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輝夜……”

本以為睡去的展嵩，忽然發出一點模糊的囈語，可還是聽得清楚，他是在叫輝夜。

輝夜有點詫異的留步，自從她進房後展嵩都沒朝她那兒望一眼，還以為病後無神的他並未發現自己。

方重旖自然是聽見了那聲招呼，但他僅是微微一頓，頭也不回的出去了。

這邊顯然展嵩是有話交代，他要是過多逗留在此，就顯得有些不識趣了。

輝夜有些惱怒地瞪了對方消失的方向一眼，她跟了半天，還有些話想說呢。可是，展嵩的招呼，她也不能不應答，只能恨恨地讓方重旖離開了。

“爺爺？”輝夜走到展嵩面前，輕聲詢問的叫了一聲。

輝夜如今對展嵩的感情相對覆雜。

展嵩在她面前一直是一位慈愛、風趣，而且極有教養和深度的老人家，輝夜認為他雖只是個平凡人，但從某些方面來說，作為老人的展嵩他的處世智慧至少並不下於撫養自己長大的外公。

然而，在聽見展深石所敘述的那一系列故事以後，盡管展深石還不是每件事都講得那麽透徹，但至少讓輝夜明白一件事情：這位一手締造了展氏商業王國的老人，並不是一個簡單人物，他的人生，是極為覆雜的，而這個人所擁有的色彩，並不是自己原來想象中那樣的迷人亮眼，卻是屬於深黯色調的，就象S市長年籠罩的霧霾一樣，是灰色的，帶有雜質的，絕對說不上幹凈的。

可，故事是一回事，輝夜自己的接觸又是另一回事，親耳所聞畢竟比不上親眼所見。從這方面來講，輝夜仍然有一種對展嵩直接的親近，而不是明顯的反感。

“小夜，”展嵩輕咳兩聲，他的面色在針炙之後恢覆人氣，已經不是那麽焦黃幹枯有點象是看到骷髏頭那樣的可怕。

看著輝夜，老人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這幾天……辛苦你了。”

輝夜搖了搖頭，不知如何搭話。她不太確定展嵩的“這幾天”，僅指跪靈的兩天半呢，抑或是指從展深石死亡之後。

展嵩接著道：“阿炎是個……是個非常純粹的孩子，他重感情，極度……重感情。小夜，如果不是有你，我簡單無法想象他失父的悲傷，和獨自品嘗這份悲傷的寂寞。……所以，謝謝你。”

輝夜默然一會，才說：“他一直還好，爺爺你自己休息好，不用太擔心他。”

這是實話，展炎揚面對父親的死亡，雖然曾經一閃而逝的流露過對於父親是非正常死亡並希望深究的決心，但是他的悲傷一直不算很泛濫，起碼輝夜從未發現他的失態。

展嵩失笑，微微的搖了搖頭：“那個孩子……他、他多內斂，他不會表達出來。……可是，要是沒有你在身邊，他是不會那麽堅強。小夜，……你相信我的判斷吧……他對你真的非常依賴。”

輝夜表示友和的笑了笑，這是對老人的尊重，不和重病患者爭執尤其是一種基本操守。

展嵩看著她，眼中漸漸流露出無限傷心感慨，同時又深沈莫名，仿佛是想到了很多很多，並不單單只是在看著輝夜而已。

“小夜，”他終於開口道，“今天晚上，你到大宅來一趟，直接到海邊來，嗯，就是你和保叔打了一架的那個地方，爺爺有話要和你說的。”

輝夜想了想，也沒矯情廢話，直接問：“我一個人來？”

“對。”展嵩困難地露出一個微笑，“你一個人來，爺爺有些事情必須求助於你。這些事，阿炎畢竟是個普通人，他知之無益。”

終於來了！輝夜精神一振，自打她出山，就在考慮著趕快解決掉展家的麻煩，然而，展嵩一直以來卻高深莫測的避而不談。每當她有意提及，展嵩也總是笑呵呵的回答：“不急，不急。”

是什麽讓展嵩改變主意，願意對輝夜開口了？又是什麽事情，雖然令得展嵩不惜向外公求救，但在她來到以後又仿佛有些顧慮的三緘其口？

輝夜看向展嵩的臉。

雖然一進這間寬闊豪奢的辦公室，輝夜就看到重病的展嵩，他的面色以及精神氣，都昭示出非常不樂觀的意味。

但輝夜不是醫生，她所從事的修真也不朝著治病救人這個方向，所以，她觀察方重旖救人的手法，還多過觀察展嵩本人多一點。

而在這個時候，她才算是仔仔細細打量了展嵩一番，這一看不要緊，真是暗暗心驚。

展嵩雖說年事已高，但之前看起來還是行動如常，精神甚至當得起矍鑠二字，只不過身板明顯不如身邊的保叔來得強健而已。

距離展深石死亡不過短短的一個星期，輝夜現在所看到的展嵩，竟似宛然變了個人。

他衰老，虛弱，氣息奄奄。他的面色不止是枯黃，在枯黃之中，還能看到浮著一層非常難看的灰氣蓬蓬。

輝夜明白，從修真人士的角度來講，這層灰氣幾乎代表了死亡的陰影。

灰氣代表著他自身的元氣在不斷流失。每流失一點元氣，就是流失一點生氣。當這灰氣把元氣全部吸走之時，也就是生命終結之日。

就輝夜的眼光來看，這層灰氣湧動得相當激烈也相當濃厚，一旦灰氣侵襲到眼內，那時無論用什麽方法都不能延長展嵩的生命。

很顯然，剛才方重旖那一番令人眼花繚亂的金針術，作用僅僅是延緩灰氣的蔓延而已，同時他又度了一口靈氣給展嵩，以使他暫時恢覆一點元氣。

在方重旖出手之前，展嵩的元氣已是若隱若現，稀薄得幾近散去，在那種身體狀況下，任何營養品都是虛不勝補。

這就是剛剛保叔拿著一管人參精華發楞的緣故，估計他原先是想餵給展嵩吃以使其振作精神的，但不知是給其他人還是及時通知了方重旖，總之才攔下來了。

方重旖施展金針術後，展嵩才能喝下人參精華，以此又再增加一點生氣。

輝夜皺皺眉頭，說：“爺爺，你的身體，今晚恐怕……”

她不通人情世故，說話一向直來直去，不留情面，直指展炎揚“有病”，方重旖“不是人”，然而面對展嵩，她似乎終於還懂得一點點收斂，說得比較宛轉客氣。

不過意思是清清楚楚的，輝夜不認為展嵩的健康足以支持他今晚做什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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