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你心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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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是不知道自己怎麽回的府,他幾乎是落荒而逃,想起來都四肢僵硬,頭皮發麻。

“老爺,你臉怎麽比大理寺門口的兩燈籠還紅?”盛意舔著兔兒糖畫問。

沈是充耳不聞的直奔臥室,他需要靜靜。

可這一停下來,記憶又排山倒海而來。

“沈是,你心悅我。”柳長澤篤定地說。

沈是懵了。

什麽東西。

“不可能。”柳長澤說。

沈是緩了口氣,臉紅的幾欲滴血。

柳長澤鬼使神差的伸手碰了碰他的臉,燙的灼手,沈是嚇得站了起來。

柳長澤面容柔和了些,似乎是不想讓他難得看到夜色的時候,留下不好的回憶,但語氣卻斬釘截鐵:“我心有所屬,縱然不在人世,亦有下一世,下下世。紅塵俗世千萬張臉,而我不會再貪戀一眼,你死了這條心吧。”

每一份喜歡都不該被傷害。

柳長澤深谙暗戀之苦,他不會給沈是機會,但會給他尊重。

沈是結巴了,他舌戰群儒的口才,第一次出現結巴:“我……我……沒……不……”

柳長澤覺得自己有點過分。

沈是深吸了兩口氣,聲音還有點抖的說:“日……日月可鑒!下官絕無此意!”

柳長澤站了起來,看了下他漲紅的臉,不暢的呼吸,難以遏制的聲調,與他平日大相庭徑,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了。

想來沈是年輕,也沒什麽被拒絕的時候,加上才子傲氣,自然是接受不了,柳長澤表示體諒,於是說:“無也好,有也罷,總之你明白便好。”

沈是舉兩指,高聲道:“侯爺,下官指天立誓,若有此心,天打……”

“住口!”柳長澤寶相莊嚴的道:“天地有靈,毒誓能亂發的嗎!”

他又覺得自己太兇了點,沈是也沒做錯什麽,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的苦,他比誰都知道。

他便放低了點聲說:“我知道了。”

沈是直眉楞眼的問:“真……真的知道了嗎?”

柳長澤點頭說:“上元燈會,應與佳人同游,我自當避嫌離去,請你也好自為之。”

柳長澤說完颯拓風流的走了。

留下一個恍若雷劈的沈是。

什麽避嫌?什麽好自為之?

你知道了個鬼。

沈是雙眼呆滯的望著天花板,這樣也好吧……

起碼不會有更離譜的事情發生。

“老爺!老爺!老爺!”屋外響起了盛意的叫魂聲。

沈是拿被子捂住了頭。

盛意闖了進來,掀開他被子說:“老爺,今夜來了個小童,拿著你玉牌,去書房收了一堆書走。”

小童?沈是坐了起來,垂著腦袋問:“他拿了什麽書?”

盛意掰著指頭說:“他拿了《齊律》和《鹹和新政解註》,好家夥,比他人都高呢,我說要送他回去,他還死都不要。”

沈是拊掌笑道:“科舉隨著幾番改革,逐漸從重詩賦轉策論,雖未明說,但若仔細看看這兩年試題,便能瞧出風向,他年紀小小,倒是格外聰慧。”

“幾歲的孩子就科舉,桌子都夠不著呢!”盛意皺眉:“那塊玉成色可好了,老爺隨手給人,不怕他賣了麽?”

“如此也好。”沈是又倒頭想睡。

盛意一把扯住他下墜的身子鬧道:“天哪,不當家不知油米貴,老爺你這樣鋪張浪費,我明日就和順和巡邏,不給你管家了!”

“行了吧……管家的不一直是順和麽?”沈是無奈道。

盛意不高興了,推著他來回晃,哀怨的哭嚎:“一年來,我隨老爺赴任窮山僻壤,風裏來雨裏去,頓頓糠野菜,日日苦行僧,好不容易得見老爺富貴翻身,登了金陵臺,沒想到就開始嫌棄糟糠無能了,嗚嗚嗚,這顆心終究是錯付了……”

沈是頭被晃的、吵得發暈,有氣無力的說:“好人,放我去睡吧……”

盛意一聽這話,感覺就來了,越演越上癮,覺得自己活脫脫就是一個秦香蓮,王寶釧,更起勁的鬧道:“老爺現在聽我說話都嫌煩了,以前還誇我鬧中帶趣,活潑可愛,怨不得話本裏清一色的罵狗官,原是四書五經都讀成了陳世美、薄情郎,嗚嗚嗚……”

沈是恍了下神,想起柳長澤除夕前夜,喝醉時說的那句:“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

書讀的越多的人,心越壞,越自私。

他不知不覺念出了聲。

盛意楞了下,這怎麽還配合上了,覺得沈是有點奇怪,便伸手去摸他的額頭,這一摸,手都快被燙沒了,他河東獅吼道:“老爺風寒了!順和!!!快!叫大夫呀!”

這一聲炸得沈是腦殼都要飛了。

沈是捂住耳朵,往盛意抓不到的地方鉆,縮到被窩角,終於能歇一歇了,睡意朦朧之際,仿佛又聽到了那一句:“縱然不在人世,亦有下一世,下下世……”

沈是迷迷糊糊的想,還怪癡情的。

心頭湧起一陣酸意,如浮光掠影般不見。

……

是夜。

阿良遞了一張紅色的粗劣紙箋,上寫著“長安”二字。

柳長澤摩挲了下飄逸勾絲的字尾,將紙隨手壓在了案上的《楚辭》裏頭。

門外有人來,阿良走過,與人悄悄低頭耳語幾句,又關上門,覆身回來替柳長澤褪了衣袍說:“稟侯爺,人已無恙。大夫說,此傷看似一刀入心,實則並未傷及臟器骨骼,皮外傷罷了,修養幾日便好。”

柳長澤張開手,任他服侍:“他倒是精明能幹,機警巧活,做個殺手可惜了,說服他去長卿閣。”

“是。”阿良說。

天下財富,分為兩半。北孟洋,南長卿。

但與孟洋不同,長卿閣的人做的每行每業的必不可少的輔助環節。比如紡織,他便做染料;造紙,他便做殺青;美酒,他便做酒曲。從不做對外流通的完成品,每件貨物幾乎不盈利,倒有點像扶持商賈的救世主,一時間風頭大盛。

柳長澤本是想挖出為柳家做馬前卒的人,正好固價法行而不利,存了一堆要被官府丟棄的貨物,便動了廢物利用的心,混進了商賈之圈,挖出了孟洋這條線,沒想到……

薄利多銷,長卿閣竟日漸壯大,財力雄厚,如雨後春筍般,一間一間的分店冒了出來。

但沒有人知道長卿閣的家主,它像深海裏的龍,吼一下便會風雲變色,卻從不露出水面。

便有人說,長卿閣是個假象,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的散商組成的,故意捏造的噱頭。

樹大招風。柳長澤尋出孟洋後,便下令廢了長卿閣。

江湖上提起此事還有些唏噓,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只道世事無常……

但它真的消失了嗎?

也沒有。

長卿閣不再做半成品,同所有商賈一樣,做起了自己的生意。泯然眾人,所以不為人知,說起來只道近來又多了個新銳同行。

名曰:子安齋。

而長卿閣是各家主議事的地方。

“天下蒼生都做不到,侯爺就做得到嗎?”

“前有商鞅變法,後有慶歷新政!柳侯爺博古冠今,難道不知法之一字是柄雙刃劍,為何還要死握不放?”

柳長澤不由想起崇明那個星夜趕路的夜晚,沈是質問他的幾句話。

為何死握不放?

國力虛浮,改革迫在眉睫,即便是註定失敗的事情,亦要有人去當這個先,千秋萬載,史書長卷,沒有人背的起冤孽,但他背得起,只要能守住太傅為之熱愛這片山河……

——他雖九死其猶未悔!

這萬古的長河,便讓他來,做這一顆被千人唾罵的鋪路石子。

只是跟隨他的人,何其無辜,他總要為這些人,謀個生路的。

子安齋。

柳長澤看了眼正在為他拆玉冠的阿良,想著什麽時候,把他送去沈府。

“侯爺?”

“說。”

阿良想了下問:“侯爺怎麽猜到沈大人雇了刺客的?”

“對夜盲者來說,認路是慣性,又不是靠眼睛記得。”柳長澤坐在了書案前:“況且他心眼多成這樣,怎麽可能迷路。”

阿良輕緩的替他按摩頭皮,以便等會入眠:“刺客假死,沈大人好像挺難過的,侯爺為何不告訴他呢?難道沈大人真有異心?”

柳長澤閑著翻著書說:“該他吃點教訓,拿著令牌當擺設,被外面的人賣了都不知道。”

能靠金錢雇傭的人,自然也能靠金錢收買,也不知道沈是一個寒門書生,從哪裏認識的這幫亡命之徒。

阿良了然,這還是在乎了,便開口道:“聽聞沈大人今夜染了風寒。”

柳長澤眉頭一動,翻書的手停了下來,正好在頁面裏看到方才放的紅紙箋。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將紙揉成了一團,隨手一丟說:“與我何關?”

便起身向臥榻走去,路過明亮的燭燈時,順手掐掉了,冷著聲又說了句:“以後他的私事,不要傳上來。”

“是。”

阿良暗惱,最近越發順不著侯爺的心了。

他便摸黑替柳長澤褪去靴子,然後褪去右腳的白襪,便見柳長澤要翻身入榻,他低聲說:“侯爺,還有一只。”

柳長澤沒說話,將擡高了一點的腳,又放了下來,等完全褪去後,才躺了上床。

阿良咬了下唇,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阿良走時默默將那團紅紙壓平,塞進了底層甚少翻閱的一本書頁裏。

沈是病的很重。

嚴重到第二日,阿良便敢不知死活的道:“侯爺,沈少……”

“公事?”柳長澤擡眼。

阿良搖搖頭。

“那就閉嘴。”

阿良說:“可是……”

柳長澤沈了臉,阿良立即噤口。

柳長澤覺得心煩意亂,去了面壁室平心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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