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從夢裏清醒後, 蓮衣乖乖捧過熱湯，喝下小半碗，回想夢境，道：“我剛才夢見幼年的事了。”

柳紛雲下意識嗯了一聲, 應完才反應過來, 又驚又喜：“你恢覆記憶了？！”

她記得自己也是通過做夢來恢覆記憶, 只不過她恢覆的是醫學方面的記憶，和蓮衣稍微有點不太一樣。

蓮衣沒有馬上回答, 喝完湯, 笑著問：“我們的記憶應該有很多重合的部分，阿雲想不想看看我的夢？”

她已確認過，方才的夢在她醒來以後，就與她的記憶相融，顯然那些正是她遺忘的從前。

柳紛雲當然沒有拒絕，放好湯碗, 設下隔絕屏障，就與她眉心相觸。

通過蓮衣的視角，她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自己。

蓮衣夢中的她並沒有住在神界, 大概處在還沒飛升但接近飛升的階段，暫時停留於某個和未來都市相似的世界。

她在菜場撿回了奄奄一息的幼年蓮衣, 帶回住處悉心照顧，單調的研究生活從此添了一只小可愛。

蓮衣和大部分貓一樣, 非常宅，幾乎拒絕出門，胃口卻很大。她給蓮衣買了許多玩具，還有貓抓板貓爬架，生怕蓮衣吃成胖貓影響健康。

看完蓮衣的夢, 柳紛雲睜開眼，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

柳紛雲總算是明白了，為何自己即便失去從前的記憶，也會下意識信任和寵愛蓮衣。

貓貓正是她看著長大的，幾乎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她實在太熟悉對方，熟悉她的習慣和脾氣，就連訓斥也不忍心。

蓮衣一縮脖子，迅速在她手腕上啃了一口，嗔道：“我又不是幼貓，別這樣揉我！”說完，又環住她的身子，靠在她懷裏，含著期待問，“阿雲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柳紛雲想了想，卻是愧疚道：“對不起，是我害你受苦了。”

蓮衣做夢的時候或許沒有覺察到，但她發現了。

那時的她，從一開始就有意往蓮衣的水和食物裏摻入靈氣，夜裏也把蓮衣抱在懷裏睡。雖然這段記憶裏並沒有出現十年之後的事，但柳紛雲大致能猜到自己這樣做的用意。

蓮衣最初只是一只貓，連妖都不是。如果不這樣做，十年後她飛升上界時，就沒法帶蓮衣一起走了。

普通貓的平均壽命只有十到二十年，蓮衣相當於和她共度一生之後，又幸運地擁有了無盡的壽命。

如果不是她當時一念起，貓貓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卷入歷劫。

是她讓蓮衣成了妖族，也是她讓蓮衣在這麽漫長的時光裏，只和她相伴。

難怪貓貓會在離開她又和她重逢之後，變成占有欲極強的病嬌，不許任何人分去她的註意力。

沒想到柳紛雲會突然道歉，蓮衣怔了怔，忍不住重重地拱了她一下，強行扯到自己想聽的話題上：“你在胡說些什麽？哪怕誇誇我可愛也好呀！”

柳紛雲也是一楞，回過神，將懷裏的貓妖抱得更緊，笑道：“衣衣一直都很可愛。”

蓮衣便露出高興的笑容，但她很快又皺起眉，軟著聲音道：“肚子又疼了……”

月事著實是件讓人和貓都發愁的事。

柳紛雲忙給她揉肚子，揉了好一陣，直到貓貓說困了想睡覺才移開。

她離開樹洞時，正趕上蒙臬和齊然采野菜回來。

司養神今霏不喜歡凡妖，她幻化出的上古遺址裏也就沒有可食用的飛禽走獸，只有魚蝦。柳紛雲三人還好，蒙臬實在受不了每天三餐都是魚湯，她陪重夫人出來尋人之前，也沒想過會在一個連村莊都沒有的地方停留這麽久。

蒙臬還在和齊然討論女女生子的問題，齊然被她煩得恨不得立即回到剛才，捂住說漏嘴的自己。她作為毒醫的弟子，當然知道女女生子是可以實現的，但這必須得借助法術，普通人基本不用想。

她們脾氣都差，討論起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你老想這種問題幹嘛？安心研究殺敵不行嗎？”齊然不解。

“我和你們妖族又不一樣！”蒙臬嚷道，“我是女人，只要家族讓我嫁人生子，我怎麽能安心殺敵！”

齊然撇嘴，“你可以不嫁啊，再不濟逃婚也行。”

蒙臬無奈：“你不知道大家族對血脈的延續看得多重要！我不討厭生孩子，可我討厭男人，更討厭被男人……”

她忽然看見柳紛雲走出貓窩，立即閉口不言，捧著野菜不聲不響地去河邊洗了。

柳紛雲迎上陰沈著臉的齊然，忍不住問：“你們又吵起來了？”

齊然輕哼一聲：“我才不和人族的小屁孩吵。”話鋒一轉，“那只貓什麽時候可以結束月事？”

柳紛雲心道你不也是小屁孩的脾氣，嘴上依然不緊不慢地和她解釋：“衣衣的身體不好，至少還要再過三日，才能出發。”

齊然很是失望，她其實在見過白獅子之後就想離開，本來以為虞清月會帶走她，誰知這鳥人居然放心把她留給了柳紛雲，自己和戀人跑了！

“你急著去哪裏嗎？”柳紛雲覺察到她的心焦，好奇問道。

“妖界空濛城。”齊然悶悶不樂道，“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已經打算和人界的一切勢力劃清關系了，如今只想早點回去見師父。”

她頓了頓，瞥見蒙臬還在洗野菜，靠近柳紛雲，壓低聲音道：“我只和你說實話，這裏有讓我很不舒服的氣息，氣息的主人就像高高在上的貴族一樣……”

柳紛雲註意到她說話時，眼中流露出的卻並不是厭惡，而是畏懼。

念著這座遺址的看守者確實是位高傲的神，柳紛雲也和她說實話：“你別怕，這是司養神特意給我們提供的休養地。她的本體是妖族，你會感覺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她哪知道自己說完話，齊然的臉色更差了。

齊然下意識想起那只白獅子，難以置信地顫聲問：“你說她是……什麽神？”

“司養神。”柳紛雲重覆一遍，覺得她也許是因為不清楚這位神的工作，才會這樣害怕，便解釋道，“她掌管種植和飼養妖獸，對待工作十分嚴謹，是一位很溫和的神。”

聽了她的形容，齊然稍微松了口氣，認為她說的是另一個神，順口問：“這位神既然是妖，她的本體是什麽？”

齊然甚至等著她說小兔子或者綿羊，既是掌管種植和飼養妖獸，總歸是性情溫和的獸類，結果卻聽柳紛雲道：“是一只白獅子。”

“白獅子”三字如同晴天霹靂，齊然先是呆住，而後撲通一聲跪下，倒在地上縮成一團，發抖不止。

她仍記得白獅子那句“對神不敬，死罪”，上回白獅子看在師父的份兒上留她一命，這回呢？

柳紛雲不知道她怎麽突然倒地不起，忙蹲下去探她的鼻息，給她把脈，發現齊然只是驚嚇過度，更是一頭霧水：“怎麽，難道你得罪過司養神？”

齊然一個字也不敢說。她如今已打算棄暗投明，可不會告訴柳紛雲自己曾幹了什麽。

她不回答，柳紛雲也不好意思多問，安撫她幾句，給貓貓煮生姜紅糖水去了。

蒙臬捧著洗幹凈的野菜回來，見齊然縮在地上不動，把野菜放到鍋邊，擦了擦手向她走去，一把將她扛在肩上，邊走向吊床，邊道：“累了就去那裏休息，別躺地上，地上有蟲子。”

齊然直到被她丟在吊床上，才回過神，猛地扯住蒙臬的衣袖，問她：“你家侍奉什麽守護神？”

“司、司養神。”蒙臬被她嚇了一大跳，見她聽完之後目光灼灼，又問，“怎麽了？莫非你也是司養神的信徒？”

“真不是司戰神？！”齊然瞪大眼睛追問。

“不是啊！”蒙臬搖頭，“神降儀式的時候，神大人親口承認自己是司養神。雖然我也不曉得將門世家為什麽會請到司養神，但只要是善神，誰來都沒問題。”

齊然也想不明白，那只大白獅子既暴躁又戾氣重，連一個眼神都威風凜凜，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的神職肯定和戰爭相關，哪曉得是個搞後勤的。

這麽一想，她莫名有點同情白獅子。

“所以你也要信司養神嗎？”蒙臬見她陷入沈思，忽問，“司養神大人的保佑很靈驗噢，我每次去戰場都能平安回來。”

齊然尷尬地扯出一絲笑容，“算了吧，我這種壞東西哪怕想做善神的信徒，也只會給她丟臉。”

“唉，你又開始說這種話了！”蒙臬無奈地搖搖頭，拉過毯子給她蓋上，“不打擾你了，你歇會兒，醒了正好幫我煮湯。”

齊然本來只是想瞇一會兒就醒，誰知眼睛一閉，真睡了過去。

她夢到自己踏入一座從未見過的冰藍色宮殿，殿內冷冷清清，到處彌漫著孤寂的氣息。

視線變清晰的瞬間，齊然就知道自己到了幻境裏。她警惕地環顧四周，發現不遠處的臺階之上，正端坐著一名白發女子，高高在上地凝望自己。

不知為何，與女子的灰色眼眸對視的瞬間，齊然下意識想起白獅子，念頭剛起，便不由自主地向女子跪倒。

“原來你有意願當本座的信徒？”女子慵懶的聲音飄入她耳中，和白獅子一模一樣。

齊然打了個激靈，覺得自己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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