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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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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噪聲過,才知已是黃昏。難忍的饑餓早已蔓延於幹癟的腹中。她吃力地支起疲軟的身骨,伸手擷下墻縫間生長的血靈芝。

三年前,她需要通過不斷的磕碰才能尋到墻縫間供以充饑的血靈芝。而如今,摸索卻成為多餘的動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牢籠裏,沒有睜眼與閉眼的區別。黑暗日覆一日,勝過任何繁瑣的桎梏。

這口燹族地牢內隱蔽的幹枯深井,是燹族重級要犯的拘禁場所。由於其挖掘時間尚不長久,因此,她便成了第一個被囚入井底的外族俘虜。枯井周圍在封頂的那日便被牢牢密布下幽囚避光雙重結界——永世的孤獨與黑暗,無疑是對所謂重級要犯的最佳懲罰。

握緊手中果腹的慢性毒草,她再度踱回陰窄的墻角。頸間半指大小的海瀾之心在俯身曲腿的瞬間滑出領口,搖晃著發出幽幽的藍光。

姐姐,你好嗎?

她仰頭緩緩砸向身後堅硬的石壁,擡手用力將海瀾之心並入握有血靈芝的掌中。

十五年前,隱族人世代居住的若空谷上方,一陣啼哭聲劃破了竹林的寂靜。落葉鋪就的地面上,赫然橫放著一個血肉模糊的棄嬰。為了使這個一出生就被挑斷手腳筋脈的可憐女嬰重獲健全,若空谷隱族長老雷冥親自從琉璃宮密室中首次取出術器“海瀾之心”。

這條名為“海瀾之心”的墜鏈為藍寶石所制,狀呈水滴,能夠奪去任何人的感官與手足。藍寶石下方連墜著三顆沿弧度而列的銀色冥石,表示使用機會僅以三次為限。一旦以之奪取他人感官或手足,冥石純銀的色澤便會迅即褪為冰冷的暗黑,直至這一稀世神器越過三次之限,最終蛻變為少女飾頸的普通墜鏈。

在海瀾之心的幫助下,尚未省事的她成功擺脫了人為的肢體殘疾。然而,懂事後的她卻沒有註意到,自從自己掛上海瀾之心後,雷冥就長時間地進行一輪又一輪的閉關修煉,不肯輕易與任何人見面。就算是在修煉結束,她踮起腳在他的石屋窗下不住嬌憨地呼喊“爹爹”時,他也只是慈愛地展露微笑,依舊保持著臨窗的坐姿,探出手將粗糙的掌心輕輕覆蓋在她仰起的小圓腦袋上。然而縱使這樣,雷冥還是將畢生的愛都傾註到了她的身上。在他的眼中,她甚至比自己的親生女兒修靈更為重要。

他給她取名為“憂離”,意在希望所有的憂傷都能離她而去,唯有快樂與她長久相伴。

隱族部落裏,處處都是善良仁愛的溫暖面孔。在若空谷生活的七年間,被遺棄的她宛若置身於遮風避雨的室內花房中。就算是被奪去大半父愛的姐姐,對她的關懷也是無微不至。雖然出生僅隔兩載,但姐姐的身上總有一種強烈的母性感召力,使年幼純稚的她為此深深沈淪。

滋生幸福的凈土,離憂傷最遠。

如果沒有燹族人的入侵,或許這個名字的含義會一直詮釋下去。

昔日的與世無爭卻招致殘酷的血腥之戰。在貪婪面前,誰也無能為力。

靜謐的竹林,暗伏的殺機一觸即發。燹族長老祭夜長袖一揮,瘋狂的燹族人便爭先恐後地攻入毫無警械的若空谷內。面對突如其來的大舉侵略,素來寧和的隱族部落頃然六神無主。她在無故挑起的血腥裏第一次因懼怕而不知所措,最終被迫隨眾人一齊沖入雷冥閉關修煉的石屋之中。

密集的腳步爭相湧入,霎時攪起漫天紛揚的塵埃。然而,眾人的呼救還未脫出唇齒,訝然的驚呼聲已取而代之。

那位隱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長老雷冥,此刻正仰著蒼白的面頰,龍鐘的軀體無力癱坐在石屋中央的木輪椅上,儼然是個手足俱殘的廢人!而隱於人群中的她,卻隨即將目光落到了一旁。

那裏,同樣蒼白著面色的,還有始終默立父親身側的姐姐修靈。

原來,這就是姐姐一次又一次替他謊稱閉關修煉的真正原因;原來,這就是他每每撫摸她的力道都極輕極緩的真正原因;原來,這就是他們愛她的方式——無私無求卻也殘酷至極!

緊要關頭,內心唯一信仰的倚仗卻如頹圮的墻體般轟然倒塌,這使得這個本就毫無戰鬥力的部族顯得更加不堪一擊。最終,她和姐姐被野蠻地押至人群的最前方,被迫眼睜睜地目睹祭夜獰笑著一劍洞穿雷冥遍布青筋的咽喉。

唾液與淚液濡濕了口中緊塞的布團,麻繩捆縛下的兩雙小手同時暗暗蜷起。指甲深深嵌入光潔的掌心,痛至切膚。

一夜嗜狂,血紅的長河染盡半邊天幕。當隱族僅存的兩個漂亮女童緊緊相擁於屍橫遍野的谷底,茫然得不知所措時,燹族人洪亮的笑聲卻覆蓋了整個蒼穹。

席卷過後,若空成空。離開之前,祭夜當即留下一部分族人暫守這一方新奪來的人間天堂。昔日寧和的若空谷,此刻已插滿了標識燹族附屬的旗幟。夜間大風驟過,猛烈揚起一面面張牙舞爪的罪惡,仿佛在向天地獵獵宣告:北氏部落,唯我獨尊!

祭夜將氣絕的雷冥棄於荒野之上,任野獸食盡他的屍骨。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對隱族姐妹竟完好地被殘暴脾性的長老帶回了燹族寨巢,細心安頓。不僅如此,自從擄來了雷冥之女修靈,祭夜長老的臉上竟時常浮現出平素少有的容光。對其的百般寵溺,一如當初雷冥對憂離的寵愛,雖然這個冰冷的娃娃自始至終沒有領情。

八年來,在祭夜的堅持下,身為異族人的修靈在燹族的地位不斷得到提升,最後,這個名字竟被列入燹族中地位僅居長老之下的巫師候選名單內。然而,當這個不會笑的冰山娃娃一次次站在象征權力地位的高臺之上時,卻始終只有一副木然的表情,在祭夜的冊立誦讀中,傀儡一般接受著燹族眾人半不情願然不失恭敬的跪拜。

姐姐頭頂的光環愈加耀眼,憂離的處境便愈加不起眼。即使她擁有與生俱來的極強預言能力,但她終究還是無法避免淪為奴隸的厄運。

三年前,修靈一意孤行,為身份低賤的妹妹冊立了在燹族部落的立足地位。她甚至將燹族歷屆傳下的“星術師”稱號擅自改為“花蔔師”,因為她知道,妹妹的每一個預言,都需要若空谷底的預言之花幽藍來驗證。

然而,她不曾料想到,在自己奮力將妹妹拉離苦海的同時,也在無形中將她推入了更加無底的深淵。

圓月當空而懸,朦朧似幻。憂離應詔登上了高高的露天蔔壇,回身俯視四下團圍而立的燹族人群,緩緩屈膝跪坐。只是對壇下眾人作了簡單的環顧,她的眼神就產生了細微的變化。

所有的燹族人,包括祭夜在內,原本應是心室的方位居然全都是空洞的!

一個沒有心的部族赫然展現在她的面前,往日因抑郁而僵硬的嘴角也忽然於此刻勾起了一絲詭異的笑意。

在驗證預言的過程中,當祭夜長老隨身佩戴的寶劍瞬間斷裂在怒放的幽藍花枝之下時,這個十二歲的女童突然自蔔壇上一躍而起,舉著殘存的半截劍身狂笑著掃視四周的每一個燹族人,出口的話語凜冽如冰:

“報應!你們的報應終於來了!燹族就要滅亡了,而你們每一個人的骨骸,都將被山間野獸啃食得幹幹凈凈!”

這是她在燹族部落裏的第一次預言,也是最後一次預言。隱忍多年的憤怒終於在那一夜得到了如願的發洩,然而,她卻全然忘記了自己將為此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她被推入了不見天日的幹枯深井,從此與冰冷的囚牢為伴。在饑餓難忍的摸索中,她驚奇地發現墻縫間竟然生長著一種藤蔓般蜿蜒的植物。只是通過簡單的觸摸,她便獲悉了這種植物的形狀和質感,並由此推斷出這株植物的名稱和用途——這是上百年前七大長老用以封印魔物魘靈的毒草血靈芝,一旦服用,無異於慢性自殺。

然而,她不甘心就此餓死在地牢內。為了日後重見光明,為了日後傲笑於燹族人的屍骨之上,她博出了生死。

為了延長存活期限,她長期服食潛伏毒性的血靈芝。然而這足以致命的毒性並沒有殞滅她的生命,而是在她的體內緩慢聚集成日益強大的魘靈。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裏,時間成為模糊的概念,唯有邪惡的魘靈與孤寂無助的她一同生長。

上天給予的慰籍,總是如此蒼白。

咽下甘美的血靈芝後,她搖了搖昏沈的腦袋,試圖借此揮開不悅的記憶。

忽然,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自脊背沖入她流動的血液中,體內被壓制已久的魘靈此刻也開始蠢蠢欲動。手指顫抖著攀上眼前冰冷的墻體,脫落的磚屑深嵌指甲。強大的力量源源不斷地註入魘靈體內,四周密布的幽囚避光雙重結界也於瞬間支離破碎!

皎潔的月光水銀一般鋪瀉而入,猛烈刺痛她久居黑暗的雙眼。她的神志在兩股力量的沖擊下逐漸渙散,失去知覺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魘靈尖銳的笑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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