可給他算怎麽一回事?一個外人搶你的東西,你就不對你爸寒心嗎?”

嚴峻生仍在病中,精神算不上好,坐在律師旁邊,面色在漆黑正裝的映襯下,比紙還要蒼白。他咳了兩聲,一手手心向下,另一只手頂著掌心,示意各位稍安勿躁。

仍舊有人不甘心,想要反駁兩句。嚴峻生掌權那麽久,骨子裏自然是有霸道強硬的一面,輕描淡寫的一瞥就足夠讓那人噤聲。

“你說了,嚴家上下都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自然是我想給誰就給誰,你沒必要知道為什麽。”

他咳了兩下,趙橋順手遞給他一杯茶潤喉。他朝趙橋露出個“不要擔心”的微笑,轉而又恢覆成那副冷硬淩厲的模樣。

“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哪一點不比你來得親切?”

“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受之有愧。”

葬禮以後,生活仍舊在繼續。從嚴家老宅回來,趙橋和嚴峻生就不得不重新投入到年前的忙碌日程裏,嚴峻生是忙於公司的年底分紅和重新召開公司股東大會,而趙橋這邊需要操心的事就更多了——人事這邊得到了初步的裁員通知,聯合公司一些尚且無關緊要部分的打包出售,失業的恐慌隱秘地在普通員工中流傳開來。

趙橋光是每天應付下面人有意無意的試探就要把同一句“不知情”顛來倒去地說上十幾遍。

好在新年就要到了,年終獎的數額沖淡了他們的這種情緒,讓大多數人都活在今日的美好中。

一天的傍晚,趙橋對著臥室裏的穿衣鏡整理衣著。晚上是他們公司的年會,除了心臟剛搭完支架的陳老板,還有許多高層都將出席。趙橋最後得到的通知是包括他在內的許多管理層都要在總結會的最後代表各自部門上去發言,所以他得稍微註意一下自己的儀態。

巧的是聚會地點剛好定在他家附近那家有金色星星和聖誕樹的酒店:二十三樓宴會廳,整個樓層都被包了下來,晚宴是自助式,每個人都需著正裝入場。

他穿到襯衣時嚴峻生就進來了。嚴峻生今天難得回來的比較早,說是取消了一個會議,改到了明天上午,空下來的時間本想和趙橋一起過,沒想到剛好和他們公司的年會撞上。

當嚴峻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趙橋沒有回避,他也不知道有什麽回避的必要,轉頭詢問他自己穿這套可不可以。

鏡子裏的年輕男人四肢修長,面容昳麗,沒扣上的襯衣間露出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可能是剛剛洗過澡的緣故,沒打理過的頭發還帶著點潮氣的弧度,垂下來,稍稍有點遮住了眼睛,讓他看起來無比像個剛剛走入校園的學生。

“很適合你。”

得到了想象中的肯定,趙橋就低下頭開始扣紐扣。

從他的角度很容易就能看到嚴峻生坐在他身後的地方,無聲地註視著他的背影。

或許是這一刻氣氛剛剛好,讓他說出了那句埋藏在心中多時的心裏話。

“什麽?”

嚴峻生沒聽清他在說什麽,於是他又重覆了一遍。

“你父親遺囑的最後,以及……很多東西。”

“你為什麽會這樣覺得?”

趙橋將扣子一粒粒扣好,開始在幾條領帶中挑選最配的那一條。

他一面挑,一面慢吞吞說出了自己思考了很多天的東西。

那天的鬧劇起源於嚴老先生遺囑的最後,把一桌子人都眼紅的股份輕描淡寫地贈送給了和他毫無血緣關系的趙橋。

但遺囑經過公證,具有法律效力,而且本應反應最大的嚴峻生從頭到尾不置一詞,帶頭抗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