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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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三十七年,大寒時節。

伯府二小姐寧汐勾引安陽王世子未遂,經伯府發現,被拘到柴房來,被下毒秘密處決致死。

喝下的鶴頂紅尚在胸口焚燒,鮮血自美人朱唇汨汨流出,寧汐靠著濕冷的墻壁,按著疼痛劇烈的心臟處,一張扭曲的臉嵌著雙哀傷悔恨的眸,像一只淒絕美艷的女鬼。

嘴邊的血氣和著冷霧飄出窗,引得外面的禿鷲興奮撲翅。

順著新鮮的血味兒,禿鷲俯沖進來。

大鳥尖喙如刀,撲騰攻擊著嗅到將死味道的人兒,寧汐害怕脆弱的護著腦袋:“不要啄我。”

驀的,咻的一聲利箭破風氣流輕輕響起,大黑鳥中箭墜落,寧汐松口氣的同時,看到一個更為令她恐懼的東西:“你不要過來……”

她豎臂擋著,駭然往墻角裏縮,眼淚簌簌。

家裏人都不喜歡她,無論她多麽努力,是沈默,是作妖,他們都對一個放逐在外十六年的人毫無感情。

而現在向她過來的人,偏還是她欺負最厲害、得罪得最兇的一個。

他一定是趁機來侮辱她、嘲笑她、踐踏她的。

不遠處傳來動靜,寧汐打開一絲眼縫偷瞄,覺得訝異。那個穿華衣錦袍、美若謫仙的男子向來坐著他那臺黑檀木輪椅,炎炎夏日時,頭頂還會撐一把綴流蘇的華蓋寶傘,矮人一截的他不見殘廢的頹靡,輪椅能坐出坐皇位的裨睨天下的氣勢。

可他現在,似倉惶的滑落神位,跌入臟亂的地面,朝她而來。

寧汐瑟縮膀子,緊閉雙目的一瞬,落入個熏有淡淡龍涎香的寬厚懷抱:“我來了。”

將死的她做了一回明白人,敏銳的感受到善意和溫暖。

灼燙的淚滴墜在她臉上,寧汐進氣多出氣少,意外而貪戀的註視著他臉上的疼惜:“二哥……”

她滿腹疑惑沒力氣問出口了,問他為何抱她那麽緊,為何嘶哭聲那麽悲戚,為什麽不恨她以前對他的冷嘲熱諷所作所為。

那時,她進府不久,被口蜜腹劍的大姐寧鸞攛掇,被張揚跋扈的三妹寧妙帶壞,老是欺負這個雙腿廢掉的二哥。

有一日,她往他院子裏放菜花蛇嚇唬人,結果有一條小蛇從簍子裏游出來,鉆進了她的靴子裏,她當場被咬傷嚇暈。後來是二哥抱她進屋子裏休息。

還有一次,她看上蕭然院子池中養的兩朵奇大睡蓮,便頑皮爬下去摘,卻意外的落了水。沒想到蕭然趕來,竟也噗通往裏跳,將她穩穩馱在肩上。

寧汐遺憾嘆息,可惜她識人不清,去聽信那些口蜜腹劍的人,而忽略這個不茍言笑卻是對她最好的人……

聽聞人兒的唉聲嘆氣,蕭然骨節分明的手游弋到她已是氣若游絲的纖細脖頸,他狹長的鳳眸微瞇:“到死都很討厭我,是嗎?”

說這話時,他眼神沒有溫度的打量她脆嫩的天鵝頸,一下一下撫挲尋找其上的鎖骨和氣管位置。

只要那麽輕輕一下,他就可以推波助瀾,助她脫離痛苦,早登極樂世界。

幸而女子搖頭了,仰望他的眼睛溢滿想要彌補的無限親昵:“不、不,二哥。”她溫柔的喚他。

蠢蠢欲動的手自她命懸一線的脖子上撤離,蕭然丟開射鳥的箭弩,木輪椅也被棄置一旁,他拂開寬大的艷紫外袍如蓋,披上了自己和寧汐。

也算生同衾、死同穴了。

沒想到最後一點溫暖是個被自己有眼無珠欺負討厭的親人帶來的,寧汐微彎唇,往他溫暖的頭邊靠了靠。

蕭然掰轉過她的腦袋,自玉膩的額面下掃,落到嫣紅的圓潤唇珠上。

他湊近,伸出舌頭,卷席附著在上面的腥甜。

什麽溫熱滑膩的東西掃過,寧汐抿了抿唇,逐漸混沌的意識回光返照的清醒了一下,她看到蕭然將血舔吃了下去,悲愴搖頭“二哥,不要,有毒。”

她也沒料到來不及提醒,二哥好好的突然舔她嘴巴做什麽。

蕭然唇上染上了和她一樣有毒的暗紅,他撫摸她的發絲:“其實,我手下能人無數,有辦法救你。他們在處決你時,我就在附近。”

寧汐瞪大眼睛。

他眼底波蕩著毀滅的瘋狂,用極其溫柔的語調似乎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但你對安陽王世子有意,如此,還是死了的好。別怕,我陪你。”

他的輕柔撫觸、他的眷戀眼神,讓她感到他是愛她的。

可又要她死,這是為什麽?

沒等寧汐理清楚,一絲吊著的氣息隕落,意識徹底陷入了無邊無盡的黑暗。

“汐丫頭,你還不承認花瓶是你打碎的,要把鸞姐兒冤枉死嗎。”隆冬方至,寒風呼嘯,老夫人坐在上首處手抱暖爐,像一尊莊嚴寶相的羅剎審問著。

腦子錚的一下抽疼,寧汐還沒從二哥陰陽怪氣的聲調中回神,眼前畫面郝然變換,她呆呆看著一群興師問罪的人。

她進府攏共三個月,所經歷的事歷歷在目。看著面前打碎的蘭花盆栽,她很快記得,這是她進府一個月的時候發生的事。

她……重生了?

亦或是過後兩個月發生的慘象,只是她做的一場預警的夢魘。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寧鸞跪下,主動承認錯誤:“祖母,不要怪二妹,都是我的不是,同她起了爭執,打碎母親心愛的翡翠蘭。我是姐姐,要罰罰我吧。”

寧汐掐緊手指,冷眼看著惺惺作態的寧鸞。

她是在被毒死的時候,才聽到寧鸞在她耳邊吐露真相。

“大姐,救我。”

寧鸞一根一寸根掰開揪緊自己裙擺求救的手指,笑得眼淚直流:“二妹,你到死都相信我,姐姐真是慚愧極了。你以為我真的歡迎你回家嗎,別傻了,從父親說要接你回來起我就心神不寧,我一直害怕你回來威脅我的地位,畢竟你是親生的,若你和他們相處得好,遲早會把我這個養女擠得沒有一錐之地。還記得你和管事婆子的女兒起爭執嗎,你把人家抓破了相,是我站出來替你頂包,當時你還對我感激涕零呢呵呵。可事後,我卻另找了證人向祖母他們澄清了真相。諸如此類的事件,你這個蠢貨一丁點都沒察覺到。所以祖母她們越來越憎惡你,越來越喜歡我。”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一個人的出身,不能決定他的全部未來。寧鸞便是一個典型,她其實是一個得臉的管事婆子留下的遺孤,湊巧被徐氏看中養在膝下,慢慢收攏人心,竟成為伯府堂堂嫡小姐的泥腿子,跟伯府無血緣關系。寧汐才是伯府真正的千金。

在寧汐三歲時,寧家老夫人得了一場重病,寧家將巫、醫都請來瞧。後來,巫覡指認寧汐是禍害老夫人的根源,說她命中帶煞,刑克六親,十六歲以前邪祟未除,需得遠離鄉祖。伯府人將信將疑,那時她娘徐氏生有一長子,一幼子,中間得她唯一一個女兒,還是很寶貝的,沒有聽信巫覡的讒言,可後來沒多久,幼子也病了,愛子如命的徐氏就不得不信了。家裏人便將她送去農家安置,遠離伯府。

十六年後,是永寧伯爹爹親自去接的寧汐,拉她的小手,帶她回了府邸。永寧伯待她還算不錯,曾經逢年過節去農家探望她。但他畢竟是男人,貴為伯爺,還兼任刑部侍郎,公務繁忙,把寧汐帶回家後,就把她放心交給了親娘徐氏。

起初,寧汐是膽怯而謹慎的,可是在寧鸞伏低做小,外加慫恿下,一步步滋長她的氣焰,讓她變得囂張而不自知。打罵丫鬟、欺上罔下,還欺辱了最不該最愛她的二哥。

小時候,在寧汐被送往農家後不久,寧鸞便徐氏被抱來養育,既成全了對老管家的主仆之情,又寥解徐氏失女的痛楚,還讓幼子有了年齡相當的玩伴。

待寧鸞長大,為人得體端莊,跟金陵貴女們交好,又仗著外表出色,讓一些勳貴公子家爭相說親,地位越發的不可動搖。

勳貴家族養女兒,一是為了結秦晉之好,二便是為了供奉那口香火。寧鸞自幼成了孤兒,被徐氏養大,以後不供奉她供奉誰。這兩點條件都符合,血緣問題就不大,家裏人都願把她當親生的栽培疼愛。

回神到現世。

寧汐看著滿屋子偏向寧鸞的人,怔然片刻,隨即,她不辯一詞的叩首認錯:“祖母,母親,我錯了。我爭奪蘭花是為了治療母親的病,但應提前跟您商量,是我魯莽,是我的不對,下次…沒有下次了。”

花盆是在她和寧鸞兩個人爭執下失手摔碎的,按說兩個人都有責任。前世的這個時候,她會爭得面紅耳赤、頭破血流,拉寧鸞一塊下水。但後果是,家人都信寧鸞不信她,損壞蘭花的事情非但未洗清,還添了個誣陷姐妹的罪名。

她不想再強要不屬於她的感情,但願此次息事寧人,以後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剎那,滿屋人詫異的註視向寧汐,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給我治病?”徐氏怪異的挑眉:“奇了,入府一個月連個安都沒來請,你有這麽好心嗎。”

老夫人:“別打馬虎眼,治病?我還煉丹呢。哪學來的油腔滑調。”

寧汐嘆息,不認錯不是,認錯也不是,到底該怎樣呢?

老天何不再發發慈悲,讓她重生到在田園,跟郎中師父學醫無憂無慮的時候,那…那樣就遇不見二哥了呀!

老夫人說得口幹舌燥,還不過癮:“你們先都退下,我跟汐丫頭好好談談。這都十六歲了,很快就要議親,嫁出去後在婆家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咱們伯府的顏面,不把這雞鳴狗盜、滿嘴跑駱駝的性子抻正過來,叫我如何心安。”

二房、三房的媳婦小姐福身:“兒媳(孫女)告退。”

神游天外的寧汐跟著站起來,隨大流的微蹲僵冷的身子。

“孫女告退。”

“你給我回來!”老夫人拍桌。這孩子東風過馬耳怎麽著,氣人!

作者有話要說:  QAQ忐忐忑忑開文了,別的不敢保證,不會棄坑就是啦~是個沒有權謀了的小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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