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砰地一聲關上，屋裏一下安靜下來。客廳裏，裴鋒嘔吐後留下的難聞味道顯得極其刺鼻。她顧不得脫掉長外套，走到窗前打開窗子。

冷風夾雜著細碎的雪花湧進來，歡快地撲打在她臉上。

這冰涼的招呼，細碎的調戲，是暗夜迎接她的獨特方式，不隆重，卻真實體貼。她深吸一口新鮮空氣，輕輕閉上眼睛，佇立在窗口，聆聽起窗外雪花飛舞的靈動韻律。

“咚咚咚——”

幾下節奏明快的敲門聲把她從冥想狀態下拉回現實。

以為哥哥改變了主意，她趕忙過去打開房門，卻一下楞住了。門外，鐘漸落肩頭披著幾片雪花，懷裏抱著一只大紙箱正嘴角噙笑地望著她。

“你——，怎麽是你！”她難以置信。

“怎麽就不能是我呢。”他揚揚嘴角，“你不是早就邀請過我上樓喝咖啡的嗎！”

裴婷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把懷裏的紙箱放到茶幾上，然後他坐到沙發上，兀自認真地一層層打開紙箱。紙箱裏裝著一整套研磨濾煮咖啡的器具，甚至還有兩只漂亮的白瓷咖啡杯和一包咖啡豆！

打開紙箱，他擡頭問：“廚房在哪裏？”

裴婷下意識指指自己那間小廚房，他起身搬起紙箱走向廚房。

“餵，你是要煮咖啡嗎？”她追在他身後問。

“是啊，你家裏不是沒有速溶咖啡嗎！而且，我也不喜歡喝那種咖啡。”他頭也不回地答。

暈，什麽情況？那天她只是氣話好不好，難道他還真以為她要請他喝咖啡嗎？而且他還搞得這麽興師動眾，從原料到研磨濾煮沖泡品喝咖啡的東東帶得一應俱全的，有這樣到別人家喝咖啡的嗎！

好在廚房雖小，她收拾得還算整潔。他把箱子放到竈臺上，一樣一樣從裏面拿出磨豆器、咖啡機和咖啡壺，然後把紙箱放到一邊，開始動手研磨咖啡豆。

整個過程鐘漸落做得極其認真耐心。裴婷傻傻地站在一旁，一點忙也幫不上。不知為什麽，他對煮咖啡如此嫻熟上心，令她想起周虹那處豪宅露臺上的茶爐。一個是對茶，一個是對咖啡，她心想，這兩個人還真有些相像。

大約二十分鐘後，鐘漸落把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遞到裴婷手上。裴婷低頭聞了聞，香氣很醇厚濃郁，由衷說了句：“味道真好。”

鐘漸落嘴角彎了彎：“味道這麽好的咖啡，咱們不應該站著喝吧！”

兩人端著咖啡一前一後走回客廳，鐘漸落坐到沙發上，奇怪地看了裴婷一眼：“屋裏也不冷啊，你怎麽穿這麽多！”

裴婷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一直沒脫外套，她趕忙把外套脫下，然後走到窗前關上窗子。屋裏難聞的味道已散盡，夜風微冷，這個季節不是開窗子的時候。外面雪花濃密了些，夜空也顯得更明亮了。

鐘漸落目光追隨著她，眼眸裏漾著淺淡的愉悅。剛才酒會上，她穿著這條長裙的身影一出現在他面前，似乎就開啟了他今晚愉悅的情緒開關。尤其在做那個“誰最暧昧”的互動小游戲時，她轉過臉沖他說“我愛你”時那吞了蒼蠅的表情，令他覺得十分好笑。

當然，只說兩句，她就閉上了嘴。所以在接下來他問完她家裏有沒有一箱速溶咖啡那個問題後，其實他已經決定要在酒會後過來喝咖啡了。

裴婷從窗邊轉過身，剛好對上他那雙淺淡愉悅的眸子。有那麽一瞬，她從這雙眸子裏看到一絲溫暖。很快的，她提醒自己，此人絕非善類，小心為上。

遠遠坐在沙發另一端，她陪著他慢慢喝咖啡。咖啡杯裏的熱氣裊裊飄散，搖曳出未可名狀的尷尬。

時間蝸牛散步一樣，過得奇慢無比。

直到他手機響起兩聲嘀嘀的短信提示音，才打破屋裏的靜默。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機看了看，突然擡頭打破沈默：“你怎麽認識任重的？”

任重？他怎麽突然提任重！在裴婷的人生字典裏，任重只是個“路人甲”而已。

“以前我在經銷公司時，曾向他的公司推銷過一批辦公桌椅，後來——，他主動借給我一筆錢幫過我。現在，他是我哥的老板——”裴婷努力敘述清楚。

“他的公司會用卓遠牌辦公桌椅！”鐘漸落十分吃驚。

“是啊。”說完，裴婷才反應過來，裴鋒曾告訴過她，任重和方夢遲是死對頭。那他怎麽會買死對頭公司的產品呢？

“你哥在他公司做什麽？”鐘漸落收起手機。

“部門經理，他剛去沒多長時間。”裴婷懶得跟他解釋家裏拆遷，哥哥被打悶棍等一系列事。

“哦——”鐘漸落輕皺一下眉頭，“那你可要提醒他小心一些，任重那個人——”

說到這裏他收住話頭，擔心地望著她問：“公司裏有人知道你哥在任重公司做事嗎？”

裴婷想了想，搖搖頭。

“那就好。”鐘漸落站起身，“以後你也不要跟別人說你哥給任重做事。”

說完，他走向房門。他這是要走嗎，裴婷亦站起跟到門口。他手搭在門把手上，想起什麽一樣轉過身,望著她認真地說：“別忘了一會兒把咖啡機清理幹凈，要不然下次再煮時會有怪味。”

他手輕輕一轉，房門打開，他大步走出去，隨即房門啪地一下關上。

裴婷對著緊閉的房門發了好一會兒呆，想起那天去找哥哥時，會所保安告訴她鐘漸落是任總約的客人。看來他不僅跟任重認識，而且很熟，要不然怎麽這麽清楚任重為人呢！剛才他的那些提醒，算是對她的關心和忠告嗎？

站了一會兒，她心情覆雜地走去廚房清理那些煮咖啡的器具。

一間酒店房間裏，鐘漸落一進門就沖任重抱怨：“上次不是跟你說過了嗎，要盡量少聯系，這麽晚了找我什麽事？”

任重身上裹著一條浴巾，發梢上還掛著水珠。他打發走那個女孩後，剛剛沖了個澡。不知怎麽，最近找的女孩都不能令他滿意，按理說這個女孩子的眉眼是他喜歡的類型，可他就是提不起很濃的興致。

他把手裏把玩的一支雪茄遞給他。鐘漸落擺擺手：“謝謝，我享受不了這東西。”

他想了想，笑著問：“那個叫裴婷的是你手下吧？”

鐘漸落臉一下拉下來：“就為這事？我可不是來給你當皮條客的！”

任重趕忙擺手：“當然不是為這個了，我只是隨口問問。”

“說吧，到底什麽事？”鐘漸落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任重陪著他坐下，點燃手裏那支雪茄，使勁吸了一口：“這個蔣一帆很不好對付啊，他操盤卓遠的資本很穩健，我一點也抓不到漏洞。”

鐘漸落目光一凜：“那是當然，要不然方夢遲也不會如此信任他。”

“老弟，你得幫我啊！”任重又吸了口雪茄，望著鐘漸落，“你也說過，咱們時間不多，最多再有兩個月，方夢遲那只老狐貍就會把那筆資金撤出去。以後再想套住他，可就難了！”

鐘漸落迎著他目光平靜地說：“任總，咱們當初說好了的，我只負責拖延澳洲鐵礦石項目，迫使方夢遲把資金投進資本市場。現在我的任務可是完成了。”

任重陰陰地一笑：“老弟，從你在美國接受我的合作協議開始，咱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給你的錢遠遠超過你給方夢遲當總經理的酬勞，難不成你還想腳踩兩只船，兩頭通吃嗎！”

鐘漸落也冷冷一笑：“任總要是這麽說，我必須提醒您，根據美國法律，商業間諜罪名指控成立可是要坐牢的。咱們當初簽的只是我擔任貴公司海外資本投資顧問的協議，如果你非要把那份協議與我現在擔任卓遠的職務混為一談，那以後有關卓遠的消息恕我概不奉告。”

任重眼神黯了黯，臉上劃過一絲尷尬，幹咳兩聲主動緩和語氣：“開個玩笑嘛，老弟你別生氣！我知道你也是玩資本的高手，請指點一二，怎麽才能讓蔣一帆鉆進圈套？”

見他服軟，鐘漸落亦緩和了語氣，思索著說：“讓蔣一帆進套很難，你還是多從方夢遲身上突破吧。”

任重失望地搖搖頭：“怎麽可能，他一向老奸巨滑！”

“釣魚也是需要魚餌的，如果方夢遲知道有可能在資本市場打擊到你，我想他可能不會放過機會。”鐘漸落淡淡地道。

任重眼睛一亮，放下手裏的雪茄：“你是說——，讓我以退為進，先做空自己——”

鐘漸落微微一笑，起身告辭：“我得走了，任總慢慢想錦囊妙計吧！”

“謝謝老弟提點！”任重站起使勁握了下他的手。

“我可什麽都沒說，這任督二脈最終可是任總自己打通的！”說到這裏，鐘漸落想起什麽一樣盯著任重，“對了，任總，上次卓遠家居劣質膠水的事被炒得那麽熱鬧，是不是拜您所賜啊？”

任重得意地笑了：“老弟挺厲害呀，這都看出來了，我自認沒給方夢遲留下什麽線索啊！”

鐘漸落平靜地看著他：“未必吧，如果他不是覺察到你和方緒有接觸，也不會痛下殺手把方緒逐出管理層。”

“哦？”任重微微一怔，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沒想到老弟剛進卓遠這麽短時間，就深谙方家的錯綜覆雜！”

“哪裏，我也不過從任總這裏了解點皮毛而已！”鐘漸落向任重拱拱手，打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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