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漠北戰事的緣故，今年的宮宴過得格外清簡。雖是用度上裁剪了，但眾人湊在一塊倒也熱鬧。

宗室裏的王公命婦坐在席上談笑風生，好不快意。

烏貴妃坐在右首位，嬌嗔美目，奪了一室風光。一眾美人吐字如珠，更是逗得皇帝開懷大笑。

皇後一襲大紅宮裝，端正地坐在上位，仿佛一室的嬌聲笑語都不入耳般，臉色淡淡無半分動容。她今年才三十有七，魚尾紋已早早地爬上眼角，勾出道道崎嶇的溝壑紋路，添了幾分老態。她與皇帝是少年夫妻，一路從太子妃的位置走到現在，只是帝王之家，又有多少夫妻情分呢？恭平侯府做了踏腳石，將皇帝送上這個位置，已經是功成身退了。

曜昭儀坐在麗妃下首的位置，滿頭珠翠，流光晃動。她若有若無地掃了眼烏貴妃，銀牙暗咬。真是個狐媚子，將皇上迷得暈頭轉向的。前頭十二皇子病了，她去請了幾回，也沒把皇帝從賦和宮請出來。

“母後你看，這孩子的眼睛長得真好，就像圓滾滾的黑瑪瑙一樣，看著能把人吸進去”鳳姬長公主帶著三歲大的淮王世子走到太後跟前，把孩子抱給太後看。四皇子很是敬重她這個姑母，是以對著這個侄孫，長公主也格外親近幾分。

太後滿臉笑意，往孩子臉上親了一口“嗯，是好看，以後定是個聰明伶俐的，哀家看，這眼睛，倒是像極了鈺郎”

“我記得鈺郎小時候，也是這個樣子呢，抱在懷裏軟乎乎的，真是惹人疼得不行，如今，鈺郎的孩子都這麽大了，長得倒是像他爹，就是調皮了些”長公主說著喜愛地摸了摸淮王世子的小臉。

“你這個做姑祖母的倒還好意思說侄孫調皮，哀家可還記得，你小時候，可比他愛胡鬧多了，上竄下跳得，滿宮都制不住你”太後笑著嘆道。

長公主一聽，臉面上有點下不來，跺了跺腳，嗔怪道“母後，母後要再說我，我日後就不進宮了，看母後怎麽辦”

在一旁的啊蠻聽了噗嗤一笑，原來自家母親，也有這樣的時候。她上前挽著太後的胳膊搖了搖，嬌笑道“外祖母不怕，娘親不來就算了，還有我呢，我以後啊，天天來陪著您”

太後拍了拍啊蠻的手，忍俊不禁笑道“好好好，哀家的啊蠻懂事又乖巧，有啊蠻在，可比你娘順心多了”

“好你個小丫頭，倒敢聯合你外祖母來孤立你娘”長公主手指敲了敲啊蠻的額頭，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太後又是無奈又是高興，被自家女兒和外孫女逗得眉開眼笑。

正在一旁與烏貴妃說話的皇帝見了，側目過來“母後可有什麽高興的事，說出來也讓朕開心下”

平日裏皇帝就沒少打趣長公主，長公主自然不會讓皇帝知道太後在說她小時候的糗事，當即拉著淮王世子便道“也沒什麽，不過我與母後見了這孩子心裏喜歡，說來這孩子竟長得跟鈺郎小時候一樣，不說母後，我見了還要疼上幾分呢”

皇帝聽了，來了興致，“哦？既然啊罄這麽說，也把世子抱過來讓朕看看，說來朕還未好好看過這小子呢”

“皇爺爺”淮王世子在嬤嬤的帶領下走到皇帝身旁，笑嘻嘻地擼了擼皇帝的胡須。小小一個動作倒把淮王妃等人嚇了一跳，擾亂天子容儀，這可是大罪。眾人又見皇帝一臉笑意，並未有動怒之兆，一顆心這才放了回去。長公主見了都不由暗忖，這小子真是個膽大的。

麟哥兒見皇帝拉著淮王世子說話，也噔噔噔地跑上去，皇帝見了忙起身將他抱起來“慢些，可別摔著了”

麟哥兒眨巴眨巴靈氣的大眼，指著淮王世子叫道“你，誰，誰”

淮王世子撇嘴，“我是淮王世子，你是我表叔”

麟哥兒好奇地戳了戳淮王世子的臉，“四顆(哥)，淮王，為什麽，五顆，沒王”他想了想，還是想不出來，一臉疑惑地看著皇帝。啊蠻在遠處，眼裏閃過一抹狡黠的笑。

長公主一聽這話，臉色都白了，敢情這小子的膽子才是最大的呢。她上前想要把麟哥兒抱回來，頗有著歉意道“這孩子，真是，也不知怎麽就說出這話來，皇兄別當真，還是把麟哥兒給我罷，也別擾了皇兄興致”

皇帝罷了罷手，彈了彈麟哥兒的小臉，臉色莫測，卻也沒有不快的神色“不過是孩子胡亂說的罷了，啊罄無需擔心，童言無忌嘛”皇帝向來寵著妹妹，如今更不會落了她的臉面。

皇貴妃垂眸，不甘地掐著帕子。皇帝的心，永遠都是向著長公主的，只要是長公主的，都是好的。她伴他二十年，他的心又何曾為她偏過半分呢。

“不過，麟兒倒提醒朕了，小六都冊王了，小四也有孩子了，小五至今還沒開府，也是朕的疏忽”酒過三巡，皇帝微有些醉意，腦海裏閃過一個佳人的身影。心底也不由想起五皇子的生母來，雖是宮女，但她卻是世上難得一見的美人。五皇子的生母本出身高貴，只是在皇帝登基時的大清洗中全家被誅。獨她一人當時托了光妃的關系進宮得以保全，就一直留在宮中做了低等宮女。直到那一次，皇帝偶然在梅林下遇見她，當即驚為天人，納為官女子。懷孕後又封為答應，只可惜她福薄，生下五皇子後就去了。久而久之，皇帝也忘了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就連五皇子，也得不了皇帝的眼。

“皇帝說的是，哀家瞧著小五今年都十五了，也該分府了”

“既然母後都這麽說了，那便擇日不如撞日，就封，平郡王吧”皇帝笑著大手一揮，似乎是給了天大的恩賜。

“兒臣，謝旨隆恩！”五皇子跪下叩謝，面上微顯歡喜之色，心裏卻波瀾不驚。老四老六都是親王爵，呵，父皇真是偏心啊。五皇子不經意掃了殿內一眼，對上啊蠻的眼神不禁溫和地笑了笑。也好，郡王爵，如了他們的意，這下，更沒有人會註意到他這個不得寵的皇子了。倒是省了一番掩人耳目的功夫。

一百一十一章

一支珠釵，的確不是什麽稀罕東西，但是，這是姜玄親手做的。在啊蠻眼裏，這就是無價之寶。

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撿起碎掉的釵子，用手帕包好。

沈慕華見了，面色更冷了一層，凜若寒冰。

他冷笑，“呵，我倒是忘了，他給你的東西，哪怕是陰溝裏的老鼠，在你眼裏都是好的”

啊蠻本就氣惱，如今聽了這話，怒上心頭，“姜玄哥哥的東西自然是好的，一根毫毛我也稀罕得緊，你的東西，給我我也不要的”

她的姿態看在他眼裏，就如同養了多年的孩子叛逆不肯聽話一般。

他淡淡地撇了她一眼，嘴角銜著一抹陰柔的笑。

“姨母說得對，看來，我果然，把你縱壞了”

“你說，孩子不聽話，該怎麽辦呢…”

啊蠻預感不妙，後退一步，卻還是晚了。

啪！

啪！

啪啪！！

他有力的大掌毫不留情地朝她臀部狠狠拍了下來，痛得啊蠻眼裏滿是淚花，打得她沒有了囂張的氣焰。

“嘶”，她暗暗吸了口氣。

沈慕華邪邪一笑，“疼麽？”

啊蠻委屈得緊，擡起滿是淚水的眼眸，吸了吸鼻子，“疼…”

“疼就好，讓你長長記性”

“再有下次，可沒有這麽簡單了，明白了麽？”

凡事遇上沈慕華，她就只有憋屈的份。

橫豎已經被欺壓了十幾年，啊蠻深谙識時務者為俊傑。

她咬牙切齒地擠出一抹笑，“明白了”

沈慕華滿意地摸了摸她的臉，“乖”

…………………

近了年關，外頭又下著大雪，凍人得緊。這種時氣，自然是沒什麽人上門的，景國公府也大門緊閉。

不過，今日倒是來了位貴客。出嫁的姑太太回娘家，可不就是貴客麽。自然，這位姑太太不是旁人，正是嫁去了蜀地的三姑太太，啊蠻的庶姑姑。

這位三姑太太出生在兩位姑太太之後，一向不得老國公重視。不過，這位姑太太的生母，是老夫人的心腹，後來為著老夫人分憂，才由老夫人做主擡了房當姨娘。

那位老姨娘一向為人本分，當了姨娘後也如以往那般恭謹地侍奉老夫人，以賤婢自稱，倒是很得老夫人的喜歡。

老姨娘死後，老夫人也念著她以往的情分，常常照拂這位三姑太太。

別看這位三姑太太嫁得遠，但著實是門好親。

三姑太太出嫁時，三姑爺不過是個四品小官，如今三姑爺乃是蜀地正二品的兵馬指揮使，靡下數萬精兵，可謂叱咤一方。

妻憑夫貴，三姑太太如今也是正二品的誥命夫人，不可小覷。

多年未見，她回來，老夫人是頂頂高興的。且三姑太太此次回來，還帶回了她的嫡長子，衛玠。

這位表哥，真真是芝蘭玉樹，臨風如玉的人物。

啊蠻瞧著，在場的妹妹們就有幾個紅了臉。

十六娘捏著帕子，悄悄打量著他，無端端撞上啊蠻探究的目光，不由一羞。

啊蠻噗嗤一笑，戳了戳她的腦袋，“你呀你，莫不是一眼就看上了？”

“十四姐~再要打趣我，我以後就不跟你說話了”

十六娘嬌哼了一聲。

啊蠻擡頭看了眼衛玠，笑吟吟道，“那你可知道，他這次，為誰而來？”

十六娘果然被勾起了心思，眼巴巴地望著她，“為了誰？十四姐快說”

啊蠻見狀，慢悠悠抿了口茶，戲謔道，“怎麽，不是說日後不和我說話了麽？”

十六娘殷勤地幫她端茶，笑嘻嘻道，“十四姐大人有大量，全當我在胡言亂語就是”

啊蠻聽了，這才滿意地一一道來。

原來，這衛玠幾年前上國公府時，就一眼看上了七娘，三姑太太知道了，心裏也對七娘滿意得緊，畢竟那可是國公府裏嫡系嫡出的姑娘，滿打滿算國公府也就那麽幾個金貴的小鳳凰，這七娘就占了一個。她合計了下，就鬥膽把這事與老夫人提了提。

那時七娘還待字閨中，正是大好年華。老夫人眼光挑剔得很，自然不可能看得上一個正二品指揮使的兒子，給七娘選夫家，都是從京中的勳貴中挑，因此就一口回絕了三姑太太。

老夫人不肯，三姑太太也沒法，總不好因著這個弄僵了與嫡母的關系，因此三姑太太自那以後就再未提過此事。

哪曾想這衛玠對七娘上了心，一等就是數年，房裏連個貼身人都沒有。三姑太太怎麽死命苦勸都能用，無奈只能接受現實，後來，七娘和離了，她才又看到了希望，這才不遠千裏地回京，想著促成這一樁事。

畢竟七娘今年都雙十了，又是半個婦人，還能嫁一個正二品官嫡長子，實打實是高嫁了。

聽啊蠻說完，十六娘眨了眨眼，心裏有些歡喜。這樣一來，七姐豈不是有了著落？眾位姐妹中，只有七娘與她一母同胞，因而十六娘心裏頭，自然只有七娘是最親的。

知道衛玠的來意，她沒有失落，反倒還為七娘高興。

三姑太太一身翠錦碧水藍襦，披了兔毛裘，鬢上插了幾支名貴的寶簪，打眼得很。

她雖已年過三十，但風韻猶存，婀娜多姿。

傳聞三姑爺最是懼內，凡事不敢有半分違背，只要三姑太太一哭，三姑爺就能把頭割下來給她當凳子坐。

一屋子人坐在一塊說說笑笑，聽著三姑太太說起蜀地的趣事，不由莞爾。

獨獨三夫人路氏一臉倦容，略顯疲憊。她看了在那言笑晏晏的啊蠻，不由暗暗咬牙，只恨不得掐死她才好。

那莞姨娘來得蹊蹺，她偷偷央了娘家人去查探，卻發現這莞姨娘彎彎繞繞的，與公主府的關系可不淺！

定是公主府那幾個賤人，存心想讓她添堵。手未免也伸得太長了些，竟然打起了她房中的主意。

路氏暗啐了一口，公主府出來的，每一個好東西。

最近，莞姨娘又懷孕了，三爺整天整天地守在她房中，跟守著什麽寶貝似得，還直言說要是莞姨娘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頭一個跟路氏算賬，可把路氏氣的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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