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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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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色彩暈染出漸變的感覺,這個人是沒有五官的一張側臉,像靈鷲峰上的古剎神像,又像是聊齋志異裏頭的畫皮,寧和裏透著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

對著這樣一面墻面壁思過嗎?

像是對著無數殺戮的刀劍一樣,柳長澤思的什麽過,這些藤條是怎麽斷的?

沈是看著那地上不遠處的一截綠藤,像是因為力氣不足,被頹然丟棄到角落一樣。

“沈大人,還有何吩咐?”阿良見他不動,以為他還有交待。

沈是的手一片冰涼,他木然的支起柳長澤半邊身子,搖了搖頭,然後與阿良一起將人送到了東廂房的床上。

阿良去請太醫,沈是打了盆熱水來,替柳長澤擦汗。

柳長澤身上與昨夜一般的熱度,但面色卻是死一般的蒼白,沈是拿著汗巾一點一點的沿著他眉骨,鬢邊,擦至他脖頸,柳長澤打了個哆嗦,像似肌肉燒的抽搐了一下,又冒出一大片虛汗來。

沈是氣不過的一掌打在他手臂上。

那些藤條是柳長澤打斷嗎?昨夜又打了沒?難道他每次面壁思過還要負荊請罪的嗎?他在想什麽……

柳長澤一夜折騰,外頭的襕袍早就散開了,裏頭的娟白單衣也緊緊憑借著一條短短的系帶固定著,沈是一扯就松了。

沈是將他被汗水浸濕到可以擰水的衣物剝去,看到那背上幾道凝結成疤的鞭痕,如芒刺目,他用幹凈的巾帕拭去對方身上的汗,明明是養尊處優到極致的一幅軀殼,卻弄得像戰場上殺敵的老將一般。

一陣酸楚直沖上沈是的鼻子,他仰頭吸了口氣,佯裝無事的拉開了百寶閣的一格櫃子,從裏頭找出幾顆草藥和幾瓶去疤的藥膏,一點一點的塗抹在柳長澤背上。

沈是都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他昨日體弱,無力再添新傷。

柳長澤一直緊繃的肌肉,在寸寸撫摸下像是辨別出了熟悉安全感,漸漸松弛下來,沈是替他攏好了被褥,而這時柳長澤呼吸平穩,眉目舒展,與清醒時英氣淩人的美不同,顯出幾分乖巧寧和來。

沈是靜默的看了會,然後伸出一截指尖在他額心點一下:“我怎麽收了你這樣睚眥必報心眼小的門生,不就是說了一句另請高明,陳芝麻爛谷子的老黃歷,還要尋個時機找我報仇。”

點完之後又舍不得離去,沿著他高挺的鼻梁一路下滑。

“該不會墻上那個人也是我吧,你就打算我那天闖進來,看見了,愧疚心疼至死對不對?蛇蠍心腸,半點都沒冤枉你。”說完他又自嘲的搖頭。

“沈大人,孔太醫來了!”

沈是忙抽回了手,坐在床榻旁看著門外行色匆匆的兩人,孔太醫看到柳長澤躺著,立馬放下藥箱上前掀被子號脈。

沈是攔住了他,然後掀開一個角從裏尋到侯爺的手,交到孔太醫手上:“侯爺方才體若燔炭,連出兩陣虛汗浸濕了衣裳,倒將滿身的熱氣給閉住了,我恐他郁結於體,不得而散,便將衣物除了,上了點銀丹升麻膏在他背上,以助疏散清熱,孔太醫看看是否有何不妥?”

阿良在一旁看楞住了,怎麽回事沈大人居然能給侯爺脫衣服上藥,上完了還活生生的一個人,侯爺這是病入膏肓了吧……

孔太醫聽完放下了號脈的手,而後起身去看侯爺的舌苔,又伸手去掀開侯爺眼皮,方一扯開,便被侯爺那只號脈的手猛地鉗住,死瞪了他一眼。

孔太醫嚇得跪了下來,又聽柳長澤開口嘶啞的著聲說了句:“滾!”

沈是皺著眉上前去扯他掐著孔太醫的手,人孔太醫一個花甲老人,好好給你看個病,怎麽這幅德行,柳長澤捉的死死的不肯放,但人又暈乎乎的半闔上了眼。

沈是摳不開,便看著他說了句:“侯爺,是孔太醫,松松手吧。”

但柳長澤不放。

阿良忙上前拉著孔太醫後退,打著圓場說:“侯爺不喜人近身,如今神智未明,便更反感他人靠近了,還請太醫與我先退一退。”

孔太醫和阿良退了一米處,柳長澤才放了手,沈是倒不曉得他還有這個習慣,試探的伸手到他額頭,摸了摸溫度,又抽回了手。

阿良目瞪口呆,病成這樣了還能挑人?

“也沒有啊……孔太醫上前再看看吧。”沈是說:“不過溫度似乎降了不少。”

“不不不……”孔太醫連忙搖頭,他是個惜命的老頭子,這侯爺若不是沈太傅生前托他多照看些,鬼來看這個閻王:“老夫方才已號過脈,脈象平穩但略顯虛弱,舌苔黃糙起刺,像是中了些體躁血湧的毒,被外物所強行壓制,以至體虛內虧。昨夜應是調養不當,負載過度,引了惡寒入體,不過侯爺底子好,沈大人又處理得當,眼下燒退了,便好的差不多了。”

沈是松了口氣。

“我在熬兩副固本培元的方子,飲了便無事。”孔太醫收拾著藥箱說:“倒是不曾想沈大人也懂醫術?”

“久病成醫,略知一二罷了。”

沈是從一堆青白色的藥瓶裏,找了到之前一道拿出的幾株風幹了的三參玉竹,躬身道:“孔太醫潛心問藥,久未出診,今日事出匆忙,勞煩太醫了。此處有幾味草藥,與我也無用,還望太醫笑納,淺表謝意。”

那孔太醫抖了抖白眉說:“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沈大人真是了解老夫,只是我原承了故人之情,不必你費心了。”

沈是將草藥放入孔太醫藥箱:“三參玉竹在太醫手中是如同天山雪蓮般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藥仙丹,但若是在我手中不過是一味滋養補品,豈不是浪費了,還請太醫莫要推辭,若能因此救一人,便是我的福報了。”

他這一言說的孔太醫高興,又誇了他醫術,還送了他藥,孔太醫笑著說:“太傅予我雪蓮,你予我三參玉竹,聽聞沈大人是先太傅之門生,確實遺承了先師仁心,今日老夫便承了你此情,有空來太醫院喝茶。”

阿良突然抓住孔太醫問:“太傅……太傅曾……贈你天山雪蓮嗎?”

孔太醫不明所以點點頭。

“何時?”阿良眼睛紅了,追問道。

沈是也怪奇怪的看著他,怎麽不能送嗎?他從前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藥都是送給孔太醫的。

孔太醫沒什麽愛好,最大的愛好便是研制一些古書上的奇藥,所以許多疑難雜癥,他都能妙手回春。

孔太醫一臉‘你別不是要找我討回去吧’的神情看著他:“這可是你主子死前一個月求著給我的,說是他大限將至,多少藥灌下去都是浪費,何不將這些良藥造福於民。”

孔太醫拍拍阿良的肩,一副過來人的語氣說:“學學你主子仁心大愛,不要這麽小家子氣。”

原來太傅早就知道了嗎?這讓侯爺知道該多難過啊。

他想起那夜大雪,太傅倒在侯府,鼻息間還吊著一線游絲般的氣息,孔太醫正閉關不見人,請來的新晉禦醫說:“太傅此疾自娘胎時便帶之,能挨至今早已是槁木死灰,一幅熬幹的空殼了,若有天山雪蓮,或許還可吊三日性命。”

可這一息之氣,能存多久?

天山雪蓮生懸崖峭壁上的極寒之地,世間能尋之數,一只手也能數得過來。眼下宮中門禁已落,連請聖上下令征集的時間都沒有。

柳長澤忽然想起,他曾聽太後說過,他娘親嫁入柳府時,先帝曾賜過一株雪蓮做他娘親的嫁妝。

他立即駕馬去柳府,在藥房裏翻找起來。

柳學士拿著一個透明水晶盒出現在他背後,他聞聲回頭,卻見那裏頭是一朵風幹了卻體態完好的雪蓮,他方露喜色,便聽柳學士說:“你在找此物?”

“給我!”

“這是同父親說話的口氣嗎?”

柳長澤直接上手搶,被柳府家丁圍了起來,柳學士指著他罵道:“目無尊長,離經叛道!你求學十幾年,就學成了這麽個無德無良的模樣!教我柳家門楣給你丟了個精光!”

柳長澤被眾人攔著,他心急如焚的說:“沒有時間了!父親,你想罵、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跪下!”柳學士厲聲說。

柳長澤發冠散亂,雙眼充血的看著他,但卻沒有一絲猶豫的,當著眾奴仆的面前跪了下來,這是十幾年來,柳長澤第一次跪柳學士。

滿朝文武,他本是只需跪聖上和太後的。

“給我。”

柳學士趾高氣揚的走到他面前:“給你可以,我要約法三章。”

“好!約法百章都行,你先給我,來不及了!難道當朝太傅的命,不是社稷之事嗎!!!”柳長澤急的話語都帶著哽咽。

“你看看你這幅樣子!一點骨氣也無!此物我若是事先給了你,依你這個無賴模樣,會認嗎!”

柳長澤沒想到自己在父親眼中竟是個無賴,他沒時間顧忌難過,只又跪直了背,強撐著一點尊嚴:“請你速言!”

柳學士著人上筆硯,龍飛鳳舞得寫到:“一是搬回柳府,莫教人看了笑話;二是晨昏定省,不得缺席;三是他要立側室為正,讓他弟弟為嫡子。”

柳長澤二話沒說直接搶過紅泥按上指印,而一滴淚卻落在了“側室”兩個字上。

他竟能於此萬念俱灰之際,還生出一陣剜肉刮骨之疼。

這個家從來不是他的家。

而此時,有哭喊聲從遠處傳來。

阿良跌跌撞撞的沖進人群,滿臉淚水的說:“侯爺!太傅已逝……”

柳長澤坐倒在地,只覺得這一生也無法再起來了。

“扶我上馬,快,扶我上馬……”柳長澤兩眼無神的落淚,抓著阿良的手,顫抖的闖出人群:“我要去見他……我要去見他……”

他胸口還有映著太傅吐出的一捧血,那麽溫熱,怎麽可能死了……

太傅,求求你,求求你……我只有你……求求你……

沈子卿,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他甚至來不及埋怨柳學士的刁難,來不及去恨柳學士的趁火打劫,他抱著太傅已經僵硬的身體,無數次想著就這樣一道去了。

但太傅的心願還未完成……

再等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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