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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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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池之上,閃電於雲端瘋狂扯動直下,大地隨即湧起一片轟鳴的回響,遼遠而迫人壓抑。

帝王就寢的宮殿之內,冷漠對峙的同母兄弟依舊交匯著相異的神情,誰也不曾作出半分緩和局勢的讓步。

“圖楠皇子,別浪費時間了,再怎麽考慮,也是無用。既然橫豎都是死,你不妨信我一回,借此驗證心上人的真實心意,不也遂了你一直以來的心願嗎?”見圖楠始終俯眉躊躇,魘靈終於拋出了預先設想的最後誘惑,“你說過,為了瑾塵,你什麽都可以不要,而我也答應過你,一定讓你如願以償。今天,我就實現對你的承諾。”

眼前的強大邪魔仰首得逞地奸笑著,刺耳之聲頃刻破空而鳴。

威逼與利誘的輪番上陣,黃袍少年皆以不發一語作為回應,然其緊接而下的舉動,卻明顯透出了他的被動與妥協。

在魘靈期待的目光中,古胤二皇子微顫著蜷收起慘白的五指,而後將同執弓箭的右手徐徐高舉過額,淒厲的喝吼徒然自喉間破頂而出,直沖穹宇,偕著視死如歸的決絕之意,往覆響徹於整座靜寂的古胤城池。

瑾塵,自廷冉圍困以來,都是你在為我、為整個古胤默默付出。如今,該是我為你付出的時候了。我口口聲聲說失不了你,呵,都頭來,竟唯有一死,以明心志了。

圖楠自嘲著屏息鎖眉,體內聚集的全部力量剎那間便全數順循指骨迸發而出!掌中巫銘郁郁斷裂的瞬間,胸腔內久久沸騰的熱血終於隨之不可遏制地噴湧落地!

“爽快!”魘靈雙瞳放光地凝視著強撐直立的黃袍皇子,險些為自己終得的至尊地位喝彩歡呼。

只可惜,這份所謂的“天下至尊”,僅是其自以為是的短暫虛榮。

眼底,昔日震懾神魔的巫銘之箭此刻已然支離破碎。從此,它將撤去稀世神器的尊貴稱號,於魘靈面前,永遠黯然失色。

時間不容許繼續耽擱,暝珀雖已被引至城外,但他發現偽裝的破綻只是早晚問題。此事,必須速戰速決。拔除眼前這個世間僅存的最後禍患,今後,天下便再無他物能夠制止自己瘋狂的腳步了!

念及於此,魘靈迅速將手中長箭搭於拇指之上,雖無彎弓助射,然愈漸繃緊的弦聲卻自其指間隱隱傳來,殺氣逼人。

箭尖所指的彼方,圖楠亦垂落下放棄了一切抵抗的雙手,帶著絲絲縷縷對人世的最後眷戀,澀澀揚起蒼白得絲毫不見血色的唇線。

——短暫的十七年間,他都循規蹈矩地扮演著古胤二皇子應有的角色,枯燥而乏味。不想,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數月裏,他竟還能真正嘗盡人間百態的個中滋味。雖然這般“難得”之機,他寧可一輩子都不要遇到。

疾風驟雨,電閃雷鳴。銳利的長箭呼嘯著飛馳而來,轉眼模糊了眸中所及的一切。

血肉撕裂之聲,他已無法聽到,唯一能夠迫使自己保持短暫清醒的,只有證實真相的強烈意念。

那支穿心的箭身在破開心室的瞬間便減弱了去勢,觸地重歸原有的少女身形。而不遠的彼方,強撐直立的圖楠亦知足地合上沈重的眼皮,嘴角噙笑著墜下無邊的黑暗之中。

已經無憾了。

魘靈,我真該謝謝你。至少在死前,你讓我知道了瑾塵隱藏的真心。

而這,仿佛是老天刻意安排的又一巧合——七年前既以雨夜起始因她而萌的愛戀,七年後的今日,便再度以雨夜終結為她而存的生命。

“奴婢不敢!”

“賤臣的性命與整個王朝的存亡,孰輕孰重,望二皇子三思!”

“我……屬下無礙。”

“……你是古胤二皇子,是我除陛下之外效忠的又一對象!”

腦海中最後的恍惚影像,堇衣女子的畫面仍舊霸道地反覆倒轉著。而這,就當作是自己與世間最不願割舍之人的告別儀式吧。

瑾塵……瑾塵……

重覆於心底呼喚著心上人的名字,圖楠終於耗盡唇間最後一口游絲之氣。而不遠的彼方,昏迷數日的蒼顏少女正隨之緩慢蘇醒過來。

面對跟前蹙眉吃力而起的堇衣女子,魘靈並未立即采取任何行動,只是將空空的雙手背於身後,耐心等待著她在殘酷現實下的自行崩潰。

當女子久陷黑暗的瞳孔逐漸適應了周遭的明亮後,不想,突入她眼簾的,竟是不遠處圖楠起伏不再的漸涼屍體。

“圖……圖楠?……”她邁開的腳步近乎踉蹌,最終勉強跌撞著跪伏在他的身畔。望著心上人血肉模糊的胸口,堇衣女子的大腦登時一片空白。

“血?……血?!”察覺到指間的莫名溫熱,瑾塵瞠目著擡起鮮血淋漓的雙手,眉宇間盡是訝然的不可思議。

“這些,都是圖楠的血。”

“什……什麽?……”

魘靈的補充,進一步摧垮了瑾塵思緒紊亂的意念。瀕臨崩潰的邊沿,錐心之痛生不如死。

“瑾塵巫師,很痛苦吧?他可是死在你手中的。唉!可憐他至死仍對你念念不忘,真是悲哀啊!”緩步踱至幾近離魂的少女身側,魘靈稍稍俯身,饒有興味地譏笑道。

震耳的雷聲悶悶炸響而鳴,伴隨著閃電的劃馳,緊閉的朱色木門頃然被一股外力猛烈撞開。

“……圖楠?……火陵?!你……”呆楞註視著眼前的狼藉之景,一路馬不停蹄、喘籲不止的暝珀頓時於心下明了了幾分。

“圖楠預謀弒君篡位,我只有舍痛清理門戶!”重新昂首直立的古胤之王倏然收起頰邊笑意,隨即拔出腰間逍寒直逼眼底緊擁圖楠的堇衣少女!

“火陵!你要幹什麽?”飛濺而入的細密雨絲中,雙劍鏗鏘著於半空擦出勢均力敵的耀眼火花。只在一瞬,適才還屹立門側的那抹白衫,此刻已執劍牢牢阻攔於瑾塵身前。

“弒君幫兇,不可不除!”火陵忿恨著神情,徒然加大的腕間力度絲毫不留任何餘情。

“你瘋了嗎?!”暝珀亦被迫提升了抗衡力道,劍後雪亮的雙瞳即刻布滿不可思議。

“難不成你也想充當幫兇?!”帝王的口吻依舊咄咄逼人。

“火陵!你……”暝珀終究語塞,周身分散的力量被再度全數灌註於跟前護衛的劍身之中。

面對兩人近在耳畔的激烈爭執,心似死灰的堇衣女子毫不動容。此時的她,眼裏只有懷中長陷永眠的蒼白少年,只有已然不在人世的深愛之人。

“爹,你一定不知道圖楠他有多好!他一點兒也沒有皇子的架子,隨和得讓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七年前,當她當著父親的面欣悅地敘述與他度過的快樂光陰時,迎面而來的,是父親奮力甩出的一巴掌!

“……爹……?”女童不可置信地捂著燒紅的左頰,適才欣愉的語音轉瞬隱現哭腔。

“雖然他們尊你為未來的古胤巫師,可對他而言,你依舊是下屬!記住你的身份!你永遠不可能與二皇子有君臣以外的任何關聯,永遠不可能!”

一夜風雨,徹底曲轉了她原本精彩的人生軌道。而那一夜,恰是圖楠贈其玉鐲的前日。

原來,所謂的愛情,唯有在殘酷的生死離別下,才能升華為真正的心靈永恒。

也唯有這不堪一擊的短暫,才能留住心底最真實的永恒。

“誰都可以把我當作身份尊貴的皇子,只有你不能!”

“我們是平等的。”

“可我失不了你!”

“別再推開我了!瑾塵……求你了!”

“告訴我!在你心目中我到底是什麽?我到底是什麽?!”

“圖楠……我們走吧……像上古時期的開國君後那般,再也不要分離,好嗎……”緊緊環住懷中已逝的少年,堇衣少女癡癡恬笑著,擡指弱弱曲起覆雜的結扣,一任衣下雙足漸漸化為漫天紛揚的塵末。

“歸塵訣?!”瑾塵出乎意料的突然舉動,竟使魘靈平靜的雙頰不覺猝失血色。

“歸塵訣?……瑾塵!不要!……”暝珀立時驚愕著回身直撲而上,然而,決絕之向,已不及挽回。手心所能握住的,唯有那一掌殘餘的冰涼塵末。

遺恨煙魂,化骨輕揚,正如七年來兩人艱難匍匐的隱忍愛戀,相隨歸塵,密若游絲。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結局吧,的確有些倉促。但畢竟只是個一時興起的小番外,所以,倉促就倉促吧~話說,怎麽這麽正好就雙十一完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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