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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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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李雲賦盯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的往屋外長廊上走,他一夜在想,蕭寄北應該是一時貪玩吧,正如初見時摸他臉一般。

“李禦史早啊。”一工部隨行官吏向他走來。

“啊、早……”李雲賦魂不守舍的說。

“呀!這嘴皮都禿嚕完了,李禦史快停手啊!”工部官吏突然驚呼。

李雲賦楞了一下,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回了手,臉上飛紅,麻木的嘴皮後知後覺的傳來辣辣的脹痛感。

只見那官吏從袖口拿出一瓶藥膏說:“禦史遇見我,可算是碰對人了,這洛江不比京城,連日暴雨濕毒重,發癢風濕的毛病多得很,我隨身備了些除癢祛疹的藥,你且拿去用。”

他又補了一句:“但切莫在撓了,濕毒越撓越嚴重,指不定還會傳染呢。”

李雲賦臉上火辣辣的燒,他匆忙道了謝,逃似的離開了。

他決定去找蕭寄北說清楚,再貪玩也沒有兩個男人嘴碰嘴的道理,這樣是不對的。

蕭寄北從小無母,又在軍營裏長大的,肯定不懂這些風月之事,他虛長蕭寄北三歲,怎能裝傻充楞,假裝無事發生。

他們可以秉燭夜談,可以策馬同游,可以雨天相持,但這種親密之事,是只有夫妻才可以做的。

李雲賦用指尖扣了一塊凝脂般的藥膏,塗在自己唇上,清涼的膏體刺激著他脆弱的下唇,像被細細密密的銀針碾過,他不適的抿了一口唇。

藥膏沾上味蕾,苦苦的。

大雨淅瀝,雷聲轟鳴,妖風卷著豆大的雨水往院裏追趕,淋濕了李雲賦靠外的半邊衣袍。

他冒雨走出,詢問府外駐守的官兵,“軍爺,蕭公子在何處?”

軍爺笑了,“我家小公子居然還有不粘著禦史的一日,許是又惹了什麽事,被將軍抓去軍營以儆效尤了吧。”

門另一側的軍爺習以為常的插嘴道:“禦史別急,撐死不過午時,小公子就偷溜回來了。”

兩人笑作一團,一個嚴苛卻愛子的將軍,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子,是邊營裏為數不多的樂趣。

李雲賦聽著他們閑言,不知覺的揚起了嘴角,他想起初逢時,蕭寄北說的話,想起那天奪目的陽光,想起不經意畫的小像……

“一口一個公子的多見外,叫我寄北便好。”

“功名只向筆上取,英雄自當馬上逢。我學有文武藝,何必沾祖蔭!”

李雲賦說不出心口什麽滋味,他低下頭,同二人告辭,往軍營趕去。

他沒有打傘,一步一步的踩在水窪裏,被大雨澆的睜不開眼睛,寒意也隨之而至,他伸手接了捧雨,像那日崴腳蕭寄北背著他時一般,接了一捧握不住的雨。

他好像沒辦法理直氣壯的和蕭寄北說理,他心裏住著一日午後的陽光,落在當時颯拓意氣的少年郎眼裏。

彼時悸動,便已深種。

李雲賦走在三岔路口處,往左是軍營,往右是城中,李雲賦想昨日匪患亦不知如何,他怎麽好意思為這點私事牽腸掛肚,待水患解決後再說吧。

他往右走。

卻看見昨日空曠的街道,七零八散的落了幾個牌匾,還有五六個被推到的空攤位。

大雨不留情的砸落,李雲賦心頭一跳,站在破敗的牌匾旁,看著上面倭寇尖刀砍過的木痕……

巷尾傳來一陣喧嘩聲。

李雲賦跑了過去,幾個穿著蓑衣的捕快擡起了兩幅竹子擔架,地上的血跡被雨水沖的稀薄,周遭是一片咒罵之聲,“第三回 了!!!朝廷派來的兵馬便是眼睜睜看著我們百姓去死的嗎!!!”

“呸,什麽常勝將軍,分明是縮頭烏龜!”

“倭寇喪心病狂,居然連孩子都殺!”

孩子……李雲賦從人群中擠出,靠近那兩幅草席蓋著的屍體,他伸出手,被一個捕頭攔下,他說:“都察院僉都禦史李雲賦。”

那捕頭恭敬的替他掀開了草席。

露出一張被尖刀劃破到看不出本來樣貌的臉,李雲賦神色大變,他立即掀開了另一張,裏頭是個一刀從正中劈開的幼童,手裏還死死抓著一把傘,像是武器一樣。

那把傘……

李雲賦雙手放在額頭,向後不穩的退了兩步,他本可以救這對母女的。

天空嗚鳴出聲,淅淅瀝瀝的雨越下越大,烏雲低密,一道紫光從李雲賦頭頂高空炸開,城中的人心有餘悸,四下退散,唯留李雲賦一個人在暴雨裏獨立。

他錯信了嗎?

昨日鮮活嬌俏的生命,今日便化作了兩幅飽受欺辱的冰涼屍體。

為何會讓倭寇侵害百姓!

蕭將軍的兵呢?陣呢?在等什麽?

李雲賦失魂落魄的靠在了邊角的攤位後面,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

不知過了多久,響起了踏水的腳步聲。

李雲賦怔仲擡頭。

來人蹲了下來,撫摸著地上殘留的血痕,悲愴的說:“小民無能……”

李雲賦木訥的向前走去,他蹲下來問:“先生,是如何知曉有倭寇偷襲?”

封白衣艱難的轉過脖子,雙眼通紅,他看到李雲賦的時候楞了下,又擡眼望了望大雨傾盆的昏沈天空,他落下兩行清淚,“大人若有心,便去城防看看。”

“琴瑟擊鼓,以禦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

封白衣哼著一首洛江百姓農耕時唱的小調,一路遠去……

百姓的願望不過是安居樂業,求甘霖,求豐收,求家小無憂,可天公不作美,連人禍也不可擋。

李雲賦落下淚來。

同他一道而去。

……

已是春末,京城逐漸回暖,枝頭的一只黃鸝在櫸樹上歇腳,又來了只比它大一些的、顏色更為艷麗的黃鸝,一腳踹開了它,大黃鸝抖了抖漂亮的羽毛,心安理得的鳩占鵲巢。

盛意走了過來問:“老爺不是要出門,在看什麽?”

沈是笑了下,指了指樹上問:“這是什麽鳥?”

盛意說仰頭望去,“黃鸝啊,嘰嘰喳喳的吵死了!是不是吵到老爺了,看我把它打下來!”

盛意丟起一塊石子,那黃鸝反應靈敏,展翅向蒼穹飛去。

順和本欲截下這只體格龐大的黃鸝,看看會否有問題,見盛意一個石子打不著,氣的跳腳,竟飛身要去追,他服了這個小祖宗了,連忙將盛意從最高的樹枝上抱了下來。

沈是琥珀色的眼珠一轉,算了下時辰,大理寺的人應差不多到了孟府,他扶正冠帽,腰間別著“子安齋”的玉牌。

昨日自柳長澤府中歸來,他便先去了“子安齋”要了孟洋販賣私鹽的實證,不曾想柳長澤蓄謀已久,竟連人線路都扒了個透,還存了一批崇明的貨……

這是扳不倒柳家,也斬他一個孟金山啊,柳長澤還真是不做賠本買賣,左右都是他贏。

慘的是即將被滅族的孟洋,和自跳火坑的沈是。

但這坑他必須跳,因為柳長澤弄錯了方向,要狗咬狗的不是柳家,而是另有其人。

柳長澤一味往柳家引火,只會適得其反。

沈是到孟府的時候,大理寺的人圍了一圈,和孟府家丁僵持不下。

他斂眸,孟家權勢竟積威重到官府都畏懼,這本賬簿後面枝蔓,只怕剪了便是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國本動蕩不已。

沈是明白,聖上不可能斬草除根,只會殺一儆百。

誰是這個一呢?沈是、柳長澤、聖上都希望是柳家。

但他知道,柳家不會出事,因為柳家身前還有一只替罪羊在等著。

至於孟洋,便是棄子一枚。

沈是下令開門。

同僚緊張的說:“昨日我們查了門店,並無發現與私鹽有關之物,若是單憑空口直言闖府,只恐日後他伺機報覆,少卿三思……”

“我負責。”沈是沈聲說:“開!”

官兵上前。

只見,那嵌金點珠的府門緩緩拉開,孟洋一身寶藍色挑銀金山海畢方圖騰華袍走出,他神情泰然,拱手時帶動頭頂的十二銀尾的步搖晃動不已,這樣的裝扮十分亮眼,甚至累贅,但配上他俊秀細長的五官,反倒是添了幾分邪性和貴氣。

“沈兄來訪,有失遠迎。”他看了下門外一眾人說,語氣驚疑的問:“這是?”

沈是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氣,然後將腰間“子安齋”的玉牌拿出說:“孟兄,子安齋狀告你販賣私鹽,我們大理寺依法行事,需查你府邸、店鋪五日,你不會介意吧?”

孟洋側身,伸手做了個請進的姿勢,“身正不怕影子斜,沈兄隨意。”

“孟兄深明大義。”沈是揮手,官兵湧入。

孟洋說:“自上次燈會後,忙於奔波賑災濟民一事,還未曾見過沈兄,我與夫人都十分掛念。沈兄不若讓他們先查著,我們去雅室點茶敘敘舊。”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是沈是第一次進孟府,果不其然,滿室都是那陣香氣,獨一無二只屬於虞書遠和孟洋的香氣,也是他猜出孟洋與私鹽一事相關的引線。

他看到虞書遠正在點茶,拿著一個茶筅正在做咬盞,但她手無力,攪了一會也是不見沫起,而是綠錢浮水,清清的一片。

沈是說:“書遠的手,似乎好了些?”

孟洋握住了虞書遠的手,沿著天目盞的杯壁轉動,他手法精湛,竟將這老了的茶水,重新打出了茶乳來。

虞書遠想要什麽,他都會給的。

虞書遠掙開了他,伸出青蔥般的玉指,端起茶遞給了沈是,她聲色清冷的說:“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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