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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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在大巴上接到了一個電話,那人說是他叔叔,有點事情想找他談。通常這類電話都會被他視為騷擾電話,他那天心情不錯,就聽著對方扯拜了幾句,直到想掛斷的時候,那人說,“沈棠,我跟原行聲認識,待會兒把他也叫上,我們三個人一起談談。”

沈棠這才警惕起來,那人聲音略顯耳熟,他應該在哪兒聽過。

車子不急不緩的往前開,他閉上眼仔細想了想,還是決定先下車。

他掏出手機,準備給原行聲發個短信說可能會遲一會兒才到。剛打了一個字,他擡眼看見外面的路上站著一個人,戴著鴨舌帽,看清不清臉,卻好像很隱蔽的朝他笑了笑。

沈棠在訝異中分了神,再邁開步子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躲避迎面而來的那輛車。

他被撞飛了出去,摔出了護欄,重重落在地上的時候腦子裏嗡的一聲響,一切發生得太快,那輛車早沒影了,路上沒什麽人,只有幾個買菜回家的大媽,她們都嚇壞了,驚聲尖叫。

沈棠躺在地上,那一兩秒鐘他沒昏過去,清醒的感覺到自己胸口好像裂了個大洞,連喘氣都疼,周圍漸漸聚集了不少人,看著他的目光有憐憫也有冷漠,他渾身力氣都飄走了,眼前一片模糊,腦海中唯一閃過的念頭就是,原行聲等不到他回來,會急到罵人的。

這是他昏迷前最後的意識。

而後的這幾天,沈棠一直覺得自己在做同一個噩夢,噩夢的開頭是一棟大別墅,有個小孩兒坐在地上一直哭一直哭。

小孩慢慢長大,他很少哭了,但是他身上總是有傷,深的淺的,到處都是。他沈默的盯著那棟別墅,眼裏是幽深的光。

最後他站在船上,迎著海風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見這個小男孩笑,他也跟著笑了。

小男孩笑起來很可愛,有兩顆虎牙,鼓著的兩頰肉嘟嘟的,像小包子。

他還沒來得及收斂臉上的笑意,小男孩就被身後的某股力量推入了海中,掉下去的那瞬間,他錯愕又恐懼的臉令沈棠心顫了顫,他伸手去抓,雙手穿過對方的衣角,落了個空。

他的手無處安放,就這麽僵在半空,濕漉漉的涼意。

緊接著,沈棠感到自己周身處於一片迷霧中,混沌的窒息感一波一波襲來,他沒法兒呼吸,不停掙紮,最後身體越來越沈,好像要陷到地底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被人從水裏提起來了,新鮮的空氣灌入肺部,他猛地吸了兩口,渾身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他緩緩睜開眼睛,四周是一片白色,頭頂的白熾燈晃得他十分難受。

好像有人在叫他,他擡頭朝那人看去,很高很瘦一人,胡子拉渣的,但眼睛很漂亮,很……陌生的感覺。

那人沖出去找護士,然後他被一群穿白大褂的擺弄了一陣,最後腦子又覺得昏昏沈沈睡過去了。

這一睡睡了很長時間,但沒再繼續做噩夢了,睡得很踏實,有人時不時的會給他捏一下被子,給他捂著插滿針管的手。

再次醒來的那天下著大雨,很恐怖的風雨,席卷了一地枯枝殘葉,打在窗戶上啪啪作響。沈棠這次的意識比上次清醒,他反應了三秒就反應過來了。

我是誰?沈棠。

我在哪兒?醫院。

為什麽?不知道。

這會兒房間門被推開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進來了,他關切的問沈棠有沒有哪兒不舒服,沈棠看著他,記憶一點一點剝絲抽繭般的回來了。

他想起來了,之前發生的一切全都想起來了!

因為父親的事故,他在沈家備受欺淩,他蟄伏隱忍,暗地裏搜集了很多梁馥郁的證據,他沒門沒路,又還是個小孩兒,只能靠家裏的叔叔們,某一天,二叔說帶他去做游輪,他揣著這些比命還重要的東西去了,準備跟他坦白,然後他被推下了海。

再然後……他失憶了。

他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流浪著,遇見了原行聲。

度過了最快樂最幸福的五年。

沈棠呼吸頓時急促起來,面前那人焦急的湊過來看他,沈棠閉了閉眼,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我爸爸呢?”沈棠聲音還處於嘶啞的狀態,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

梁丞見他沈默了近半個小時終於開了口,腦子也似乎沒什麽大問題,也就松了口氣。

“他……回家休息了。”

“哦。”沈棠別過臉,他頭上還包著紗布,臉色十分蒼白,梁丞讓他好好休息,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對方說,“梁叔,之前打電話找我的人,是你吧?”

一句梁叔,梁丞就知道了,沈棠恢覆了記憶,他有些激動,同時也很愧疚。梁丞倚著門,神色覆雜的盯著他看了會兒,最後說了一句對不起。

沈棠沒有說話,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沈默的閉上眼睛。

休養的這段時間,他想了很多,命運這玩意兒,真他媽不是一般的操蛋,沈棠之前失了憶,現在又恢覆記憶,這兩個時間點,巧得跟上天安排好了似的。

他不可能猜不到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但如果他沒遇到原行聲,沒有之後宛如偷來的幸福時光,他一定會,說什麽也會報覆。

可是現在他的體內還住著一個被原行聲保護得好好的沈棠,他善良認真,他努力生活,他心中沒有恨。

每當深夜的時候,他也想遵循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什麽沈家,什麽報覆,什麽掌權,都他媽通通玩蛋去,梁丞就是跪在我面前,我都不可能離開這裏。

盡管他瘋狂的憎恨那兩個人,可是他更愛原行聲。

原行聲來看他的次數不算很多,但只要他來,哪怕呆一分鐘,他都願意,他怕就怕對方萬一哪天不來了。

頭一回看見沈棠渾身插著管子,頭上包著紗布,額頭和胸口都有一道很深很深的疤痕時,原行聲幾乎快崩潰了,要不是沈棠沖他笑了笑,他真的會控制不住自己,想找那該死的梁馥郁拼個你死我活。

問他疼不疼,沈堂說,爸爸你經常來看我就不疼。

原行聲胸口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斂去一閃而過的悲傷,若無其事的坐在他病床邊,盯著他瘦了一半的側臉發楞。

沈棠說他想起來了,他剛開始是不信的,因為對方朝他笑著的樣子跟以往無異。

當有一次他過來,沈棠呆坐在床上,盯著窗外出神。

他的側影投射在一面的墻壁上,輪廓分明,瘦削英挺。

只是目光不再明朗清冽,而是沈沈的布著一層幽暗的光。

他回頭看見了原行聲,臉上陰鶩的表情僵硬了片刻,便笑了。

可是那笑容有些陌生,原行聲很難過的想,他這樣一點都不像沈棠了。

原行聲對上他那張強裝出沒事的臉,心頭一哽,痛得險些直不起腰來。

比看到沈棠受了重傷,渾身是血的樣子還要痛,痛一百倍,一萬倍。

原行聲走到他身邊,幾乎帶著懇求的語氣,他以前從沒這樣跟沈棠講過話。

“你要是難受,就別對我笑了。”

沈棠說,“既然我都這麽難受了,也只能在爸爸這裏尋找到安慰,你還不給我笑,你缺不缺德啊。”

原行聲將他的病號服攏了攏,遮住胸口可怕的傷痕,坐定後說,“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沈棠搖搖頭,“還行,偶爾有點頭疼,胸口疼,但是你一來就好了。”

原行聲頓了頓,猶豫著伸手摸了摸沈棠的臉,對方像巨型犬一樣蹭過來了,將臉貼在他胸口,很輕的說,“其實我這幾天都在想,該怎麽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很記仇,別人欺負了我,我一定會百倍討回來,何況這並不是欺負不欺負的問題了,我有時候想著他們,牙都咬碎了,殺了都不解恨。”

原行聲凝神許久,才伸手摸摸他的後腦勺,那裏還沒長出頭發來,掌心有些微的癢意。

沈棠臉上有著他不熟悉的冷漠,“付出代價的方式有很多種,你知道我最不想看到哪種,對吧?”

原行聲呼吸一窒,他沒想到沈棠已經猜到了一些什麽。

想想也是,這家夥本來就是聰明又敏感的。

原行聲不動聲色的給他掖了掖被角,囑咐他時間到了該睡了,沈棠也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很聽話的躺下去,在原行聲離開的時候,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擺。

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看著他,在一片陰暗中,顯得過分亮了。

原行聲別過臉去,沈棠意味深長的停頓了下,最後松開了手,說了句晚安。

原行聲也說,晚安。

住院期間,梁丞一直派人保護沈棠,病房門口天天待著幾個保鏢輪流看守,有一回魏然他們來探望,差點被趕出去。

幾個朋友一塊兒聊了會兒,來之前呂尹沅叮囑過了,千萬別提車禍的事,也千萬別繃著一張臉讓沈棠擔心。

剛開始魏然還沒頭沒腦聊了幾句學校的事情,沈棠也安靜的聽著,後來就集體沈默了,嚴格紅了眼睛,魏然更是借著上廁所的借口,去裏面抽了一根煙。

呂尹沅比他們都冷靜,但緊緊攥著水杯的手出賣了他。

沈棠低頭沈沈的笑了,他內心奔湧而出一股熱流,很窩心的那種。

呂尹沅給他拿了試卷和書本過來,但他盯著對方還傷著的腦袋,遞東西的手一直往後縮,緊緊拽著不放松。

沈棠無奈的說,“我要是不寫作業,我會悶死。”

魏然在一旁樂了,“我真沒見過你這樣腦袋開瓢還一心為學習事業獻身的人。”

嚴格說,“高三了,只有你成天瞎混,沈棠以後是要讀G大金融專業的好嗎?!”

沈棠卻沈默了,以後這兩個字,承載了太多未知的苦與樂,在不可預知的將來,他還有他想要的以後嗎?

原行聲後來每天都來醫院,給沈棠帶飯,青青阿姨偶爾也會跟著來,吐槽原行聲做的飯如此難吃你還咽得下去,沈棠舀了一大勺塞進嘴裏,如果手沒吊著針的話,估計還能舀更大。原行聲就在一旁靜靜地笑,沈棠裝作不經意的瞥過去,對方吊著嘴角,偏頭掩飾自己的失神。

沈棠在醫院呆了近一個半月,醫生才允許他出院。原行聲那天是不想來的,因為梁丞給的期限就到此為止,原行聲知道,他如果去了,沈棠一定會跟著他回家,而他現在確實沒能力保護他,梁丞能給他的,不只是一個家,還是人生安全的保障。

原行聲帶著鴨舌帽,用手壓住來遮擋視線,躲在醫院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看著。

沈棠被梁丞扶著出來,他腿還有點不靈敏,走路很慢。

他站在門口,用手遮擋了一下陽光,漆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期盼,他來回張望著,門口是一排接人的三輪和出租,街道如流水,吵鬧而喧囂。

沈棠擰了擰眉,垂下眼瞼,握緊了手裏的包。

“走吧。”梁丞說。

沈棠擡著長腿往前邁了幾步,忽然從四面八方沖出了一堆記者,他被推搡著擠到了人群中心。

類似於“沈家少爺在五年前宣布“被”死亡,如今又出現在人們面前,是有何意?”“沈家這幾天股權糾紛嚴重,請問沈少爺是否有意回去分一杯羹?”“五年前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麽?能不能給個解釋?”這種問題問了不乏有十個,沈棠眉心微微蹙著,表面上維持著冷靜,其實也有些無措。

他從未碰過這種陣仗,閃光燈一直在他臉上照著,原行聲操了一聲,護短本能讓他往前沖了幾步想撥開人群將沈棠撈出來,卻聽見梁丞不緊不慢的開了口。

至此,他倆都明白了,這些記者是梁丞招來的。

一來是明擺著跟梁馥郁他們挑釁,對方自從知道沈棠沒死成後,或是先亂了陣腳,或是忌憚梁丞,總之這幾天都沒有再采取任何行動。

二來……原行聲在心裏狠狠地罵這人太賤,梁丞讓沈棠出現在公眾面前就等於把他推上了這個位置,他想當這個少爺,不想當這個少爺都他媽得當。

三來……這是一個很好的炒作話題,適時地將他們推到了輿論最高峰,還有利於公司內部的股票發展。

原行聲冷笑了一聲,梁丞果真是想好了萬全之策才來帶沈棠回家。

沈棠一言不發,呈標準的防禦姿勢站著,在撇到墻角那個影影綽綽的黑色陰影以後,臉上繃著的表情瞬間分奔離析了。

來不及掩飾的慌亂和驚喜,在他臉上形成了斑駁的色彩,他轉身想追那個急匆匆跑掉的身影,卻被梁丞狠狠地扣住了手腕。

梁丞一邊對記者巧言悅色,一邊暗自朝他搖了搖頭。

沈棠嘴裏的那聲爸爸還是咽了下去,他明白,現在如果喊住原行聲,他就會成為記者第二個圍堵的對象。

沈家少爺的養父?多麽好的一個話題啊。

沈棠很淺的笑了笑,像是諷刺,記者抓拍到的那張照片,裏面的沈棠一頭幹幹凈凈的短碎發,眼神很黑,落在遙遠的一角,少年英俊中透著一股隱隱的傲氣,背手而立,十分惹眼。

梁丞護送著沈棠上了車,等到人群散去後,他望著不知名的目的地,心裏忽然湧過一陣巨大的恐慌,像是驚濤駭浪般淹沒了他,他回憶起原行聲跑開的樣子,背影很決絕,他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他是想把他送走嗎?

沈棠楞了許久,腦子裏繃起了一根一觸即斷的弦,他問梁丞,“我爸爸呢?”

梁丞盡可能平靜的說,“這你就別管了,跟著我回去好好……”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沈棠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我爸爸呢!”

沈棠勒令司機停車,他從側門下去了,落地的時候腳步不穩,手掌撐在地上,擦出了一道血痕。

梁丞緊接著下來了,沈棠現在的反應在他所料之中,前些天他一直嘗試著做一個沈默的傀儡,是因為沒遇到令他發狂的事情,他可能已經預想到現在這個結果,可是當事情真的來臨的時候,他還是不能接受。

沈棠失控了。

梁丞理解,但不能放任。

他被死死捆綁在這裏,任何一點跟原行聲有關的風吹草動都會把他吹垮。

這不是一個繼承人該有的樣子。

梁丞嘆了口氣,背對著他說,“在你六歲的時候,沈家出了一件大事,建築工地一名叫原盛明的工人,因為起重機事故死亡,被報道曲解成了在醉酒情況下開工,屬於個人原因,公司暫不負責,他的兒子來家裏大鬧過一場,甚至不小心砍錯了人,進監獄蹲了六年。”

沈棠額角浸出了汗,手心也是,身體微微發抖。

“你應該猜到了,那個人的兒子就是原行聲。”

沈棠轉身狠狠的瞪著他,眼神透著狠戾。

梁丞繼續說,“他撿到你的那天就知道你是沈家的孩子。”

“閉嘴。”

“他對你,也曾有目的。”

“梁叔,你閉嘴!”

沈棠雙拳緊握朝他吼道,繼而失神的轉身,克制住了渾身顫栗,將臉埋在臂彎裏,狠狠地籲了口氣。

眼前掠過的畫面是原行聲撿到他時盯著他胸前的海棠花出神。

——你想去警局嗎?

——不想。

——那就別去了。

沈棠眼中的光芒變得暗啞,他從地上站起來,像一根柱子一樣傻站著。

梁丞也跟著沈默了,時間很久,直到他看見沈棠突然低下頭,一顆滾燙的眼淚順著他的下巴落了下來。

那一刻,沈棠褪去了所有的堅強和偽裝,像是終於找到怎麽哭的開關,搭在腿上的手緊緊攥著又松開,睫毛微顫,聲音低啞,“我會去問他。”

“好,你去問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個劇情是一開始就想好的,可能在大家眼裏很狗血,但我一開始的大綱就是想寫一個狗血文啊。當然我覺得我已經最大程度上降低了傷害,因為我是親媽。

罵梁丞的,其實他是助攻呀!非常大的助攻~

下一章再虐一下就要進入幾年後再相遇的模式,所以誰再說我慢熱我不服氣的哦!

您的好友純天然小可愛奶黃包即將下線(今天寫到小棠哭,我親媽心又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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