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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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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結的樹藤緩緩晃過窗欞,月影逐漸被冉冉入谷的日光稀釋。

覆滿紗布的傷口在肢體輕微的挪移下隱隱牽扯起潛伏的痛感,隨之恢覆的意識迫使火陵迅速回歸至清醒狀態。

長期浸沒於黑暗中的眼睛被瞬間射入的晨光刺傷,迅速氤氳起層層重合的朦朧光斑,融合其中的模糊五官漸次與之分離,最終在他黯淡的瞳孔中清晰拼湊出修靈熟睡的恬靜面容。

嘴角揚起欣慰的弧度,止不住的笑意。

在他緩緩擡起受傷的右手,卻完全察覺不出先時那般透骨的疼痛,在替她拂開額前散亂的發絲後,他便輕輕將受傷的掌紋覆於她蒼白的右頰之上。

“你放心,只要你不主動攻擊它們,它們就不會群起攻擊你。”

“你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我沒騙你吧?”

“你不告訴我,我也有辦法知道。”

蘇醒的腦海中,一時滿是她的微笑。白衣女童友好的笑;白衣女童自信的笑;白衣女童清新的笑;白衣女童狡黠的笑。

多年來只能在記憶中追尋的臉龐,此刻終於化為眼前看見的、觸摸著的實體。

“修靈。”他輕喚她的名字,眼眸中逐漸泛起久違的水霧。

午後,當艷陽高照於無雲的蒼穹時,以狩獵為由獨自出宮的他再度成了若空谷內的不速之客。

寂靜的谷底,汀泉之聲潺潺愉心。汩汩湧流的水簾在白衣女童分離的手勢下漸漸被劃開,一扇暗藍的琉璃門亦緩緩自水簾後顯現出來。

“小修靈!”他微笑著脫口,隨即便縱步向前飛奔。

然而,那抹身影在其出口的話音之下卻是猛然一震!之後,他還未來得及看清回身之人憤怒的神情,就已被一股強大的掌力重重擊倒在地。

就在瘋狂接踵的奪命之掌鋪天襲來前,耳旁突起一陣意料之外的打鬥聲。待他再度掙紮著睜眼時,又一抹白色的身影已張開雙臂,兩腳生根般牢牢擋在了自己跟前。

“憂離,不要!”及時趕到的修靈眉間緊蹙,口氣溢滿真切的懇求。

“姐姐,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琉璃宮的秘密,決不能讓任何外族人知曉。”憂離暫時收住了揮出的掌力,然雙手卻仍舊久久停留在伺機待擊的狀態。

“他是不會說出去的!我相信他!也請你相信他!”修靈愈加堅定地撐起雙臂,口吻也愈加哀求。

“要讓我相信,除非他是個死人。”憂離冰冷地吐出不符年齡的十二個字,隨即便翻掌一躍而起,猙獰著朝受傷無備的火陵猛烈沖去!

一道寒光閃過,劍柄的忽然撞臂又一次攔截了她的攻擊。偏離的出掌之力迅速將火陵身側的堅硬巨石擊得粉碎!奪命之決絕,令人無比心寒。

突起的外力幹涉致使憂離被迫落回原地,長劍亦在空中瞬間回旋至來人的手中。

熟悉的目光;熟悉的身手;熟悉的白衣翩翩;熟悉的寒光逼人。

“暝珀?”訝然同時於三人心中暗響,只是,這一喊喚,驅散了修靈眼中的擔憂,卻加深了憂離眉間的愁雲。

自火陵出宮後,放心不下的暝珀沿路一直悄悄尾隨其後,此刻見形勢不利,才適時現身。

兩人的周身都聚集著強大的力量,誰也不願率先作出任何退讓,對決很快便在預料中上演。

待到彼此再次停止打鬥怒目而視時,修靈與火陵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身側,泉水汩湧,長流依舊。

“帶我去見火陵!”暝珀將劍架在憂離的脖頸處,命令地止住她意欲離去的腳步。

“就算我帶你進去,也是無用。姐姐為他安排的藏身之處,定然是我無法進入的。”憂離將目光自劍身移至他的臉龐,語音平穩而鎮靜。

與火陵光臨若空谷的次數已是無法數清,然而,他卻始終看不懂面前女童內心的真實想法。

偌大的琉璃宮中,淒森如夜。修靈拔出火陵腰間的逍寒奮力劃破指尖,隨即便在墻上熟練地勾出鮮紅的覆雜符號。在口中咒語的漸漸催動下,密室之門終於轟然洞開。

火陵喘籲著倚在石壁上,目睹修靈匆匆奔入密室,而後又再度匆匆奔出。

“這是隱符,進入密室後,你必須時刻握緊。”修靈將一張嶄新的黃符攤平在他的掌心,隨即俯首自語:“在這個琉璃宮中,也只有這兒,是憂離無法進入的了。”

顧不上細究這句話的深刻含義,火陵已被修靈攙入密室之中。

“我感覺,憂離……似乎總是不歡迎我。”他撕下衣角草草開始包紮僅停留於皮外的數處傷口,神情流露出些微沮喪。

“……憂離……是太在乎我們的種族了。”猶豫良久,修靈還是重新咽下了徘徊至嘴邊的話語。

她,終究還是未將憂離的身世道出。

即使,是面對自己最願意相信的人。

那一夜,兩人就這樣面向對方,伏地而眠。

身側的白衣女童眼睫微顫,雙肩隨勻穩的呼吸緩緩起伏著。於是,他幾近徹夜未眠。

只是單純地想深深銘記她恬靜的睡容,只是忽然有一股莫名的沖動致使自己無法合眼。

僅此而已。

然而,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這,竟是十一年分離的最後相見。

數日後,燹族滅亡隱族的消息便似晴天霹靂般傳入他的耳膜。

縱使兩姐妹武藝不凡,然面對如狼似虎的燹族之師,終究還是無能為力的吧。

因此,當他的瞳孔再度清晰地浮現出她的恬靜睡容時,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九年前。

這一刻,自己在心中企盼了多久?

自垂髫之日起?自初見之時起?亦或自登基之刻起?

上天垂憐,幸甚至哉。八年後,她終於再度出現在他的眼前。

窗沿下,暝珀的嘴角揚起同樣欣慰的弧度。八年來,他第一次在火陵的臉上找到真正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微笑地看著幼時玩伴吃力地側身握住熟睡中的心上人的左手,力度極緩極輕卻是極其堅定。

暝珀明白,火陵的這一握,將會是此後永遠的寸步不離、日夜相守。

那,正是他曾對修靈許下的、一生的承諾。

輕聲挪開略顯歡快的腳步,暝珀轉身走出了泛滿朝陽的光圈之中。

久別後的昔日戀人,不被打擾是最佳所需。

“糟了,阿靈還在竹林中!”暝珀猛得一拍顧此遺彼的腦袋,迅速跨出水簾後的琉璃門,足尖點地一路飛出幽深的山谷。

一夜的不予理睬,它恐怕已是饑寒交迫了吧。

不遠處的河水皺起浮動的波痕,晃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澄凈的河面在千縷發絲的浸擾下漾起層層粼光,異常醉目。

視線彼端,憂離安靜地跪坐於岸,傾首將烏黑長發歸於一側細細梳洗。而與其發絲一同落入水中的,還有身旁棕馬寬大的馬嘴。

或許是一夜的備受冷落,饑寒交迫的棕馬似乎對水滴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感。因此,當狀呈水滴的海瀾之心在少女俯身的一瞬滑出素色領口時,原本疲乏不堪的它竟立時興奮地撲向毫無防備的憂離,張嘴用力扯下少女頸間藍瑩透亮的“水滴”。

憂離雖然快速作出了防衛,但還是無法阻止海瀾之心的脫離。在她瞬間而出的掌力作用下,嘶叫的棕馬被迫松口。然而,海瀾之心卻也由此落入水中,並在河水的推動下順勢被送往下游。

因離開海瀾之心而再次癱倒的憂離猛然擡首,伏地無助地瞪大雙眼,怔怔望著海瀾之心頃刻覆沒於湍急的瀑布之中。

除卻八年前燹族的突然入侵,以及三年來被囚的久無天日,她再也沒有似此刻這般恐懼無措過。

“不好,下游是瀑布!”暝珀瞪目低吼一聲,迅即邁步奔至上游處,顧不得退下鞋子和鬥篷便縱身躍起,一路隨急流的瀑布墜下河澗,直至炸開的水花在重重漾開的漣漪中重新歸於平靜。

發梢末端殘餘的水珠陸續落入憂離幹涸的眼窩中,從此,眼淚不再是姐姐的專屬。

少頃,暝珀終於將頭探出水面,手心內瑩透的海瀾之心映照著他孩童般滿足的微笑。他小心握住失而覆得的海瀾之心,拖著濕漉漉的身體躍出水面,借助周遭凸起的巖石再度飛回至上游處。

還未完全站穩腳跟,他就已急不可待地奔向伏於河畔的憂離。在少女冰冷漸融的目光中,俯身輕輕將海瀾之心重新掛回她的脖頸。

一日之隔,同樣的目光,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毫不猶豫。

直到她的手足漸漸恢覆了知覺,那一刻,他才終於知道,自己是多麽渴望保護她。

“謝謝你,暝珀。”憂離以手撐地支起疲軟的身骨,唇角微揚。

這是她第一次親口喚出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在姐姐之外的第二個人面前展露微笑。

暝珀搓擰衣角的雙手霎時頓住,一時竟不知作何回答。

在曬去周身所有的水珠前,唯有長久的靜默橫亙於兩人之間。

直至棕馬的突然到來,才終於使兩人間奇妙而溫馨的靜默被適時打破。

“阿靈,你差點闖了大禍!”暝珀揚手拍了拍垂至肩膀的馬頭,釋然的神情立時嚴肅起來。

“阿靈?”憂離敏銳地捕捉住這個熟悉的字眼,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

“對,修靈的靈。”暝珀淺笑著,起身為冷落一夜的棕馬理順雜亂的鬃毛,“在宮中時,它與火陵形影不離。我想,火陵之所以為它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修靈也能夠像它一樣永遠陪伴在他的身邊吧。”

“那是不可能的。”憂離緩緩俯首,蹙眉輕聲自語。

“什麽?”未聽清答話的暝珀不經意地出口詢問。

“沒什麽。”憂離合眸頓了頓,繼而開始梳理肩頭漸幹的長發。

雖然暝珀為棕馬之名的由來下了美好的定義,然而在她看來,火陵王為棕馬起這個名字,倒像是要如奴役牛馬般奴役姐姐一輩子。

“請你,幫我一個忙。”理好淩亂的發絲後,憂離不再理會腦中關於火陵的種種猜想,望向暝珀的目光飽含誠摯的懇切。

“什麽忙?”暝珀蹲下身,柔聲詢問。

“實現一個自兒時起就渴盼實現的願望。”憂離緩緩低眉,聲音如清風般易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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