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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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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賦有些恍神的看著他。

蕭寄北一手拍在他緊蹙的眉心:“想什麽呢?回魂了!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一天到晚憂愁成這樣,容易短命。”

李雲賦木然的摸了下自己的額頭,蕭寄北待他為摯友,而他卻猜疑對方的至親,實在是寄顏無所,他坦誠的問道:“寄北,你可知蕭將軍為何一月來只守不攻,任由倭寇猖狂?”

蕭寄北難得陷入了困惑的說:“此事我也問過,他說此乃軍中機密,讓我做到了楊副都之位再來問他……”

“軍中機密,也是……”李雲賦頷首,想了想又問:“為何你也問?”

“有些奇怪。”

“何解?”

“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我父親雖然一貫拜智為首,以守不變應萬變居多,但也未曾一月紋絲不動,任由倭寇氣焰囂張,這般做法著實有損士氣。”

而後蕭寄北神神秘秘勾過李雲賦脖子,對著他耳朵輕聲說:“但你不必擔心……”

呼出的熱氣鉆進李雲賦耳朵裏,又溢回來些,蕭寄北竟臉上飛了些紅,別過了臉說:“我爹金刀鐵馬,橫掃江北,這輩子就沒輸過!而且……”

“而且什麽?”李雲賦轉過頭有些急的問,唇瓣起皮的地方,恰好劃過他側臉。

李雲賦呼吸一滯,連他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見,一瞬間有些心悸。

蕭寄北不自然的松開了手,而後又掩飾的哥倆好的搭他的肩膀說:“而且我偷偷溜去營裏看了,我爹像是在操練一種新陣法,前四後三,前行者負責擊刺,後三人割首保護,累了便由後批接上,攻守無縫,據我多年跟營的經驗,這招就是專門用來克倭寇的錦囊妙計。”

蕭寄北一只手戳著他嘴角拉了拉,扯出個艱難的笑容,眼睛亮亮的說:“洛江定然無事。”

李雲賦琢磨了一下,不由欣喜的笑了出來,他便知道蕭將軍必有後手,不會罔顧百姓的:“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蕭寄北看著他這般傻笑,也跟著樂了起來說:“你還沒和我說畫什麽呢?”

李雲賦才發現自己畫了一上午,竟只畫了個雲山江波,寥寥幾筆,連忙拿起了筆,又畫了起來說:“《洛江水景圖》給聖上的賀禮。”

蕭寄北欣賞著他的落筆,還未出聲,便看見他用筆描了下試筆宣紙,那紙上是個玉冠溫和的男子……

蕭寄北猛地向前兩步,搶了過來,怒意難當說:“這是誰?”

李雲賦心事重重忘了這回事,沒想到被他發現了,窘迫的別過頭,希望他看不出來:“是……是我京城同僚……”

蕭寄北見他這個躲閃樣子,便更來氣了,但是又沒有緣由。

他畫個同僚躲什麽躲,哪裏有人畫著山水畫成同僚的,糊弄誰呢!

蕭寄北強忍鎮定的看了眼手中的文弱書生圖說:“既是雲賦能畫下的同僚,想來也是個芝蘭玉樹的君子,不若給我介紹一下?”

李雲賦見他沒察覺到,便定了下神,同他聊起畫中人來:“此人是大理寺少卿沈是,是我同科時狀元,才智遠在我之上,便是你讚不絕口的運河治水圖,若沒了他相助,我也是斷然畫不出的……”

說著李雲賦露出了一絲崇拜的神情,而蕭寄北的虎牙都快磨平了,擠出二字:“是嗎。”

李雲賦見他回應,便更來勁的說起來:“沈兄不僅自身端方雅正,傲雪淩霜,行事也極其雷厲風行,短短一年便肅崇明,斷冤案,削禮制,還屢次救我於險境……”

蕭寄北三尺內的溫度低至零下,而李雲賦這個木頭腦袋完全察覺不到,反正很努力的在吹捧沈是,似乎也希望蕭寄北能對他喜歡。

李雲賦光說不夠還指手畫腳起來:“沈兄此人品德高遠,隱若山崇,是難得的益友良師……”

“有完沒完?!”

蕭寄北終於忍不住將手裏的宣紙揉成了團,他冷笑著說:“你若等我三年,哪裏有他什麽事!”

蕭寄北三年後才科舉。

李雲賦以為他爭強好勝的心又起來了,笑著一邊添了兩筆金光粼粼的波紋,一邊說:“文無第一,你和沈是兄各有千秋,何必要曲高和寡?等你進了翰林院,我必設宴請你兩人一道舉酒作樂,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

“誰稀罕什麽翰林院!便是三公,我也不再話下!”蕭寄北瞪了他一眼,氣憤的撞著他的肩離去。

李雲賦知他傲氣,張了張口,也覺得沒什麽好說的,他其實還挺喜歡看蕭寄北這幅年少輕狂樣子。

蕭寄北走到門口還是很氣,便聲音洪亮的生怕人聽不到的說:“李雲賦,你聽好,沒人配和我比!”

他不甘心的回頭看了眼,李雲賦還在作畫,他氣得額頭突突的跳,一把將手裏揉成團的廢畫紙擲了出去。

那紙砸在樹上,又反彈回來,離他大概兩米的位置。但洛江關口潮濕,那紙眼見著沾上了地上未幹的江水,慢慢的濕了一半。

蕭寄北死瞪著恨不得燒了它,又還是撿了起來,揣進了衣袖裏。

沈是,他遲早要看看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

……

是日,禦書房內。

承明帝批著折子,文通坐於案旁,突然發現筆找不見了,正有些著急,呂公公上前詢問,知曉後便帶著他一同出去取筆,文通感激的跟了去。

出門時,正巧見著沈是進來,例行上報小皇子的習禮進度。

文通突然意識到,自從半月前沈是來匯報時,西北角聽雨軒走水後,禦書房侍候的人漸少了,而今日甚至只有呂公公和自己……

雖然說是為了洛江祈福,但文通這一刻起了疑心。

他跟著呂安穿過了一條琉璃鋪頂,彩畫雕樓的長廊後,望著一間宮殿試探的問道:“呂公公,下官擔憂聖上久候,不若在此內府隨意取支便好。”

呂公公笑道:“文翰林何等人物,豈能用那些下人的東西。”

此話說的文通心裏舒坦,若是平時他定是被混淆了過去,但涉及沈是,他便清醒了許多。

說到底他不過是個綠袍小官,呂公公便是對沈少卿都犯不著溜須拍馬,何必恭維他……

待文通取了筆來,沈是正說著小皇子的趣事,同承明帝笑作一團。

文通提筆潤墨,看著室內交談甚歡的兩人,有些奇怪,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得見聖顏時,甚至激動的顫抖,到如今日夜相對,也是不敢擡頭高語。

而沈是很自然,雖然禮數周全,但是那種自然卻像是舊友一般熟稔,比如承明帝沈臉,滿座都嚇得不敢出聲,而他還敢繼續開著玩笑,仿佛吃準了聖上只是配合的打趣一般。

沈是告退後,承明帝口述了一份事關水患的折子,他一邊兢兢業業的書寫著,承明帝卻突然停了下來。

往室內踱步了一圈,拿了份沈是的奏折放在了文通面前問:“文翰林可看得出,這是什麽墨?”

文通看著這個與他同窗三年的人,完全不同字跡,他不由想起了之前在禦書房翻倒的一堆請旨立翰林掌院的文書,以及混在裏頭的那本“沈太傅”字帖。

沈是的字,沈太傅的字……

他或許該去趟翰林院看看先太傅遺筆了。

他瞇起了眼說:“稟聖上,是徽墨。”

承明帝深吸一口氣,頗為懷念的說:“沈香、徽墨、字跡、語氣,這沈少卿何止是太傅門生,說是後人,朕都信了。”

文通垂首。

承明帝笑了下:“怪不得和侯爺投緣的很……”

此語似有深意,文通附和的頷首,不敢多語。

承明帝走到了案前,隨手在紫檀木屜裏抽出一支銀簪,正是除夕要柳長澤送給宋知禮的簪子,他看了看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文翰林登科娶親一事,朕也略有耳聞……”

文通錯愕,他不知道到承明帝提此事是何意,若是追究起來,他便是作風不良,隨時可以摘了這頂烏紗……

他立即跪下說:“聖上,臣有罪。但君子務本,貴在飲水思源、知恩圖報。臣家境貧寒,只身赴京趕考,盤纏早已寥寥無剩,若不是冉娘相助,恐臣未得金榜,便已是餓殍一副。”

“忘恩負義者,為官亦不仁。”雖然是充足的理由,但如此承明帝便失了興趣,他問:“這麽說,文翰林是恩情?”

文通聽此言覺得聖上並非追責,他眼眶發紅,搖搖頭說:“臣不敢欺君,恩情雖有之,更多是癡情。”

承明帝仰頭作思的問:“君子志在四方,而文翰林卻因兒女私情牽肚掛腸嗎?”

文通正色拱手說:“臣有愧君上,但臣不悔。”

承明帝挑眉問:“前日庭宴,禮部常尚書對你稱讚不已,甚至同朕戲言說要你做乘龍快婿,若你有意,朕可以為你指婚。”

如今文通是天子近臣,至於之前的寡婦流言,便不值一提,誰家還沒納個妾,更何況天子指親,也沒人敢多言一句。

只一步,便能登上尚書這把雲梯。

“臣無意。”文通不假思索的說:“弱水三千,只取瓢飲。”

承明帝沈了臉:“你不願。”

侯爺忤逆都讓君王猜忌,更何況一個小小翰林。

文通肩頭發抖仍是說道:“不願。”

承明帝冷哼一聲,連呂公公都緊張起來,他寒聲說:“你不悔?”

“臣不悔!”

“呂安!”承明帝看了眼一幅上斷頭臺般的人。

呂安慌張的從一旁趕了過來說:“聖上有何吩咐?”

文通咽了下口水,卻挺直了點背脊。

承明帝突然笑了出聲:“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而情之所鐘,正在我輩。文翰林深情果然是名不虛傳,令朕也頗為動容。”

文通整個人瞬間癱軟,生出劫後餘生的感覺。

“起來吧。”承明帝將手上的簪子伸出,呂公公立馬接過,他說:“送去文府,便算朕替此段良緣,添個金玉。”

連皇上都說的金玉良緣,何人還敢非議。

文通感動的落淚,他和冉娘這一段姻緣,終於是無所芥蒂,終於是修得善果,終於被世人所認。

“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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