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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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頗有三苗風情的臥室,處處極盡奢華,紅木嵌粉彩人物瓷板屏風立在房間中央,繞過屏風,一張縞色輕紗環繞的雕花拔步床便在眼前。

丘文殊下意識放輕了腳步,看到寧琛仰躺在床上,縞色輕紗虛掩,影影倬倬看不清神色。

丘文殊將端盤擱在方桌上,孟關走上前,低頭道:“王爺,藥湯煎好了。”

“呈上來。”寧琛的聲音很是緊繃,像是在忍耐些什麽。

寧琛受了很重的傷麽?

孟關回頭朝丘文殊使了個眼色,丘文殊看了一眼桌上直冒煙的陶瓷碗,緩聲道:“還,太燙。”

話音剛落,薄紗後的寧琛似乎被嚇了一跳,猛地撐手昂起身,驚愕又淩厲地問道:“誰在外頭?”

丘文殊正要回答,便聽到孟關如此說道:“王爺,是丘文殊,他平日裏在醫館幫忙,馮大夫有事忙去了,便差了他過來。”

寧琛沈默下來。

孟關問:“…可要換人?”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房間裏視線不好,丘文殊便更看不清寧琛的神色了,只聽見他如此訓斥孟關:

“多事。”

孟關似乎被罵慣了,也不在意,很快便回道:“那屬下先告退了。”

寧琛短促地“嗯”了一聲。

孟關轉過身來,吩咐丘文殊:“你在這兒守著,等藥湯可以入口了,就端給王爺。”

丘文殊頷首,孟關大步走了出去。

房間裏一時靜了下來,丘文殊猶豫地瞟了拔步床一眼。

這個時候還是不要開口了吧?萬一影響了他休養就不好了。

丘文殊就坐在圓凳上,拈起湯勺一圈一圈地給寧琛的藥散熱。

床上的寧琛說:“掌燈。”

丘文殊問士兵要了個火折子,進來將房間裏的蠟燭都點起來,包括拔步床前的立著的小燈柱。

挨得近了,丘文殊便有些忍不住瞥向床內,不過朦朦朧朧的,只能看出寧琛是坐著的。

事做完後,丘文殊又回到原位坐下。

寧琛“嘖”了一聲,冷聲問道:“藥涼了沒啊。”

丘文殊哪裏知道怎麽看藥涼了沒有,緩聲說:“好像,還沒。”

“你不會試試麽?”

一個病人,又是救過自己命的病人,丘文殊不好和他計較,只好舀了一勺,抿了一口,說:“差差不多了。”

然後丘文殊一手端起碗,緩步走到床前,一手挑起薄紗,目光落到寧琛身上時,他不由楞了楞。

昏暗的燭光下,寧琛倚坐在床頭,右肩纏著厚厚的白棉布,裸著的上半身無一絲贅肉,肌肉線條極有力量感。這還是他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寧琛是男人。

寧琛撩起眼皮,漂亮的眼睛裏倒是沒了平日的淩厲,他接過丘文殊手裏的碗,悶頭喝著。

丘文殊站得近,恰恰可以看到他鬢角帶汗,低垂的睫毛顫顫扇著,像不知所措的蝴蝶,很有我見猶憐的美感。

丘文殊忽然覺得喉嚨發澀,咽了一口唾沫,覺得自己甚是無禮,匆匆後退了一步。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目的,拱手說道:“文殊,謝過,王爺,救命,之恩。”

寧琛喝完藥回了他一句:“你不是謝過了麽?”說話間,寧琛困惑地斜睨他一眼,眼裏像是綴了繁星,美得讓人沈溺。

丘文殊又退了退,直到找到平日裏與寧琛相隔的合適距離,這才稍微自在些。

他被帶出地牢後,的確向寧琛行了跪拜大禮,謝了恩,但當時他是被迫的,心底裏並不服氣,當然不能算真的謝過了。

丘文殊解釋道:“當時口服,心不服,沒有,誠意,自然,不算。”

寧琛見他一退再退,漸漸沈下臉來,將空碗擱下,冷聲道:“取走。”

不明白寧琛為何突然變了態度的丘文殊垂下眼眸,默不作聲上前取了碗,放在方桌上。

難道是不滿他當時心不誠?

可任誰換做他,那時都不可能心悅誠服吧…畢竟寧琛原就是個小人…為達目的誓不罷休,將他當作一枚棋子肆意折磨…

不過寧琛救了自己,還要無辜遭受自己的質問和排斥,也確實應當生氣…

丘文殊咬著內唇,斜著眼看向寧琛的方向,他還在那兒坐著。

房間安靜極了,聽得情外頭士兵巡邏時沙沙的腳步聲,也聽得見寧琛竭力壓抑的沈重的呼吸聲。

丘文殊無奈問道:“王爺,不睡?”

話說出後,丘文殊能感覺到寧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在昏暗的環境中絲毫沒有壓迫感,反而讓他莫名感受到對方的難受,好似很委屈。

其實現在丘文殊已經回憶不起寧琛說過的狠話了,但他總是忘不了那個雨夜下承諾一定會救他的元琛,忘不了那份真摯的心意。

元琛是男人也好女人也罷,都不重要,他看重的不過是兩人之間的情誼罷了。

元琛可以救不了他,或者不救他,但卻不能是一手制造這一切的寧琛,將他玩弄在股掌之中,再狠狠踩上幾腳。

“三年前,的記憶,實在,太深刻。”丘文殊匆匆別開臉,眼神虛空落在方桌上繁覆的雕刻上,都忘了要尊稱寧琛,“所以,才會,誤會,你的,舉動。”

“現在,知道,你,不一樣了,自然,要真誠地,道謝。”

“你…”寧琛的聲音低低沈沈的,遲疑地問,“…是在和我和解麽?”

是功過相抵,兩清了…不過寧琛那樣解讀也不算錯…丘文殊點點頭,又想到他可能看不見,便“嗯”了一聲。

房間裏驟然響起咿呀的木板聲,丘文殊擡頭一看,寧琛如橫空出世般大步走了過來,身上混著血腥味的藥草香味漸漸送入他的鼻腔裏。

“你——”傷口不痛麽?

“為什麽?”寧琛眼睛亮得很,嘴角翹起又克制地垂下,聲音裏藏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雀躍,“為什麽突然想和解?”

“你愛民,如子,為國,收覆,失土,值得,敬仰…”

明明是讚言,寧琛卻越聽越不開心,灼灼的目光漸漸垂下直至消失不見,丘文殊後知後覺地停了下來。

“所以,你才會屈尊在這兒守夜?才會大度地要和我泯恩仇?”

“…嗯。”

寧琛生硬地偏開視線,赤裸的胸膛起起伏伏,顯然在竭力壓抑自己的怒火。他臉上的表情非常覆雜,像一頭被獵人愚弄過的野獸,既貪戀陷阱裏的美食,又十分憤怒以及害怕被捕獸夾再次困住。

丘文殊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好一會兒,寧琛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丘文殊,咬牙切齒地說道:“什麽愛民如子,為國收覆失土,全都是狗屁!”

丘文殊驚愕地看著寧琛。

“全都是我在美化自己的行徑,汲汲營營只為了民心所向。”

就算真是如此,寧琛這般赤裸裸地把目的告知於他,難道不怕他往外宣揚嗎?要知道,他們有過私怨的!

“你…”丘文殊錯愕地問道,“跟我…說這些?”寧琛是喝藥喝迷糊了麽?

“所有人都可以被迷惑,只有你不行。”寧琛眼睛濕濕的,像受傷又無助的幼獸兇狠地盯著丘文殊,恨聲道,“我寧願你將我想得極度惡劣,也不願意你又把我美化成別的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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