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底是不是你的兒子，倒底是不是姓展？”

那位雖然不是絕美、但風姿綽約的女子眸色傷感地註視著他，終於，她緩緩地道：“你是我的孩子。他……也從未懷疑你是他的親生孩子。”

展炎揚臉色一下變得唰白。

他心中有驚濤駭浪，如果得知真相的他年僅五歲，或者十五歲，他都不能接受這樣的打擊，但他畢竟是個成年人了，憤恨地瞪著面前這個女人，想不通自己的生母，早就離開展家，卻把不是展家血脈的自己，那樣不管不顧的留在展家。她……他愛了她二十五年，他對母親的想象至純至善，然而，她是有著多麽的……涼薄啊！

他咬著牙關，有鮮血從齒縫間流出，一直沁出他的唇角，不說話，只是那樣定定的看著她。

魏紫霧嘆了口氣，似是害怕接觸他那樣傷心欲絕的眸光，掉轉了視線，輕聲道：“還有勇氣，聽我的述說嗎？”

展炎揚有。他這三個月來經歷了人生一切的大風大浪，他不相信自己還能承受不了她的一番話。

魏紫霧也沒有進一步加深他刺激的試圖，相反，只是盡可能的輕描淡寫。

展家本來就是個命定沒落、乃至絕嗣的家族，雖然不知道展嵩采用了什麽方法又使展家興旺起來，可是這種命運註定不會超過六十年。

然而在當時，只有展嵩獨自知曉這個秘密，並且抵死保守這個秘密，這是一個超強存在的人，他不信，完全不信這個邪，不信展氏家族會打不破這個命運。

但是很不幸的，展家的第二代，老大展鴻川首先就沒有生育能力。

令展嵩驚喜無比的是，老二展深石，卻有著無論從哪個方面來判斷都健全完美的體魄。

理論上，展深石一定可以為展家留下後代。

至於女兒程明芳，他不關心女兒，甚至不認為那是展家的後代，都大方的讓她繼承了母姓，哪裏還會真正關心這個女兒。

為保萬一，展嵩讓展深石迎娶魏紫霧。

魏紫霧面上露出一絲蒼白笑意：“固然是覬覦天行者的獨特能力，可……更有一層原因，天行者，是必然會有後代的啊。”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各方面都沒問題的展深石和魏紫霧婚後，卻出乎意料的，魏紫霧患上了嚴重的心疾，受孕變得非常困難。

大為焦燥的展嵩只得采取了折中的辦法，即進行試管嬰兒。

按理來說，這個試管嬰兒不該出任何問題的……

魏紫霧眼神淒苦，低低地道：“還是命中註定吧……那時候展家已是首富，覬覦之人不知凡己，有試管嬰兒這個機會，底下暗藏著多少驚濤暗浪就……”

她沒說完，展炎揚哪裏還有不懂的，澀聲問：“他是不知道，還是……”

“他不知道。”魏紫霧淒然。

展炎揚顫聲：“為什麽你會知道？”

魏紫霧默然許久，緩緩地道：“炎揚，你知道，有人這樣的成功了，他是不肯錦衣夜行的。”

一句話如箭，直刺進展炎揚心房。他猛地坐倒在椅上，許久，許久，才咬牙嘶聲問：“那個人……是誰？！”

魏紫霧臉色比他好不到哪裏去，面對已成年的兒子講述這樣的往事，她所擁有的羞辱感，不會比兒子更弱。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你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麽會離開你的父親，是不是？”

她所說“父親”，自然還是展深石，展炎揚茫然的點點頭。

魏紫霧眼睛裏浮起茫茫霧氣：“圍繞天行者那些都是真的，但你父親並不缺乏勇氣，我本以為，生路崎嶇，至少他會陪著我一起走完。直到，直到……我懷上了他的孩子……”

“什麽？！”展炎揚震驚的脫口而出。

魏紫霧臉色麻木，淡淡說：“我和他在一起，總不能成功受孕。可笑的是，我們遭遇到壓力最大的時候，我卻偏偏懷孕了。但他……不承認。”

所有的誤會，所有的猜忌，都起自於那裏吧。她懷孕了，而他以為她另外愛上了別人。他們沒有因為展嵩的野心和壓迫而分開，其實是由於自己的猜忌而分開的。

魏紫霧接下來還講些什麽，展炎揚已然渾渾噩噩，只是依稀記得，他還有一個妹妹，為了這個妹妹的名正嚴順，魏紫霧甚至保留了展深石的基因，隨時可以上醫院驗證。

魏紫霧委婉的希望，做哥哥的，今後可以承擔起責任照顧妹妹。

……可是這些，又和他有些什麽關系呢？

展炎揚迷迷茫茫，昏昏沈沈，不知道獨處了多久，直到聽見客廳的大動靜，他好象有所感應，猜到了他最關心的人應該就在那裏，所以也是渾渾噩噩的走了出來。

正巧聽見魏紫霧那番話：“為什麽妹妹和哥哥能生這麽生疏，不在一起玩呢？火兒，好火兒，你該和哥哥一起好好玩哦，你照顧他，他照顧你，以後都不會感到寂寞。”

他頓然呆立在當場。

他知道，每一個字都是那個名義是他母親，但卻從未起到撫養責任的那個女人的肺腑之言。

他想要狂笑，又想痛哭。

這個女人從未盡過母親的義務，卻在把最大的身世羞辱帶給他的同時，要求他承擔哥哥的責任。

他心裏真的很難過很難過，雖然有著驚濤駭浪，卻是一點也發洩不出來，既笑不出，也哭不出。他只是呆呆望著那只眉花眼笑哄著小火鳥的小狐貍。

輝夜和魏紫霧同時看到了他，也同時看到了他的異常。

魏紫霧輕輕嘆了口氣，垂下頭，她是不知道該怎麽來面對這個孩子，她從來都不知道。

輝夜則起身，施施然向他走過去。挽起他的手，就象沒發現他的異常一般，自如地微笑：“炎揚。”

笑容似解凍的春風，一點點填進了他痛得麻木的心臟。

他茫然的看了她一會，眼神漸漸專註起來，也有了神采，他把她擁進懷裏。

至少，他還有她呢。

輝夜是猜到了他為何如此失常。一直避開相見的母子見著了，肯定是他得到了某種無法接受的訊息。

如果你想哭，那麽，就把一切該渲瀉的情緒發作起來吧。

她感到了肩上一片清涼。

展炎揚的眼淚，終於掉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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