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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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漸漸地停了, 濃雲散去,明月便探了頭,孤伶而懸。

夜上三更,蕭府萬籟俱寂, 偶有驚鵲別枝, 撲棱棱的一陣也都很快沒了聲響。令嫦所居的望舒閣裏隱隱有哭聲傳來, 斷斷續續的,黑暗中格外滲人。

“女郎吃點東西吧, 您如今正是需要補身子啊。”

一名圓臉的小丫鬟跪在令嫦床邊, 哭泣著勸。床上,令嫦蒼白著臉望著帳頂,窗外有冷月幽光瀉進來,照得帳子頂上亦是一片慘白。她兩只骷髏眼似的幹涸的眼中慢慢滲出淚水:“怎麽是你?蘭芍她們呢。”

蘭芍是她的貼身丫鬟, 事發之後, 她身邊親近之人皆消失不見了, 只剩了這幾個不知從何處調撥來的丫鬟照看。

蕭朗不許崔氏與女兒來往,將人另行關了起來,只命這些新調來的丫鬟照顧。可令嫦往日裏驕縱跋扈盡失人心, 這會兒幾人便只派了這個小的進來守著, 自己卻見周公去了。

“我, 我不知道……”

小丫鬟捧著那碗早已涼了的湯藥,十分無助。令嫦慢慢閉上眼睛,氣若游絲:“你放下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小丫鬟猶豫再三,不敢不聽,把湯藥往榻邊的矮幾上一放,輕手輕腳地退出去了。

她走後,令嫦覆又睜開了眼, 目光空洞。

這時簾子輕輕地晃動,一抹人影被月光投射如戶。令嫦心中煩躁,忍著身體的鈍痛呵斥一聲:“不是都叫你出去了麽?又來做什麽。”

“阿姊,是我。”回答她的卻是個清婉的女聲。蕭令姒曼步入室,擡手取下頭上籠著的兔毛兜帽,露出巴掌大的斯文秀致的一張臉,冷幽月光之下,面色晦暗不定,一如月下潮水卷著月光海霧起伏。

“你來做什麽,也來看我的笑話麽?”

蕭令嫦慘白的面容急劇扭曲,不顧身體撕裂般的疼痛坐了起來,大口喘息著平覆心間翻滾的怒意與痛楚,“你給我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她素來最是瞧不起令姒這個娼妓肚子裏爬出來的外室女,此刻狼狽不堪,自然不願要她看了笑話。

“我來替王上,送還姐姐一樣東西。”

令姒輕裙曳裾,自顧走進屋中。

王上?

令嫦的目光怔愕地轉向了她。

令姒自袖間取出一塊白玉玉佩來,月光暗影裏,那塊彎月形的玉佩似幽幽閃著光,上刻玉兔嫦娥,下墜赤紅纓穗,正是令嫦幼時父親斥重金為她打造的那塊月牙玉,前時兩家交換庚帖時作為信物送去了京兆王府。作為交換,嬴曙也把自己的山玄玉交給了她。

他說,願如明月,夜夜相見。鴛盟既結,千載同心。來年春暖花開時他便娶她。

令嫦睜大的眼眶裏凝滿了淚水,強忍著劇痛從床上爬起,伸手去抓那塊玉佩。

“這是他給你的?他怎麽會把這個給你?”

她嗓音裏帶著壓抑的哭腔,指尖緊繃著,竭力撐起劇痛的身子去夠那塊玉。可就在她手指即將觸到的前一刻,本站在榻邊的令姒卻往後退了一步,手亦松開,那枚彎月玉佩便如道白色彗星自她眼簾子裏滑下,砸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清響。

玉佩四分五裂。

“蕭令姒!”

令嫦目眥欲裂,亂發蓬松,形容枯槁,光影幽幽打在她慘白凹陷的面頰上,像頭從地獄裏爬出的惡鬼。

令姒輕蔑一嗤:“殿下早就不要你和你的東西了,姐姐還想著覆水可收麽?您平日裏總罵我娘下賤,殊不知,最下賤的是你,上趕著給人睡也沒人要。”

“你娘殺了我娘又怎麽樣,我娘只是個外室又怎麽樣?父親至少是愛她的。可阿姊呢?阿姊啊,你連你口中下九流的娼婦都不如……”

她素來無波無瀾的臉上此刻盡是嘲諷的笑,令嫦渾身血液都似沸騰了,慘白的臉上卻簌簌掉下淚來,她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這一切都是你在其中搞的鬼是不是蕭令姒?!殿下不會不要我的……他說我是他的小月亮,他說會為我散盡姬妾……我還懷著他的孩子,他後院那麽多女人他只允我懷了他的孩子,他怎麽可能不要我!”

屋中奴仆早被散盡,令姒半點不懼,她唇角盈起恬淡的笑,靜靜地看著嫡姐發瘋:“孩子現在不是沒有了嗎?”

令嫦如遭了一擊,原本猙獰的面色迅速僵在了臉上,神魂皆失。令姒漫不經心地搓了搓新塗蔻丹的指甲,眉眼嫵媚,如含春情:“阿姊自己慢慢想吧,從前他是為什麽而接近阿姊,現在又為什麽拋棄阿姊,又為什麽要害阿姊落得被全城笑話的地步……”

“妹妹可沒功夫和阿姊在這裏浪費時間。像阿姊這樣令家族蒙羞的賤婦,和您說話都覺得臟。”

令姒語罷便轉身離開了。月光如流水脈脈入窗,青帳輕揚的床上,令嫦強撐的身軀頹然癱軟下來,她眼角噙著淚水,木木然望向了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玉。

是她識人不清,明知對方好色卻還是在他的甜言蜜語中一步步淪陷了進去。一朝被棄,還要被扣上不貞的汙名。小月亮?呵,自從太後出了事,他便連個笑也懶得施舍她……

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場騙局罷了。

那麽,她死了,他會傷心嗎?

令嫦噙滿淚水的眼珠艱澀地轉動著,望向了榻邊矮幾上那碗早已涼掉的湯藥。

……

夜半時分,天空漸又飄起了雪花。月色在雪色裏一點一點淡去,直至全被濃雲覆蓋。

令嫦的屍體直至天明才被仆人發現,唬得連連尖叫,慌忙去稟報了蕭朗及崔氏。

令嫦是割腕自盡的。

本是救命的湯藥卻成了她的催命符。她摔碎了藥碗,拿瓷片一點一點割破了自己的左腕,等到父母趕來時,早已沒了呼吸。原本紅潤的臉仿如一朵驟然枯寂的花,青白凹陷,眉眼卻是舒展的,走得很安詳。

崔氏一聲“兒”一聲“心肝肉”嚎得幾乎暈死過去,令姒跪在一眾奴仆之中,螓首低垂,眼淚就如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地上,她雙肩微微顫抖著,哭得極為傷心。

蕭朗老淚縱橫,望著女兒似是熟睡的睡顏無言良久,頹然對兒子道:“把嫦兒安葬了,我們一家人就回陜州吧。”

蕭岸眼中含淚,半晌,明白過來父親話中的深意,眸中閃爍不定的幽光慢慢凝為堅定。他抽泣一聲,澀聲應了句是。

這件事並沒有瞞得太久,兩日後的清晨便呈到了首陽山上。念阮正在侍奉丈夫服藥,待朱纓稟罷,二人驚愕良久,嬴昭道:“既然鬧出了人命,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死者為大,即便蕭令嫦真做過與人私通的事,隨著她的自盡也都如煙雲散了,不能再追究。何況,這事恐怕另有隱情。

此事,赤獺做的實在是有些過火。他或許是想幫他,卻陰差陽錯地致使蕭二自盡,如此,他再想清除蕭朗父子便顯得錙銖必較、並非仁君所為了。

“朕不會再追究你叔父以往的過錯,只是以你叔父那個多疑的性子,只怕如今愈發惶恐不安,怕是要做出些糊塗事來。”

他放下藥碗,起身取過衣架上搭著的狐裘披上,“看來,要朕親自走一趟才行。”

“讓妾去吧。”念阮卻展臂攔住他,眉眼含著擔憂,“姬道長說了,陛下應該好好調養,安撫叔父的事,就由妾來效勞吧。”

她起身離榻,又恭敬跪下鄭重請命。嬴昭略微無奈地扶起她,輕握她微涼的指:“你去怎麽成?”

“你一個弱女子,若他們心懷不軌,挾持你怎麽辦?”

“不是還有朱纓麽?”念阮清淺一笑,回握住他的手,“陛下讓朱纓陪我去就好了。叔父現下形同被幽禁,手裏並無兵馬,以他小心謹慎的性子自然不會在這洛陽城起事的。他能依賴的只有府中的幾百家奴,可那也是妾的家奴……”

“一直以來,都是陛下擋在妾的身前,如今,也是時候讓妾站到陛下的身前,替陛下分憂了。”

她恬淡笑著,若雪後初霽的晴空月色,清淺溫柔。嬴昭嘆了聲,手撫她背將人擁入懷裏,交頸相貼,在她耳邊動了動薄唇:“念念。”

“嗯?”

“若這一次你叔父還是執迷不悟,朕恐怕不能再手下留情。”

他語聲裏帶著幾分歉意,念阮眼中笑意微凝,輕輕動了動小腦袋在他懷中親昵地蹭了蹭,柔聲應他:“妾知道。妾不會怪陛下的。”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日了。

這一切皆是在太後越俎代庖臨朝稱制時便已註定的。即便她沒有濫殺無辜,為人君者,也不能容忍她所留下的外戚勢力陰影尚存。

外戚因姻親而生,永遠只能依附皇權,不能反過來成為君王的掣肘。他就是要把權力全部收回手裏。

只是令嫦——

想起這個堂姊,念阮眉頭重又輕顰起來。誠然令嫦並不算是毫無缺點的好姑娘,她自私貪婪,驕縱跋扈,還屢屢遭人利用。可她已為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又何至於死呢。

她想起上一世令嫦同叔父密謀造反、設計京兆王中了馬上風只能隨他們擺布的舊事,再觀如今,唏噓之餘也只能嘆一句冥冥之中似有報應了。

大概,人總歸是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的。

收攏起萬千繁雜心緒,她慢慢地抽身出來,對躊躇著抱劍停在門前候命的朱纓道:“更衣吧。我們去壽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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