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婷加了一個通宵的班，寫了改，改了寫，怎麽都不滿意。眼見東方現出魚肚白，她絕望地關上電腦，兩手空空地離開辦公室。去你媽的又短又打動人心，大不了再出一次醜，被開除回家！

她回住處吃了早飯，簡單收拾了下自己，望著鏡子裏大大的熊貓眼發了會兒呆。一直磨蹭到8點多，她才報著破罐子不怕使勁摔的心理，趕往新聞發布會會場。

會場設在卓遠酒店一間會議裏，很多記者已扛著長槍短炮候在裏面。她一出現，立即引起一陣騷動，網上視頻曝光的主角居然現身發布會，這出乎很多人意料。

王經理握著手機快步走過來，小聲問她怎麽才來，聲明內容準備好了嗎？她實話實說，沒準備好。

王經理一聽立馬急了：“那怎麽行，鐘總還在那邊等著看呢！”他指了指會場最前排。

裴婷不信眾目睽睽之下，鐘漸落敢把寶壓到她身上，看著王經理鎮定地說：“我確實沒準備好，如果讓我發言，只能臨場發揮。”

王經理好不愕然，只得快步走到前排鐘漸落身旁，俯到他耳邊匯報。鐘漸落似乎點了點，小聲交待了幾句。王經理更加愕然地楞了幾秒，然後走到麥克風前提醒各位媒體朋友遵守會場紀律，卓遠公司產品質量新聞發布會馬上開始。

說完，他將目光投向裴婷，大聲宣布：“下面由裴婷裴小姐代表卓遠公司發言！”

瞬間，裴婷大腦一片空白。早上抱怨的話一語成讖。這個人居然真的這麽狠！

她機械地走上發言席，走到閃光燈下。整個會場靜得能聽見針掉到地上的聲音，所有人都在等她說話，可她卻不知道說什麽。她面前明明有很多長長短短的鏡頭，若幹張面孔，無數雙眼睛，她卻像突患失盲癥一樣什麽也看不見。

每一秒都很漫長，就在大家的耐性即將消耗殆盡時，下面突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她心頭一震，終於開口：“請允許我先向大家，向關心卓遠公司產品的人說聲對不起！”說完，她深深鞠了一躬，擡起頭眼裏已噙滿淚花，“卓遠公司一向以誠信為本，這次劣質膠水事件，損害了產品聲譽，傷害了消費者感情，我們深感痛心……”

說到最後，她幹脆掉下淚來。整個會場出人意料地安靜，居然沒有一個記者插話提問。

眼見她入戲太深，鐘漸落瀟灑地起身走上臺，轉過她面前的麥克風，大聲宣布：“卓遠公司第一時間停用了問題膠水，出廠產品將全部召回，售出三個月以內的產品，消費者可以退換。”

這時有記者提問為什麽只三個月以內產品給退換，鐘漸落耐心解釋，甲醛易揮發，一般三個月時間便完全揮發掉了。卓遠產品使用的膠水量極小，一兩個月就應揮發盡了。但公司本著負責任的態度，對售出三個月以內的產品全部予以退換。最後他表示，以後公司將進一步加強產品質量檢測，同時歡迎媒體和公眾監督。

這時，吳春花在王經理授意下，走到記者面前，主動接受采訪，講述卓遠公司上門處理問題產品的經過。

鏡頭和大家的註意力一時都轉向吳春花，鐘漸落走過裴婷向邊時小聲說了句：“還不走！”

裴婷鬼使神差般跟著鐘漸落走出會場，鐘漸落上電梯，她也跟著上電梯。直至走到1088號房間門前，她才回過神來一樣站住。

鐘漸落晃了下房卡打開房門，往裏指了指：“妝都哭花了，還不進去洗把臉！”

看她木木然地進了房間，他在外面帶上房門，搖了搖頭。這個裴婷膽子還真大，竟敢在這麽多人面前唱空城記。

昨天他已交待王經理給今天來的所有記者準備了禮物，他得下去看看情況。會場裏，王經理正帶著公關部的人悄悄給記者們分發禮品。他遠遠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麽問題，這才放心地松口氣。

裴婷很快補完妝返回會場，那個房間她一分鐘都不想多呆。見同事們都在收拾會場，她也走過去默默幫忙。

王經理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鐘漸落，小聲對她說：“開始你站上面一言不發，可把我急壞了，幸虧鐘總咳嗽一聲後，你醒過神來……”

接下來的時間便是等待，看記者們怎樣導向，公眾如何反應。

很快就有網站發出消息：“卓遠就產品質量發聲”，“卓遠召回問題產品，回應公眾質疑”，“卓遠坦誠對待消費者，化解信任危機”，“……”。

到下午下班時，網上輿論導向已頗為好轉，正面消息逐漸取代負面消息。王經理還探聽到有兩家電視臺晚上還將播出卓遠新聞發布會的新聞。公關部裏一時喜氣洋洋，大家熊著王經理晚上請客。

王經理未置可否地出去轉了一圈，回來高興地宣布，晚上鐘總親自作東犒勞大家。

晚宴地點是一處民俗風情的私家菜館。王經理先帶著大家點菜聊天，直到菜上齊了，鐘漸落才姍姍遲來。大家本來正聊得起勁兒，他一進屋，立馬安靜下來，開始大眼兒瞪小眼兒地裝深沈。

鐘漸落環視一圈眾人，輕挑一下眉梢轉向王經理打趣：“看來今晚我多餘呀，怎麽我一來，氣氛這麽壓抑呢！”

“怎麽會呢，大夥兒都盼著您來與民同樂呢！”王經理說完，笑著鼓勵大家，“兄弟們，八小時之外，深點淺點鐘總不挑咱們，你們都放開點！”

領導一發話，下面自是一片群情激奮，晚宴隨即在歡騰的氣氛中開始。

裴婷坐在席間多少有些落寞。這一天她情緒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從早上的走投無路，到發布會上的尷尬落淚，再到現在的強作歡顏，她搞不清哪種情緒下的自己是真實的自己。

鐘漸落坐在她對面，今晚顯得格外親和，不時跟王經理開一兩句玩笑。裴婷擡頭瞥了他一眼，發現他似乎也在觀察自己，索性垂下眼瞼自顧自吃菜。

在王經理號召下，同事們前赴後繼站起向鐘漸落敬酒。鐘漸落先是聲明自己開了車，然後端杯白水來者不懼。俗話說，見著領導不敬早晚是病。雖然他喝的水，誰也不敢攀他，反倒爭相恐後把酒一杯一杯倒進自己肚子裏。

酒過三巡，見裴婷始終悶頭不語，王經理忍不住提醒：“裴小姐，你最該敬鐘總一杯，今天要不是鐘總及時救場，你說不定又得上各大媒體的頭條！”

裴婷記恨鐘漸落擠兌自己，明明他早備好應對媒體之策，卻硬逼著她在人前出醜。可王經理既然說了，她也不好太不開面，只得端著酒杯站起來，準備敷衍一下了事。

不想鐘漸落故伎重演，端起水杯對王經理說：“還是我敬大家吧，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說完與身邊幾個人碰了碰杯，喝了口水。

裴婷心下憤然，上次周虹讓她給他敬酒，他也是這樣。不過今天沒有唐副總給她臺階，她只得自己找臺階。反正站起來了，一來氣，她幹脆跟公關部的同事挨個喝了一個遍。

看她人來瘋一樣跟一幫男同事拼酒，鐘漸落看她的眼神越來越陰霾。

晚宴結束時，除了鐘漸落，其餘眾人都不甚清醒。王經理嚴令大夥兒都打車回去。裴婷不願意跟他們拼車，獨自往前走了一段，站在路邊等出租。

這時，一直跟在她身後的一輛黑色車子開過來停下，車窗降下，鐘漸落那張眉頭緊皺的臉出現在車裏。裴婷正不知如何是好，恰好一輛出租車停到一旁。她想都沒想，快步走向那輛出租車，迅速坐了進去。

望著裴婷鉆進出租車絕塵而去，鐘漸落小聲說了句：“不識好歹！”

然後升起車窗，駛入車流。

站在公寓樓下，裴婷把包包翻了個底朝天，卻怎麽也找不到樓門和房門鑰匙。早上把鑰匙鎖屋裏了？不能啊，她記得上午補妝時還在包裏看到了。

糟了！她心頭一緊，想起自己上午從包包裏拿化妝品時，好像隨手把什麽東西放到鐘漸落房間的洗浴臺上了！

怎麽辦？深更半夜的跑去他房間裏取鑰匙，想想都恐怖。無奈之下，她只得打車回家。

家裏母親已經休息，父親正在看電視。見她半夜三更跑回來，裴父先是一驚，繼而把她拉到電視前，指著裏面正播的卓遠公司新聞發布會新聞給她看。

畫面正播鐘漸落的同期聲，他正侃侃而談：“卓遠公司第一時間停用了問題膠水……”

裴婷知父親已從電視上看到自己的窘相，慌忙掩飾：“爸，這麽晚了您怎麽還不睡！”

“他是你們公司的總經理？”裴父指著鐘漸落問。

裴婷瞟了一眼電視畫面，厭惡地點點頭，然後匆匆走向臥室。

裴父不放心地攆到門口，欲言又止地說：“剛才我在電視上看到你哭了，要是這份工作那麽辛苦，不如咱不做了……”

“爸，我那是在演戲，為了表示誠意，打動公眾，您就別跟著操心了！”

說完，裴婷關上房門，疲憊地靠到門上。門外傳來父親很輕的一聲嘆息。

是在演戲嗎，她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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