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易

關燈
陰霾的天空猛烈炸下轟鳴的響雷,洛塔的淒笑亦於轉瞬充斥整個陰冷的密室。

“你!……”面對已是咒神的洛塔,暝珀終究無言以對。他明白,在這個心靈枯竭了百年的母親面前,任何多餘的言語皆是徒勞。

就像是劃破了手指,雖然傷口早已痊愈,但每一次的觸碰,都是心痛。

“我沒有時間跟你爭辯,快讓我出去!我要見憂離!”暝珀終於自先前的憤怒中清醒過來。而洛塔也似乎擺脫了哀傷的束縛,嘴角浮上一絲詭秘的笑意。

“即使在這樣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你也還是想著她……她還真沒有看錯人。”洛塔輕聲自語,眸中竟隱隱透出淡淡的羨慕。

如若當初那個人能似眼前的少年般重情,女兒和自己的命運,就不會淪落至此。

“如果她的選擇不是火陵,我就必須親耳聽見她對我的答覆;如果她的選擇真的是火陵,我就必須立即趕回王朝,在迎親隊伍到來之前替她辨明這個火陵的真偽。”心念憂離的暝珀並沒有聽清洛塔的低語,只是俯首鎖眉,漆黑的瞳孔內溢滿揮之不去的失落。

“那你就等著索要希望得到的答覆吧。”

暝珀神情疑惑著仰起視線,竟驚訝地發現神像的唇邊正漾出不符咒神身份的柔和微笑。

“因為她的選擇一定不是火陵王。”

石室徒然陷入一片沈寂,暝珀凝固的姿態也仿若於此刻鑄作石雕。唯有砰然似鼓槌的心跳之聲,才能令人相信他的真實存在。

眼底的少年半晌仍未恍神,洞察緣由的咒神終於輕笑起來,“傻小子,你還不明白嗎?憂離真正在意的人,是你。”

洛塔語畢,四周再度陷入無邊的寂靜之中。而暝珀意念繁雜的世界,也於瞬間跌下了安靜之淵。

許久,他終於下定決心般緩緩擡頭,目光虔誠地正視著神像森冷的面龐。

“洛塔王妃,請你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請你告訴我,憂離內心的真實想法。”

面對少年冀求的瞳眸,孤聳的洛塔沒有答覆。

她,選擇了默許。

“自我成為咒神之日起,就註定永生無法踏出咒神室。在這尊金像中存活得越久,我內心的恨意就越為濃厚。所以,我才時時以詛咒制造殺戮,一次次填充自己空虛的內心。聽著她們死前的痛苦吶喊,望著她們的至親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生不如死,你不知我心裏有多快活!

言及於此,洛塔再度仰首,肆意獰笑而出。

面對洛塔描述的喪心病狂的洩恨歷程,白衫少年只得暗暗攥拳,咬牙強忍。他清楚地知道,此刻一旦打斷咒神的話語,追索真相的絲線便極有可能就此中斷。

“然而,數百年的時間太過長久,久到古胤城中女子的性命已不能滿足我殺戮的欲望和快感。於是,我開始在鄰近的部族中尋找新的下手目標,最終,我選擇了修靈。”

“為什麽?”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暝珀終於按捺不住急急打斷洛塔的話語。

“理由很簡單。”孤傲的咒神並沒有厭惡地就此中斷通往真相的絲線,而是言語清冷地繼續追述,“她的世途太過順利,而這,正是我最痛恨的!”

“……”腳步不自主地前沖一毫,而後卻又迅即滯住。內心的激烈權衡下,暝珀最終還是克制下了自己意欲爆發的情感。

短暫的停頓後,洛塔的聲音再度響起:“只是,我沒有料到,尚是幼童的憂離已憑借自身極強的預言能力預測到了這一結果。她真是我百年來見過的最有天分的女子。”

咒神勾勾唇角,言語流露難掩的讚許,“她僅花費了數月時間就成功破解了咒神室的石門符碼,重新開啟這間塵封已久的密室。之後,她便與我訂立易命契約,用她及所有與之有關聯的至親至愛的性命換取修靈命運中詛咒的轉移。那時的她尚不知自己是燹族的後裔,只是單純地想報覆從小就拋棄她的親人。於是,她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毀滅了燹族這個強大的部族。她很在意你,她寧願獨自吞下所有的苦果,也不願讓她所愛的人受傷。她千方百計地與你劃清界線,只是為了防止你被列入契約。因為,除了覆滅的隱族部落,你是她除修靈之外心中唯一的至愛。”

在洛塔娓娓的訴說中,暝珀瞠目著仰起訝然的面龐,瞳孔中的覆雜情愫千變萬化。

“除修靈之外心中唯一的……至愛?”他輕輕重覆著洛塔意味深長的尾句,內心壓抑許久的戀慕也終於如山洪爆發般頃刻傾瀉而出——

憂離……憂離。傻瓜!你為什麽要把所有的苦難都獨自扛下?

暝珀蹙眉凝重地喘籲著,仿若劫後餘生般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周遭凝閉的空氣。

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再讓你孤身涉險。

毫不遲疑地,他暗暗於心間紮下了堅定的決心,一如當初的憂離,決絕而無悔。

見少年的眉宇轉瞬由舒展再度轉為緊縮,洛塔不禁長嘆一口氣,神情略顯惋惜,“她們都是世間絕好的女子,如果可以……我寧願收回當初對修靈的詛咒。”

暝珀在洛塔軟化的話語中徒然振奮,他欣喜著俯首躬身下跪,瞳光冀求,“洛塔王妃,我求你救救她們!只有你能解救她們!”

洛塔沈重地揚起嘴角,微微扯出一絲蒼白的笑意,“可悲的是,詛咒一旦施出就無法收回。如今,憂離已將詛咒轉嫁自身,不日就……”

她仿佛已無力繼續其後的話語,只得低眉嘆息著,久久緘默。

咒神的無奈,或許終難為世人理解。

“我……能和你作一筆交易嗎?”暝珀試探性地脫口,語音毫無猶豫之意。

“呵。當然,只要你願意付出我滿意的代價。”洛塔望著眼底的白衫少年,如願輕笑。她不會不知道少年此刻提此詢問的原因,她早已洞察出他暗下的決心。之所以將一切緣由毫無保留地統統對其告知,是因為她清楚地知道,下一刻,為了保全心愛之人,他的一切,都將握於她的手中。

而身為咒神的她,除卻施布詛咒,與人訂立契約,無疑是她最大的樂趣。

“請允許我用生命換取火陵與憂離生命的保全。”結局果在意料之內,暝珀的語氣仍舊不帶絲毫猶豫。

“火陵王?呵。他是北域之王,能有什麽危險,你竟願意用生命作交換?”洛塔漠然搖首,嘴角噙著些許嘲諷。

“離開古胤時,朝中的星術師曾暗地提醒我,自我和火陵歸來之後,夜間星象突變。他斷定,王朝內部定然潛藏著強大的魔物。這樣一來,火陵和憂離就都有危險。”為得到與咒神訂契的準許,暝珀只得耐心作出扼要的解釋。

然而此話一出,咒神室內卻驀然失去了一切聲響。洛塔睡去一般久久保持著合眸之姿,靜靜追索著內心猜想的真相。

而當她於良久之後再度睜眼時,原本平靜的臉頰卻立即顯露出猙獰怖人的笑意。

她已看到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看來,數百年的等待終究沒有白費。今日,她便要借助眼前少年之手,完成壓制百年的覆仇心願!

“你的忠與情很令我感動,可這不符合規定。你的一條命,無論如何也抵不了他們兩條命。別忘了,憂離可是用整個燹族部落的性命,才換得修靈的性命。”

只在一瞬,易命的心願便被毫無餘地地粉碎。洛塔悠悠搖首,口吻冷淡得事不關己。

然而,在希冀之光漸漸退下暝珀的瞳孔時,詭秘的笑意卻瞬間浮上洛塔深邃的眼眸。

“除非……你願意為我辦一件事……”

隱秘的琉璃宮中,素來森冷的咒神室內徒然光芒刺目。

少年仰起的目光中,咒神正神情期待著沖他頷首示意。暝珀迅即雙眉一鎖,隨後猛力揮出手中的長劍。

電光石火間,新一紙易命契約轉瞬生成。

待到佩劍再度合入鞘中之時,他的臉上也終於露出釋然的微笑。

憂離,火陵,請原諒,我最後能給你們的,只有這些了。

暝珀緩緩握緊肩上的墨黑鬥篷,唇線微顫著澀澀揚起。

小丫頭,我……愛你。

可惜,已經沒有機會親口對你說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