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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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幾乎是一夜未眠。

他很茫然,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不知道怎麽面對原行聲,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昨晚的不對勁。

他想,或許原行聲早知道了,他表現的那麽明顯,欲蓋彌彰卻又有跡可循。

他靠在沙發上迷迷瞪瞪睡了一晚,醒來後又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最後滿目狼狽的在原行聲出房門的那瞬間溜了回去。

他不敢見他,他控制不住的往更糟糕的方向想。

原行聲罵他揍他都還是好的,他受不了對方把他當空氣,或是直接讓他滾蛋。

沈棠將身體貼著門縫,眼底泛著酸,語言功能徹底故障了,他張了張口,發現嗓子幹啞的不行。

原行聲刷完牙,躺在沙發上看了會電視,不知道他有沒有看進去,總之一直在換頻道,然後隨便拆了塊餅幹,吃完後原地踱步了幾分鐘,最後朝他房間走了過來。

沈棠撲騰到床上,呼吸急促而輕顫。

原行聲推開門,視線停留在裹成毛毛蟲的沈棠身上片刻,便拍了拍桌子說,“要吃什麽早飯?我去買。”

沈棠從被窩裏露出一雙眼睛來,原行聲顯然也是一夜沒睡,黑眼圈很深,講話聲音透著些許無力,但他還是強忍著難受朝沈棠笑著,表情看起來那麽懶洋洋,跟平常無異。

“不說話就買油條和煎包了。”原行聲又說,“酸奶也給你帶一盒。”

沈棠直到聽見關門的響聲,才從放空的思緒裏回過神來。

他跳下床,腳底踩著冰涼的地板,心裏松了口氣後,是更勝一籌的失落。

原行聲可能是沒發覺吧。

或許,發覺了也裝作無所謂吧。

沈棠無聲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他躺倒在床上,安靜的閉上了眼,直到原行聲一句“小棠,快起來”把他從絕望的邊境拉了回來,他想,總不至於太糟糕,至少還沒被判死刑呢。

千鈞重負的心得到了短暫的救贖,沈棠嘆了口氣,沈吟半晌回道,“來了,你讓我穿個鞋。”

接下來的這幾天,他們都閉口不提那晚的事。

盡管維持住了表面的平和,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很難再回到之前那種心無芥蒂的相處模式,埋了炸彈的地兒終有一天會爆炸,他們只是自以為是的拖延了時間。

原行聲這幾天在酒吧裏依舊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樣,只有徐青青知道這人唱歌的時候魂兒都飛去了九霄雲外,堪堪剩一張空殼給人表演皮笑肉不笑呢。

徐青青說,“大爺你收拾收拾東西趕緊滾蛋,別假笑了好嗎!”

原行聲倚在吧臺上,動作粗魯的點了根煙,“你管我。”

“你家是有什麽洪水猛獸麽!三點了,你上班時間到點兒了!趕緊滾,沒有加班工錢!”

原行聲搓了搓煙蒂,看向徐青青,“我問你一個問題。”

徐青青垂垂眼,點頭。

“我有一個……”原行聲想了想說,“朋友。”

“他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是道德意義上,人性層面上,未來前途上,都不允許喜歡的人。”

原行聲將手裏的打火機來回擰著,他手心冒了汗,聲音很慢,試圖掩飾自己話裏難以抑制的緊張。

“你還有思想覺悟這麽高的朋友?”徐青青笑道,琢磨了一下對方的弦外之音說,“人是覆雜的動物,我一直認為,沒有該不該,只有你願不願意喜歡的對象。感情也好,親情也罷,一切與社會聯成紐帶的感情,都有它存在的意義。”

原行聲楞了楞,玩笑意味的跟她碰杯,“論思想道德覺悟,你才是第一。”

徐青青也笑了笑,“所以,不管它存在的意義有多弱小,都不該否決,這個問題本就是無解,你朋友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嗯。”原行聲撫了撫太陽穴,很輕的說,“是無解。”

“既然無解,就隨心吧。”徐青青仰頭喝了一口酒,“老原,你過幾天要去祭拜爸媽了吧。”

“七月十幾號,怎麽?”

徐青青說,“沒有,我是想問,你還是不願意帶小棠去拜你爸媽嗎?”

原行聲噎了一下,低頭看著地面,“他去不合適。”

沈棠倒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悲觀,這幾天他一直都沒怎麽琢磨他跟原行聲的事情,可能目前他還存在著一絲僥幸心理,而且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原行聲那晚沒說破,就代表可能性不是為零。

哪怕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一的可能,他都要努力爭取。

這種非大眾取向能接受的感情,如果太過順利,反而顯得不太真實。

但是得知原行聲後天去掃墓,而他依舊不能跟著去後的心情,有那麽幾秒他覺得自己會沖出去跟他大聲爭辯一番。

可是他終究沒有去,垂著臉收斂了眼底情緒,擡頭沖原行聲笑了笑。

原行聲看著他的表情似乎有什麽話想說,最終還是咬咬牙回了房間。

有些東西一個人壓抑得太久,實在太過孤獨。

沈棠某天晚上偷偷溜出去跟魏然喝酒了,他並不是想買醉,只是覺得喝了酒後能讓大腦放空一段時間,緊繃著神經的感覺太累了。

魏然叫嚴格出來,但嚴格被他爸媽關禁閉了,估計這個暑假都只能天天待屋裏了。

魏然說,你倆好學生一個比一個慘,還是我爽。

沈棠說,我哪兒慘了,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慘了!

魏然點點他黑眼圈,點點他瘦了一半的側臉,摟緊了沈棠的胳膊說,不想說就不說,咱痛快喝一場。

沈棠歪頭換了個角度瞥他,揚手一幹杯。

最後還是下了班的原行聲在家附近撿到了醉倒在路邊,雙手抱著膝蓋,像迷路小狗一樣的沈棠。

本能的護短讓他斥責了魏然一番,魏然委屈的眨眨眼,“原爸爸,是小棠先叫我喝酒的!”

原行聲不管,叫了輛車送魏然回去,然後將摟著醉醺醺的沈棠回家。

他喝醉了沒話,也不鬧騰,很乖的閉著眼睛睡覺。

原行聲把他往床上送,沈棠迷迷糊糊發出一聲輕微的嘟囔,然後摟緊了原行聲的脖子不放松,對方的手勁兒很大,一時間原行聲沒能扯下來。

“好好好,別瞎動彈。”

“我難受……”沈棠閉著眼睛說。

然後他又從口袋裏磨磨蹭蹭掏出了一個鑰匙扣,是只小烏龜。

“我抽獎中的。”沈棠把它塞到原行聲手裏,“要送給爸爸。”

“魏然跟我要,我都沒給。”

“我想送給你的。”

“可是你不要。”

原行聲用手覆上他的額頭,捋了捋他汗濕的頭發後,又很快松開了。

他將小烏龜鑰匙扣塞進口袋裏,在窗外久久未散的蟬鳴聲中嘆了口氣。

沈棠從床上爬起來,湊近他耳邊,聲音帶著點微不可聞的鼻音,“你不是我爸該多好。”

原行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點燃了一根煙,又狠狠地擰碎了。

他將臉埋在手臂裏,胸口有點酸悶。

他心疼沈棠,非常心疼。

可是他又能怎麽辦呢?

第二天到日曬三更沈棠才醒,他揉著漲疼的腦袋,渾渾噩噩地完成了機械的洗漱動作,昨晚喝醉後的記憶碎片通通沒了,他什麽都記不得了,喝酒誤事兒,太耽誤事了!沈棠對著水池幹嘔了幾次,擦擦臉回到沙發上躺了會兒,才後知後覺發現原行聲已經走了。

在家裏做了幾張試卷後,外頭刮起了狂風,沈棠被呼呼作響的風聲弄得有些心煩意亂,跑到陽臺收了衣服後,發現烏雲壓得很低,似乎即將醞釀一場暴雨。

他跑去廁所看了看,原行聲沒帶傘。

沈棠腳下踩著一片被風吹上來的枯葉,他在陽臺上猶豫片刻,便帶上傘,奔下了樓。

他沒去過墓地,只是聽原行聲說過,在北郊的山上,沈棠找了最近的路線,擠上了公車。

他在終點站下了車,暴雨如期而至,將他的褲管和衣服都打濕了,這條路上壓根沒有人,沈棠捏住傘柄,被風吹的一陣晃動。

他在山腳下看見了原行聲的機車。

那應該是還沒走,沈棠用鞋跟黏掉腳下踩到的泥巴,卷起了褲管,趕緊往山上走。

原行聲被突如其來的大雨困住了,他剛從墓地出來,就被瓢潑的大雨逼得退回到裏面的小亭子裏。

雨勢太大,地上泥巴濕透了以後,滑得很,稍有不慎就會摔個大跤,而且他們這墓地,屬於政府不管的地方,都是老家後山自己的土地,一家一片兒,路都沒翻修過。

原行聲待在小亭子裏,抽出打火機,卻始終點不著煙,他索性放棄了,抹了抹斜著飄到他臉上的雨絲,坐著發楞。

等了將近四十分鐘,雨沒有小下去的征兆,原行聲轉轉眼睛,準備沖出去算了,他沒什麽耐心等雨停。

剛走了幾步,就看見遠處有個人撐著傘看著他。

原行聲覺得此人很眼熟,但一時間想不起哪兒見過。

“嘿,小豹子。”那人開口說話了。

原行聲皺了皺眉,小豹子這稱呼,是遠哥叫出來的,這人……原行聲瞇了瞇眼睛,是綁走祁飛的那個高利貸大哥?

梁丞撐著傘朝他走近,“下雨了,要不我送你一程?”

原行聲皺了皺眉頭,“不必。”

梁丞說,“你不要誤會,我並沒有跟蹤你,湊巧,我今天也是來看望一個摯友的。”

“哦。”原行聲走過他身邊,“關我屁事。”

梁丞這才輕輕笑了一下,“什麽時候有空喝一杯?跟遠哥一起?我有點兒事情想跟你談談。”

“不好意思,沒興趣。”原行聲對這人沒什麽好感,他現在渾身濕透了,又熱又黏,心情特別不爽。

“哦那算了,不過……我還會來找你的。”梁丞說著朝遠處瞥了一眼,表情不動聲色的變了一下,他指指對面,“你兒子對你可真體貼。”

原行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沈棠正踩著泥巴,艱難的撐著傘朝他走來。

原行聲尚且還沒從梁丞的話裏琢磨出什麽不對勁,沈棠就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他整個人都像是從海裏撈出來似的,完全濕透了。

“他是誰?”沈棠喘了會兒氣說。

“不知道,一個神經病。”原行聲說著就掰過沈棠的肩膀上下瞧了瞧,發現對方腳上都是泥巴,右腿還有明顯的小口子,他忽然有點冒火,“你來幹嘛啊?又不是天塌了,下點雨你至於給我送傘嗎?”

沈棠被他一吼搞楞了,原行聲吼完就後悔了,他又氣又心疼的看著他,將傘往他那兒移,“我他媽養了個傻蛋。”

語氣卻是軟的。

原行聲指了指半山腰的亭子說,“先去避避雨,待會兒感冒了。”

沈棠把傘往原行聲頭上移,被對方一巴掌拍了回去。

倆人坐在亭子裏,原行聲伸手抹掉了他下巴上的水漬,沈棠不說話,他也沒吭聲,就這麽呆坐了十幾分鐘。

沈棠手指勾著傘柄,目光投到原行聲側臉上,“我來這裏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原行聲的呼吸很輕微的停頓了下,他有點心疼沈棠說這句話時小心翼翼的樣子。

“沒。”原行聲看著他,“沒這回事兒。”

沈棠點點頭,他想問對方為什麽從來都不讓他過來一起祭拜,為什麽只有他不能來。

原行聲沈默了一會兒說,“不要多想,是我的問題,不關你的事。”

迎面而來的風吹散了原行聲很輕的嘆息。

沈棠姓沈,是沈駿龍的兒子,他來祭拜他爸媽不合適,也會讓他想起當年撿他的目的,原行聲現在是全然沒有了那種心思,一丁點都沒有。

但沈棠在這裏出現後,他會有一種未知的恐懼。

他怕對方在將來的某一天知道了自己曾經動過那種腦筋,會崩潰,會恨他。

沈棠隔著昏暗的雨簾註視著原行聲,手挨著他的手,輕輕的碰了碰。

“你知道嗎?每次你從這裏回到家,我都不太開心。”

“嗯?”原行聲偏頭看他。

“我討厭你一副我孑然一身,什麽都不在乎的模樣。”沈棠說。

“你上次跟祁飛說的那句話我聽見了。”

原行聲半闔著眼朝他看去。

“你說你什麽都沒有,你怎麽就什麽都沒有了呢!”沈棠語氣裏透著委屈,“你明明就還有我,你爸你媽不在了,我也沒親爸沒親媽啊!可是我有你就知足了,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我能給你依靠,我照顧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照顧到你老!”

原行聲心裏的某根神經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沈棠狠狠抱住了,對方小心而笨拙的箍著他,將下巴抵著他的肩。

“你放心,我什麽都不會說的。”沈棠聲音沙啞而緩慢,“秘密還是秘密。”

原行聲喉嚨裏一陣哽咽,他還沒從沈棠剛才的話裏回過神來。

似乎被少年認真篤定的語氣給震懾住了。

活了那麽多年,從來沒有一個人說願意照顧他,照顧他到老。

他為沈棠的稚氣而感到好笑,又為他話裏的真誠而感動。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循著本能伸手環住了他。

兩個人濕漉漉的抱在一起,挺溫暖的。

原行聲說,“對不起。”

沈棠松開了他,帶著一種覆雜情緒看著他,眼睛很亮,又黑又亮。

表情可以偽裝,眼神卻不行,原行聲分明從他眼裏捕捉到了一絲心疼。

“哎你記不記得我去年生日你說的話?”沈棠笑了笑。

原行聲當然記得。

他說,小棠,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最重要。

沈棠擡起眼睛,“我要你牢牢記住這句話,等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再說一遍給我聽。”

原行聲也笑了笑,“你想得很美啊。”

這場雨一直到了傍晚才停,原行聲那晚回家後,做了一夜的夢,夢裏全是沈棠,十二歲臟兮兮又可憐的沈棠,十三歲會露出虎牙跟他鬧的沈棠,十四歲得了第一名朝他討獎賞的沈棠,十五歲在籃球場引得一片女孩子尖叫的沈棠,十六歲委屈地朝他大吼“我不是小孩兒”的沈棠,十七歲比他高了一個頭,永遠用那種令人心悸的目光看著他的沈棠。

原行聲用胳膊枕著臉,狠狠地捶了一下床。

操。

他有一種沒由來的慌張。

七月十五號,沈棠早起去了一趟沙館,幾年前的某一天,他跟原行聲來這兒玩,花了錢將做的東西收藏起來,沈棠這次不需要怎麽找,剛進門就看見了展覽廳那兩座沙子堆成的小城堡。

那時候沈棠堆了個大的,原行聲堆了個小的,說以後新家就造這樣了。

店員說,這城堡是鎮店之寶,還沒人堆得比你們好看呢。

沈棠說,我能不能加點東西?

店員帶他去拿材料,沈棠趴在櫥窗前,在兩座城堡之間搭了個木棍。

“這什麽?”店員問。

“橋。”沈棠撣撣沙子說,“連接這兩座城堡的一座橋。”

從店裏出來後,他狂奔到汽車站,學校組織了寫生比賽,這會兒車要開了。

那天從墓地裏出來後他就從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裏走出來了,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至少不需要時時刻刻擔心原行聲會發現,不需要壓抑自己的感情,哪怕不能說出口那句話,也沒有停滯不前。

只要往前走哪怕一小步,他們的關系就不會停留在原地。

沈棠背著書包,被太陽照得瞇起了眼睛,他站在烈日下,碰了碰尚有餘溫的臉,笑了。

喜歡一個人,你會變成膽怯的小偷,同時也會是勇敢的騎士。

他不想再做小偷了。

反正他想好了,無所謂以後要去哪兒,他一定一定會去有原行聲在的地方。

沈棠在上車後給原行聲發了條信息,“我出發了。”

原行聲回過去,“小心點,到了給我打電話。”

剛放下手機就響起了門鈴,原行聲抓了抓頭發出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位不速之客。

梁丞沖他笑了笑,“我說過我還會來找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小棠的心理有點轉變了 我覺得少年人就該是這樣 在他心裏 喜歡一個人就是為了跟他在一起 默默守護這套根本不可靠 在某些方面他會隱忍 但該表達感情的地方也要直接表達 這就是我特別喜歡的小棠

原爸爸也已經快扛不住了 不能說他已經喜歡小棠了 但心亂了確實的

反正這章我覺得寫得很差 我想表達的東西沒表達出來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get到

很羞愧 我找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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