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背著眾人找恨雪代筆寫家書，陳氏受到了其他人的排擠，起先恨雪沒覺著，後來阿碧指出陳氏這幾天都獨來獨往，誰都不與她搭伴了才感覺到許是她代寫的那封家書惹了禍。

恨雪這組家人子今日的任務是繡帕子，整日繡帕子繡鞋墊，繡好的成品都由年長的媽媽拿出去換了錢，以平衡日常開銷。掖庭除了這點繡活幾乎沒有收益，而能換回來的銀子也微乎其微，所以在屋子裏繡花不比拿著掃帚在外面掃地輕松，有的姑娘不會繡，沒少挨教引家人子的打。就像青桃，好在她下了工夫學的快，一個月過去，花花草草的已經難不住她了。

教引場裏三五一堆的家人子低頭繡花，恨雪和阿碧坐在一處，她手上正在繡一只蝴蝶，在家時只當繡花是讀書累了，打發時間的玩意，如今身在掖庭，繡花當了營生，越發厭煩穿針引線。阿碧低聲對恨雪道：“你看窗下那群人，原來幹什麽都帶著陳氏，這幾天不僅不帶了，還不許陳氏和別人一起。”

恨雪順著阿碧下巴指引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陳氏獨自一人坐在空曠處，恨雪回道：“一群人現在沒事幹就愛拉幫結派，只許你跟我，不許我跟他，看來是日子過舒服了。以後她們來我代筆寫信，只管跟她們開高價。”

“說來說去還是她們眼紅你處處都比她們好，也眼紅我和青桃、沫兒有你護著，不知道那群人背地裏藏了什麽壞水，咱們還是小心著些好。”阿碧的話恨雪何嘗不知，掖庭裏的姑娘幾乎都是貧苦出身，極少有如恨雪一般在家裏時就知書達理、識文斷字的，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恨雪這個人就算坐在凳子上繡花，光憑舉手投足就能看出來與眾不同，惹人眼紅妒忌也是實屬應當的。

恨雪擡起針尖搔搔頭，道：“處處小心是應該的，現在還沒到入宮的時限，到那時看不爭個你死我活的。”側頭看了一眼陳氏，恨雪接著道，“青桃性子直，最見不得這了，回頭告訴她別一時心血來潮、腦門發熱就去護著陳氏，咱們尚且泥菩薩過河，哪還有本事護著別人。”若果真因為一封代筆家書就排擠陳氏，未免度量太小了些，可見果真如文王妃曾經說的那樣，介是孟氏之流。

早上看完書接下來又繡花，恨雪覺得眼睛又花又疼，她揉了揉眼睛，再這麽繡下去，眼睛可要保不住了，這哪裏是教習女紅，對恨雪來說分明就是做苦力，也不知道她繡活能換幾個錢。午飯前教引家人子來收繡好的帕子，沒繡好的拿回去接著繡，下午教引開始之前交上來，她們繡的是最普通的帕子，只在一角上繡朵花就行。底子是事先畫好的，一個上午恨雪能繡三四塊，經過這麽長時間恨雪找到了自己的竅門，能繡三塊絕不繡四塊，省的繡不完還要帶回去接著繡。

恨雪與阿碧拿著各自繡好的手帕交到教引家人子面前，家人子檢查好放進笸籮裏，在本子上幾下每人繡好了幾塊，出了門，阿碧對恨雪道：“我怎麽覺著咱們像幫人做工似的。”恨雪回道：“掖庭每天這麽多張嘴等著吃飯，自己不找點營生，難道還全等著朝廷養？”二人邊走邊說，急急忙忙的奔向飯廳找青桃和沫兒。

那群孟氏之流個個手裏拿著繡了一半的帕子在教引家人子跟前登了記，出門就都丟在陳氏懷裏。陳氏紅著眼眶，硬生生把眼淚咽進肚子，回了屋子默默繡帕子。

午飯難得見油水，姑娘們都樂得合不攏嘴，阿碧心思多，發現陳氏沒來，思來想去誰也沒告訴，等吃完飯回了屋看見陳氏盤腿坐在床上一邊抽鼻子，一邊繡著上午沒繡完的帕子。

阿碧一看這情形就知道那些帕子是誰的，與恨雪對視了一眼沒說話。恨雪也早發現了孟氏之流玩的把戲，可是陳氏不反抗，她怎好強出頭，只好裝作什麽都沒看見。阿碧在恨雪耳邊問道：“陳氏若沒繡完，一會兒交不上去，會不會挨罵？”

恨雪也在阿碧耳邊回道：“挨罵是一定會挨罵，明知自己繡不完，為何還要繡那麽多。”

阿碧兩眼一亮，旋即又暗下去，那麽多繡了一半的帕子閉眼睛看都能瞧出來不是陳氏的，但不管是與不是，陳氏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如何做都不得好。“這也太欺負人了。”阿碧皺著眉低下頭嘟囔，聲音雖小卻也被青桃聽得一清二楚，一臉懵然的問阿碧道：“誰欺負誰了？”

恨雪插話答道：“沒誰欺負誰，剛給阿碧講了個老家的故事，她說故事裏的人。”

“我也想聽故事。”青桃有些犯困，表情依舊，聽到有故事沫兒也擠過來，恨雪一手一個推開就要擠到她臉上的兩個腦袋，道：“今兒講了一遍不愛講了，明兒看心情再說。”恨雪不講，青桃也沒辦法，嘟著唇躺下瞇了一會子。

午休完畢，恨雪這組家人子集合在教引場，教習刺繡的家人子手拿名冊等著回收未上交的帕子，陳氏像只待屠的老鼠半個身子躲在人後，舍了一頓午飯只繡好一塊帕子，那些孟氏之流恨不得用眼珠子把陳氏剮了。帕子沒繡完，那幾人被教引家人子罰到風口裏罰站，就快入冬了，十一月裏的風吹得人骨縫裏發寒，那些人偷雞不成蝕把米，還不知罰完站要怎麽報覆陳氏。

下午教習做點心，沒人願意帶陳氏一起，她只好負責拉風箱，坐在竈爐邊看著所有人各自做著點心又默默的掉眼淚。恨雪見陳氏形單影只也覺得可憐，她被排擠怎麽說也有自己的原因，只好走到她身旁道：“如何哭了？來跟我一組吧。”

陳氏匆忙擦掉眼淚，道：“煙熏了眼睛，不妨事。”恨雪蹲下來幫陳氏趕了趕煙，陳氏的這幅模樣像極了曾經被孟氏虐待的秀影，她把自己的帕子借給她用，道：“你自己不硬氣任人宰割，旁人幹著急也沒用，你這麽忍下去，她們還會變本加厲的。”陳氏強作笑顏道：“阿雪的話我明白，我沒事的，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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