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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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尹沅坦白之前他是很忐忑的,想過很多種結果,好的壞的都有,他相信魏然和沈棠都是值得結交的人,他們不會看不起他,但如果說讓他們一時半會就接受,他也拿不準,所以當他雙手攥緊又松開,反覆幾次後,擡頭看向一個捂著胸口搔首弄姿說著“浣熊哥哥你不會看上我了吧”,一個撿起臉盆,傻楞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紅的倆人,嘴角抽了抽,總覺得剛才睜眼的方式不對。

相比較沈棠大驚失色的模樣還比較正常,不過他很快就恢覆了平靜。

呂尹沅:“你們就沒有什麽話要說嗎?”

魏然:“哥愛的是高雅蘭。”

呂尹沅用枕頭丟他,“滾。”

魏然笑笑說,“我還以為你整什麽嚴肅的事兒呢,嚇得我都跟高雅蘭說拜拜了。哎,小浣熊啊,甭管你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喜歡狗也他媽是我魏然的兄弟。”

“操,會不會說話你。”呂尹沅罵他,心裏卻劃過一絲暖流,他轉臉看向正在為剛才失誤拖地的沈棠,眼光移了移,其實他更關心沈棠的想法,可對方除了剛才一瞬間的慌張以外,低頭將神色收斂幹凈後,他的臉上完全看不出情緒,只是神色略有些凝重罷了。

呂尹沅從見到沈棠的第一眼,就有種直覺,他是同類。

沈棠將拖把拿到廁所去洗,打開水龍頭,嘩嘩而來的水聲安撫了他的不安,幾個深呼吸之後,他沈默的閉上了眼睛。

呂尹沅剛才承認得很坦然,吐字也清晰,根據魏然的反應來看,他並沒有聽錯。這還是他第一次直觀的感受到“喜歡男人”這四個字的沖擊力,顯然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強烈。

而這四個字的威力究竟大在哪裏,他不知道。

像是一直沈在海裏的人,忽然被人撈了出來,一瞬間堵在耳朵裏鼻子裏,灌進嗓子裏的水全部消失了,五感通透,重獲自由,世界清明。

這段時間困擾焦慮的和煩躁,好像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為什麽會一直夢到男人的裸體,為什麽會對跟他告白的女生毫無感覺,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擁抱那個人。

而那個人恰好是原行聲,或許是因為目前他……是他靠得最近的男人。

或許他從小跟原行聲相依為命,他的生活圈子除了家就是學校,身邊的人除了原行聲就是魏然和呂尹沅,讓他漸漸地對女人失去了興趣。

又或許這是潛藏在身體裏面的本能,是他一出生就刻在血液裏的東西,無法改變,也無法消失。

沈棠一點點冷靜下來,呂尹沅那句話就像打開了他新世界的鑰匙,他不斷琢磨,反覆思考,躺在床上的時候,甚至升出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先前一直縈繞在心裏的憋悶感退得無影無蹤。

沈棠想,他應該跟呂尹沅一樣,是喜歡男人的。

而後幾天,沈棠將這件事壓在了心底,物理競賽第一場就要來了,他必須拋開一切雜念,專心致志贏得比賽。

沈棠的物理成績並不拔尖,甚至算得上幾門課中比較薄弱的一項,他當初接受老師的推薦,大部分原因還是為了氣方勁,他難得少年心性一次,做了沖動的舉動,後來他鉆研這些題目的時候才發現,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簡單。

但是他骨子裏有一股韌勁,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他也想知道拼盡全力以後,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說到底,他就是那種“不是不願輸給別人,而是不願輸給自己”的人。

沈棠每晚寫題寫到淩晨,不放過任何休息時間看書,魏然看著他的黑眼圈,越發覺得自己墮落了。

於是他也開始啃起書來,他們寢室“夜夜笙題”,毫不意外成為了男生宿舍的神話。

第一場比賽是跟全市各大高校選出來的代表比,成績在前三的有望晉級全國賽。

沈棠收到物理老師報喜電話的時候正在補眠,他已經整整一個月沒睡過懶覺了,好在最後的結局還算差強人意,他以第二名的成績代表H市進入了全國賽。

他像被人吊著的提線木偶,經過一番折騰後總算能把繩子扯斷,它愛垂哪兒垂哪兒,睡覺最重要。

睡醒以後他給原行聲打了電話,自從他一頭紮進書海裏,滿打滿算得有一個多月了,期間通話次數屈指可數,而且原行聲為了不打擾他看書,基本上也不會主動打過來。

快到十一月底了,換季了呢。

原行聲沈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的時候,沈棠有一種久違的想要出去跑圈的沖動。

他壓住了,在原行聲不耐煩的餵了幾聲後,終於將自己暫時喪失思考能力的腦袋硬掰了回來。

“我以為你打過來,就為了吸氣吐氣呢。”原行聲在調酒,手上的器械發出乒乒乓乓碰撞的聲音。

沈棠溫順的聽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爸爸,我進全國賽了。”

原行聲早就知道這個消息了,那天他特地去查學校網站,看見沈棠兩個字赫然在榜,內心滿滿的驕傲,硬是讓徐青青看了一天的獲獎通知,徐青青覺得眼都要被晃瞎了。

盡管原行聲心裏很高興,但他很少會坦率的表達自己的感情。

於是就這麽淡淡的應了一聲,沈棠並沒有在意他誇沒誇自己,只是非常想念原行聲的聲音,聽他說話,不管說什麽他都很高興。

但是人總歸是貪心的,跟原行聲聊了一會兒天,他就想從聲音裏扣一點圖像出來。

“爸爸,我們視頻吧。”

原行聲說,“調完這杯。”

沈棠沒聽清,直接發送了視頻請求,原行聲瞥了一眼,往常他肯定會先掛斷,等等再回撥過去,但……他握著杯子的手忽然頓住了,沒什麽好掩飾的,聽到他聲音從電話那頭響起來的瞬間,他調錯酒了,他很少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一個多月沒見,自己也挺想他的。

沈棠等了一會兒,系統即將自動掛斷的時候,原行聲接了。

他實在不會弄鏡頭,屏幕上一下子出現了一張巨大的臉。

窸窸窣窣一陣擺弄,原行聲皺了皺眉,“能看見我嗎?”

沈棠忍著笑,發現架子太低,原行聲個太高,只能看見他清瘦的下巴和搗鼓著酒杯的手。

“能。”

原行聲嗯了一聲,“我也看見你了。”他將酒杯推到吧臺,用紙巾擦了擦手,彎下腰來,沖鏡頭笑了笑。

沈棠為了看原行聲調酒的樣子,全神貫註盯著屏幕,忽然看見了對方慣有的漫不經心的笑容,呼吸頓時停了一拍。

緊接著原行聲就趴在吧臺上,臉湊得極近,甚至連他鼻尖的痣,臉上的小絨毛,還有嘴唇的紋路都看得很一清二楚。

“沈小棠,你最近瘦的有點誇張了。”原行聲沈默半晌後說,“轉過臉讓我看看。”

沈棠很聽話的偏頭。

“下顎線條都出來了。”原行聲說,“哎不好捏了。”

沈棠腮幫子鼓起好大一塊,“這樣呢。”

原行聲笑了笑,“手癢,戳不到。”

沈棠也跟著笑了,原行聲看著他的笑容,看著他彎成月牙似的眼睛,覺得這些天的空虛慢慢一掃而空,心裏滿脹得很溫暖。

宿舍昏黃的燈光照在少年日漸挺拔高挑的身影上,原行聲按了按屏幕,“你現在多高?”

沈棠想想說,“大概有183了。”

原行聲不說話了,沈棠得意的哼哼了兩聲,“爸爸,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比你高的。”

“玩蛋去。”原行聲說,“看也看過了,你爸得工作,睡吧你。”

沈棠湊近屏幕,原行聲看見他仰著脖頸露出虎牙沖他呲了呲。

“爸爸,下禮拜全國賽了,我想要個獎勵。”

原行聲一邊瞟他一邊晃著酒杯,“什麽獎勵?”

沈棠說,“還沒想好,存著先。”

“那你說個屁。”原行聲擡手對著屏幕裏的沈棠崩了崩腦門,“行了,我掛了,睡吧寶貝兒。”

沈棠很久沒有聽到原行聲用親昵的稱呼喊他了,小糖包寶貝兒這種稱謂在他讀高中那年就消失了,沈棠嘴角勾著一抹笑,剛想說“你再叫我一遍”,原行聲就冷酷無情的掛斷了視頻。

沈棠握著手機,在腦海裏逐秒播放了一遍剛才的對話,平躺在床上,很輕的呼了口氣。

魏然趴在上鋪說,“奶黃包,以後能不能讓我也跟原爸爸說幾句話啊,好久沒見了,怪想念的。”

沈棠說,“想你自己爸爸去。”

魏然說,“不想不想就不想,我就喜歡你爸爸。”

呂尹沅有時候對他們這種幼稚的對話很無語,不過他也有點好奇,沈棠平時壓根懶得理魏然這種不著調的玩笑,除非他們的對話裏提到了他的爸爸。

魏然惱羞成怒開始攻擊沈棠的睡衣,那睡衣是原行聲前段時間寄過來的,說是徐青青給他買的,粉紅色小兔子,帽子上還有倆耳朵。

沈棠不願意穿,但又不好意思辜負青青阿姨的好意,只好在換季的時候穿。

他本就長得白嫩,一穿上這種賣萌的衣服,簡直比女孩還可愛。

倆人打鬧的時候,魏然不慎拉下了沈棠的拉鏈,呂尹沅發現他胸口有一個海棠花的胎記,在鎖骨下面,襯得很好看。

沈棠感覺到呂尹沅不斷飄過來的視線,他拍了一下魏然的手,拉上了衣服拉鏈。

對於呂尹沅對他是不是有不一樣的感情,沈棠大概是明白的。

他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也不是那麽沒有自覺的一個人。

有些細微的感覺,不需要說明,就能夠感受到了。

但他對呂尹沅……盡管有欣賞,但沒有心動。

沈棠有時候很矛盾,一方面想跟呂尹沅親近,畢竟他們現在本質上是同樣的人,而且找到同類的感覺很好,證明他不是變態,不是神經病,不是異類,這個世界上還有跟他一樣的人,或許還有很多,在自我掙紮中矛盾徘徊,不斷追尋精神的自由。

一方面他又害怕自己的靠近會不會對呂尹沅造成什麽不必要的遐想,他不想傷害他,也不想利用對方的喜歡。

可是他忘了呂尹沅不是魏然,他聰明且敏銳得多。

某天晚上,呂尹沅跟他攤牌了。

沈棠寫題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將筆放下,很輕的嘆了口氣。

呂尹沅選擇了最單刀直入的方法問他,“沈棠,你喜歡男人嗎?”

沈棠習慣性的伸手扶了下眼鏡,垂下眼眸,算是默認了。

“那你……喜歡我嗎?”呂尹沅是個很直接的人,他從來都是這樣,直接的表達喜歡,直接的承認厭惡。

沈棠其實性格同他很像,他討厭彎彎繞繞,也壓根不會在乎他不在乎的人怎麽看他,只不過他有一個迂回的對象,那就是他爸爸。

“抱歉。”沈棠回頭看他。

呂尹沅嗯了一聲,“那你想試著喜歡我嗎?”

沈棠嘴角緊闔,在沈默中回答了這個問題。

“ok。”呂尹沅看著他,反倒是笑出了聲,“我懂了。”

他搬過凳子坐到沈棠邊上,“其實我對你挺有好感的,像我們這類人,找到合眼緣的很困難,而你是我第一眼就看舒服了的,當時還在想,如果你是的話,我一定好好對你。”

呂尹沅笑了笑,“很奇怪,以為被拒絕會很難過,但事實好像並沒有。”

沈棠說,“好感和喜歡是不一樣的,你只是對我有好感,你並不真實的了解我,談不上喜歡。”

呂尹沅很少會從沈棠嘴裏聽到關於喜歡的見解,他楞了楞,也覺得挺有道理。笑了笑後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比劃了一下,沈棠會意,用拳頭跟他碰了碰。

倆人相視一笑,沈棠從抽屜裏拿出面包問他,“要不要?”

呂尹沅說,“給我留個紅豆味兒的,等會兒,我給你個東西。”

沈棠伸手接住了呂尹沅從上鋪丟下來的書——《同性戀密語》。

呂尹沅手撐著欄桿,沖他挑了挑眉,“挺有幫助的,我初中那會兒每晚都是靠這玩意兒睡覺的,你慢慢研究。”

沈棠說了聲謝謝,將書本塞到枕邊。

呂尹沅出門打水的時候又問了一句,“沈棠,你喜歡的人是誰?”

沈棠搖搖頭,呂尹沅又忽然大驚,“該不會是魏然吧。”

沈棠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跟他開了句玩笑,“那我還不如喜歡你。”

呂尹沅嘖了一聲,抱著熱水壺出去了。

沈棠睡前看了幾頁,這個他從未窺探過的世界,就這麽真實,殘忍的暴露在他面前,他在覺得震撼的同時,又無端生出一絲釋然。

可迷茫、孤獨、糾結、不安的情緒也同時像一把沈重的枷鎖,套住了他。

沈棠合上了書,下床去做題了,盡管他很想繼續看下去,但目前最重要的是物理競賽。

他向來是分得清主次的人。

朦朦朧朧正在發芽的感情,被理智推向了另一邊,沈棠偶爾也會在腦海中搜腸刮肚的想,他到底為什麽會喜歡男人。

這到底有沒有什麽預兆,呂尹沅告訴他,喜歡一個人是沒有預兆的,也沒有理由,喜歡就喜歡了。

那喜歡,又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沈棠臨睡前一邊想一邊背書,意識漸漸模糊了。

夢裏出現了一個男人,他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他笑起來的時候喜歡吊起一邊的嘴角,表情酷得沒邊兒,眼神囂張,連下巴揚起的弧度都在說著他很不耐煩,卻又隱隱透著一股藏得很深的溫柔。

沈棠用理智將夢境裏的人藏到了心底。

醒來後,他去廁所解決,靠著腦海裏縹緲模糊的身影,脖頸爆出青筋,身體微微發抖,最終瞇著眼,全數釋放。

全國物理競賽那天,沈棠在人生地不熟的A市,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大挑戰。

原行聲當天轉發了一百多條微博錦鯉,一直被刷屏的徐青青,一氣之下把他給取關了。

十二月十八號,H市迎來了今年冬天首度大幅度降溫,持續下雨了一周之久,整個城市猶如被淹沒在一片汪洋大海中。

原行聲怕他回來不方便,請了假去學校接他,放學鈴聲一響,他看見學生從裏面稀裏嘩啦奔湧出來,跟喪屍似的。

原行聲想,沈棠吃飯都那麽不積極,估計這會兒應該還在慢條斯理整理東西吧,於是他撐著傘移到大樹下等。

過了很久,校門口人都稀稀拉拉走光了,也沒見沈棠出來。

原行聲皺了皺眉,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他,“原爸爸!”

魏然踩著水潭一蹦三跳的跑到他面前,“好久不見啊!”

“嗯。”原行聲往後退了兩步,這少年太過熱情,他鞋上都被對方泛上了積水。

“你來接奶……沈棠的嗎?”

原行聲說,“他人呢?”

魏然卻忽然嘆了口氣,“他回家了,比賽完了以後直接回去了。”

原行聲今天起了個大早過來看他,天又下著雨,弄得他渾身黏糊糊的不舒服,這會兒聽見魏然的話,心情更糟糕了,但還是勉強支起笑臉,“行吧,那叔叔走了。”

魏然接著說,“他心情不太好,原爸爸你好好安慰安慰他啊。”

“怎麽?”原行聲回頭。

“他輸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棠不可能直接聯想到自己喜歡爸爸,先從喜歡男人開始一點點推進吧,還得有一點催化劑,不過也快了哦!

有人會問我,居然物理比賽輸了!糖寶不是男主嗎!

男主光環在我這裏,不存在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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