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沅夢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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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後,那高大的男子給他尋了個老實人家的飯館做打雜活計,便不見了。

這是他第一次過上平穩安定的生活,不用穿著兩片臟兮兮的破布,躺在地上拽著別人的腿討一口糧食,不用擔心自己在熟睡的時候,被自私的親人轉手出賣。不用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的提防著,青樓裏那些不懷好意的下流眼光。

館子的老板也很喜歡他,因他腦袋活,吃喝嫖賭只要能撈錢的他尋了個遍,先是跟著紈絝身後鬥雞賭錢,後是幫小姐兒們代買脂粉,又借著紅姐兒的名氣宣傳店裏那道菜是她最愛吃的,引的狂蜂浪蝶爭相追捧。

硬生生將一個無人問津的小飯館,變成了遠近聞名的美人齋。

不消五年,他又搭上了販賣私鹽、茶馬等一系列黑生意,一時在黑市混的如魚得水。

但是他行事格外惡毒,信不過任何一個人。

那時還因斬了自己親爹雙腿而被人詬病,手下的越發害怕自己淪落到一樣的下場。

兩年後,聯手策反了他,將他堵在一艘販私鹽的船上暗殺。

他身重數刀墜入河中。

醒來時,他敏銳的發現身旁有人,於是閉著眼沒有睜開。

只覺有一雙靈巧細膩的手,粗暴的在他胸膛點來點去,恨不得將他的傷口全部都撕裂開來。

孟洋是很厭惡別人碰觸的,八歲的在青樓裏看到的那些記憶,讓他對任何人的貼近都覺得惡心。

他只愛錢。

錢能讓他尋找到恩公,能讓他教傷害過他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能讓所有人為他俯首稱臣。

但他現在太痛了,痛到連生理性的厭惡都無法產生。

劇痛又一次讓他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他強打著精神,防著這個人突然奪他的命。

一刻鐘後,疼痛的地方變得麻酥酥的,他感覺半身似乎失去了知覺。

他驟然睜開了眼。

卻被一如蓬萊幻海般漂亮又靈動的女子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出聲。

他的心跳突然失聲了。

他見過世間最美的女人,西域風情的艷麗,江南水袖的溫婉,小家碧玉的天真,卻沒有一個人是這樣的。

幹凈純粹,沒有一絲雜質,像是山水孕育出來的神靈,在他心上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可那女子的神情卻不太友好,見他醒了拿著鋒利的刀尖沿著他的臉輕輕劃過,語氣兇狠的逼問:“說!你是什麽人!身上的傷怎麽來的!敢說一句假話,我就戳瞎你眼睛!”

孟洋怔楞的看著她,眼睛裏瞬間爬上了水汽,濕漉漉的眨了兩下,便有豆大的淚珠緩緩的落了下來。

他才十五歲,長得又格外稚嫩,看起來比女子還要小幾歲了,他就靜靜的落著淚,情至深處便倒吸了兩口氣,聲音小小的嗚咽,身上還有著十幾道刀傷,像個被丟棄在路邊快要死去的小奶貓。

女子兇橫的神情繃不住了,她眼神飄忽的左右躲閃,“餵,別哭了,問你話呢……”

孟洋聞言便不哭了,眼睛紅紅的看著她,仍是不出聲。

女子秀氣的眉頭輕蹙:“怎麽是個小啞巴,算了,你也醒了,滾出去吧。”

女子指了指門口,她們只想做閑雲野鶴,不願意沾染江湖中的麻煩事,一看這小子一身傷,來歷就不簡單,趕緊丟掉。

孟洋眼睛又蓄滿了淚,還倔強的不肯落下,然後憋不住了用手去擦眼睛,那手也小小的,顯得十分可憐。

女子被噎住,這他娘的,砍了幾十刀怎麽是個小哭包……

女子不自然的抿抿唇,伸出一截玉指戳了戳,“你……你別哭了……一個大男人的……哭……哭什麽啊……”

孟洋卻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鼻頭哭的紅紅的,卻一直忍著,眼睛大大圓圓的,臉上還有點嬰兒肥,他深呼吸了幾口氣,用清潤的哭腔說著:“姐姐,我家人全沒了……姐姐,好疼啊……”

他捉著女子的手移到他的傷口上,語無倫次的說著:“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女子有些失措,這怎麽回事,江湖人不都是死鴨子嘴硬,插了一百支箭也要站的穩穩當當的嗎?這怎麽還撒起嬌來了,她都沒撒過嬌呢,這一口一個姐姐叫的她頭皮發麻,頂不順頂不順,她沒好氣的說:“死不了!”

她拿著一旁的草藥抓到他面前:“你看看,這霞山最金貴的草藥都糊你身上了,十殿閻羅都帶不走你。”

孟洋看著那草藥眼前出現重影,他消耗的體力太大,逐漸失去意識,他聲音越來越小的說:“可是……姐姐……我不會武功……”

孟洋又暈了過去。

女子懵了。

她去後山把徐青君抓了過來,把剛剛的事情聲情並茂的說了一遍,說完還打了兩個抖,“怎麽辦呀,他會哭啊!會撒嬌啊!”

語氣像是在說,他會吃人啊!

女子很慌張的抓著徐青君說:“要不我們趁著他沒醒,偷偷丟出去吧,他醒了就不得了了!好嚇人啊!”

徐青君覺得有趣,向來只有虞書遠逼的別人跳腳的,沒想到這個小孩子這麽厲害,他有點可惜沒有看到方才的畫面,他拍了下虞書遠的額頭,“他不會武功,又身負重傷,出去說不定還有仇人追殺,你此時丟他出去,豈不是要了他的命。”

女子吐吐舌頭,上前拍了拍孟洋的臉:“餵,小孩,早點醒過來啊,浪費我這麽多名貴藥材呢。”

她氣不過的又抱怨道:“早知道不救你了,哭得我袖子都濕了!”

徐青君無奈的揉了揉她的鬢發,每次都心軟一定要救人的是她,救完又罵罵咧咧嫌麻煩,還說別人孩子,自己才是孩子呢。

徐青君想,本打算等明年書遠及笄就成親,現在看來還可以在等兩年。

他們師出同門,自小便定了親,是世人眼中最金童玉女的模樣。

而此時暈過去的孟洋,鼻翼輕輕動了一下。

他不能離開這裏。

外面的追殺他並不在意,主要是他被篡位了,現在出去他便是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無論是誰都能輕賤他,又回到了八歲時最不堪的日子那段日子。

比起死亡,他更不能接受貧窮。

所以他要留在這裏。

為了空氣中那一段流轉不散的香氣。

為了女子衣袖上另一段相似又清新的香氣。

他從未聞過。

直到看到那株草藥的時候才明白,那是一種香料。

會用香料入藥的人。

孟洋肯定這些香是出自女子之手,他知道這是他翻身的機會。

他閱人無數,是善是惡一眼便知,早就活成了人精,別提哭了,只要能哄騙到這兩人交出香料配方,他就是鉆胯學狗叫也不在話下。

沒有什麽比貧窮可怕。

待他再度醒來時,女子在室內作畫,男子在外燒窯。那副畫太美了,他一看就知道價值連城,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他緩緩坐了起來,身上的傷口似乎好了不少。

“你醒了?”作畫的人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她兩指斜勾著一支細長的紫竹毫,眉眼上挑,語氣溫柔的可以掐出水來。

孟洋猝不及防的紅了臉,這太不可思議了,一個不久還囔囔著要丟他出去的人,怎麽突然溫柔的可以掐出水來。

又或者說,一個千年老狗,居然也會紅臉。

孟洋僵硬的點了點頭,餘光看到床頭邊有盆水,有些掩飾的去拿巾帕,他湊過身去,便瞧見那女子跟著身子一同傾斜,似乎很期待的樣子……

孟洋眼睛轉了轉,看到她幹涸的毛筆尖,儼然是作畫結束已久的樣子。

他了然的伸手探入水中,拿出巾帕,往臉上一抹。

只見雪白的巾帕上突然沾染上漆黑的墨汁,他佯裝震驚的趴向水盆看自己的臉,像剛從煤礦裏挖出來一樣,東一道西一道的墨跡,頭發上還結著方才抹臉時的水珠。

而女子放聲大笑,整個人半彎著腰,笑的花枝亂顫。

孟洋怯生生的擡眼望去,卻忘了他接下來應當配合的羞辱憤怒的反應。

他看癡了。

女子的這一笑明媚嬌俏,似曇花驟開,又似雲銷雨霽,看的孟洋覺得自己無所遁形,拙劣的不成樣子。

女子得不到他回應,只覺無趣,便上前伸出秀氣的五指在他眼前抓了把魂,掀起一段清香,令人目眩神迷。

她說:“餵!醒醒!氣傻了麽?你這人是個軟包子吧,怎麽除了哭和啞巴,就只會臉紅了呀。”

她靠的很近,袖口在孟洋眼前晃動,向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孟洋失了語,他憑本能回應著,“好香。”

那女子一聽,站直身來,在腰間抽出一個香囊,往天上拋去,再一把捉住,得意洋洋的說:“是不是沒聞過這麽好聞的香,我自己調的!厲害吧!”

“叫什麽名字?”

“沅夢枕。”

孟洋笑了笑說:“真好聽。”

女子第一次見他笑,有點詫異:“小孩,你不哭的時候,討喜多了。”

像一支迎著春光綻放的梔子花,清爽又稚氣。

女子身後走來一位模樣清朗的少年,看了眼他,突然用玉折扇輕敲了下女子的發髻說:“我才走開一會,你就不安寧了。”

男子牽著女子的手走到他面前歉意的說:“拙荊貪玩得罪小兄弟了。”

拙荊?

孟洋烏溜溜的眼睛看向男子時帶上了三分敵意,但他滿臉墨汁,嘴唇因不悅微微翹起,顯得更加幼小了。

“在下徐青君,拙荊虞書遠,不知小兄弟如何稱呼?”

虞書遠,名字也好聽。

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人,居然不是他的嗎?

孟洋想不通。

但他是個商人,最擅長的就是從別人手裏搶東西。

他擡眼看向徐青君,語氣無害純良的像狩獵者的誘網,等著將對家蠶食殆盡,再坐擁他的一切。

“多謝徐兄伉儷相救,在下孟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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