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這個元旦比往年都要冷,雨水出奇的多,從來沒有深冬概念的蘇覺在一片冰涼雨線和冬風中,人生第一次有了這就是深冬的感慨。

李大群家裏養的植物卻一片欣欣向榮,與屋外院子裏的寂寥成強烈對比。

大片綠葉搭在沙發沿,蘇覺窩在沙發一角,在手機上啪嗒啪嗒打字。

【野生學習小組(3)】

陳景:我真的很想去蘇哥,但是一天十九張試卷啊,不然你把你做題手速分點給我,我早點刷完就去?

evening:【沈思.jpg】

若煙:同【流淚】【流淚】

evening:好,我宣布,計劃整改,我帶著你們的愛,自己去。

蘇覺退出群聊,點開江瀾的聊天頁面,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一個電話撥了過去。

“餵。”

那頭的語調低而聲音微啞,透過揚聲器傳進蘇覺耳朵,蘇覺心咯噔一下,伸手捏捏耳朵,慢慢說:“你的聲音不太對啊。”

那邊一時沒回答,蘇覺繼續說:“江瀾同學,你是不是著涼了?”

她都把人督促著穿成粽子了,竟然還能中招。

話筒傳來一聲輕笑,“有一點,不打緊。”

“那我們明天還是不出門了,出門了還得吹風。”蘇覺心裏盤算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弄沙發邊的葉片,沒註意到對面人靜默不語。

待蘇覺計劃清楚,正想說話,那頭很輕地嘆了口氣,說:“好。”

到嘴的話突然停住。

為什麽,還聽出些些委屈和失落?

蘇覺一下坐直,趕緊道:“我的意思是,我明天去你家可以嗎?下午。”

靜了一秒,那邊才道:“可以。”

就這兩個字,蘇覺確信,人已哄好。她吧啦吧啦說了些廢話,想起來還要刷卷子,才把電話掛斷。

關於陳景所謂手速,是在跟江瀾一起限時做題時練出來的。久而久之,經由他人點出,她才發覺,自己的速度確實相比以前快了很多。

夜深人靜時,鬧鐘輕響,屋外又下起斷斷續續的雨。

蘇覺掐好時間寫完手裏這張卷子,摁掉鬧鐘,扔掉水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活動到窗邊。

看了會兒雨,她忽然想起什麽,跑回桌邊抓起手機。

“啊……失策。”蘇覺皺起眉盯著手機屏幕。

元旦這天,蘇覺用一個上午刷完了剩下的試卷,挑了幾張裝進書包裏,向李大群招呼一聲,圍上毛絨絨的圍巾,踏出家門。

先是去了西樵裏,再轉車到江瀾家。

敲開厚重大門,那位慈眉善目的小林阿姨立馬認出她來,笑意盈盈請她進門。

“沒想到今年竟然有同學來,阿瀾也是今天才說,我都還沒準備呢。”

“沒關系的阿姨。”蘇覺笑得真誠,小臉陷在圍巾裏,明眸可愛,“江瀾可能都不知道我是來給他過生日的呢,我們給他一個驚喜。”

小林阿姨微微一楞,看著女孩笑得彎彎的眼睛,忍俊不禁道:“好好好。”

書房裏洋溢暖意,進門便感覺全身被溫和柔軟包裹,吹了好久冷風的臉頓時暖和起來。

蘇覺穿得很厚,一面關門,一面開始解脖子上的圍巾,書包隨著動作從厚厚的衣服上溜下來,一時有些手忙腳亂。

正小心翼翼掛住要落地的書包,脖子上解到一半的圍巾被人有條有理地繞開,書包也到了他手上。

“哇,外面好冷。”蘇覺朝他笑笑,接著把厚外套脫掉,“你沒有更嚴重的跡象吧?”

話問出來,蘇覺就在內心唾棄自己,瞧瞧這話,是什麽老媽子既視感。

“沒有,其實已經好很多。”江瀾將書包和圍巾放好。

“你的試卷寫完了嗎?接下來你打算幹些什麽?”蘇覺註意著自己的書包,問:“本來想一起去西樵裏的,但是今天風也蠻大的,好可惜。”

江瀾放東西的手一頓,朝蘇覺瞥了一眼,輕勾起唇角,“今天打算觀察天象。”

“嗯?”什麽玩意?

……

“什麽什麽?我看到了一點,但是好模糊啊。”蘇覺彎腰,湊在目鏡前。

江瀾一邊調試,一邊問:“現在會好些嗎?”

“可以!我看到了!”蘇覺‘哇’了聲。

觀察到的是清晰巨大的月球,表面的環形山清晰可見,瑩瑩潤潤,與其它遙遠的行星相比,可以明顯感覺出月球懸浮在太空之中,距離地球之近。

又四處看了好久,江瀾近乎精確地指出各個行星所在的方位,讓蘇覺看了個遍。

冬天天黑的快,看完時間還很早,蘇覺趁江瀾收拾望遠鏡的功夫,快速掏出放在書包裏的盒子,單手背後,悄咪咪靠近江瀾,一只手迅速拍了拍他的肩。

“咳,本來陳景和郭若煙也打算來的,可惜卷子太多,他們騰不出時間,所以我代表他們一起來啦!”蘇覺把極簡風的包裝盒遞到江瀾眼前。

“生日快樂江瀾!”蘇覺捧著盒子,笑道,“我本來訂了蛋糕的,可是你現在不能吃蛋糕,啊,其實我也可以給你煮碗面的。”

江瀾接過盒子,笑意深深,“嗯……我想吃面。”

事實上,小林阿姨已然做好了菜,豐盛精致,蘇覺打了個招呼,鉆進廚房開始滿足壽星訴求。

要說蘇覺廚藝好,那有些誇張,但煮面這件事兒,她是頗有心得的。姥姥姥爺去世後,整個初中她都是自己照顧自己,雖然經常在外面解決,但有時沒辦法,還是得自給自足,下碗面就是她最喜歡的簡單美味。

番茄青菜面,湯色濃郁,面條特意瀝過水,青菜翠綠,有模有樣。

小林阿姨驚訝於這碗面,連連誇蘇覺手巧。

“快來!”蘇覺將壽星拉到桌前坐下,“第一口就等於蛋糕的第一刀,很重要的噢。”

江瀾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夾起一口。

“怎麽樣?”蘇覺有些期待地望著他,第一次做給別人吃,老手也生出新手的緊張感來。

江瀾似乎真的是在品味,細嚼慢咽的樣子看得蘇覺心癢癢,他又喝了口湯,才慢悠悠說:“很好吃。”

“嘿嘿,只此一家,這手藝我可輕易不外露哦。”蘇覺笑瞇瞇道。

江瀾家很大,此時卻只有餐廳聚集著三個人,誠然蘇覺讓這裏的氣氛變得活絡,可她還是止不住地想,如果她沒來,今天會是什麽樣子。

諾大別墅,外面寒風凜冽,這一方室內暖光熾亮,江瀾和小林阿姨一起,平靜度過又一個生日。

從進門時小林阿姨的話可以判斷,很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蘇覺小時候的生日回回都是十分熱鬧的,老人家一點也不低調,呼朋喚友一起慶祝,因此蘇覺總認為生日是非常重要的,初中時李枝雖然忙,但每到生日總還會特意回家,陪蘇覺一起。她也會給自己儀式感,一碗面煮的花裏胡哨,還要雙手合十許個願才動筷。

絕不是這樣平淡過去,像是從前的每一天。

飯後,蘇覺想幫小林阿姨收拾,被溫言溫語請了出去,於是作罷。

晚九點,江瀾送蘇覺出門。

蘇覺裹著圓乎乎的大襖,圍巾還遮住小半張臉,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江瀾也被圍上了厚厚的圍巾。

也許是建築的布局原因,走在路上並沒有感受到很大的風,而頭頂的樹葉卻東倒西歪,風聲在上方喧囂。

柔亮的路燈靜靜灑下,將兩人影子拉長,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步子散漫,話語聲輕快,倏忽被風吹散。

某一時,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出現,伴隨呼喊似的一句:“江瀾——”

那是個穿著黑色風衣,帶著漁夫帽的男人,背著一個黑包,正朝這裏小跑過來,腕上的手表被路燈折出冷光,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閃亮。

江瀾轉身看見他,目光裏的異樣一閃而逝。他站定,等那男人跑到面前,語氣從悠揚柔和變回平靜沈穩,“林記者,您還有事?”

其中的疏離與淡漠非常隱秘,蘇覺卻實實在在能感受到。

林記者呵呵一笑,對於這個態度他已經完全適應,並不在意,將帽子往上提了提,露出眼睛,繼續禮貌笑道:“生日快樂啊。不要緊張,我沒有惡意。”

江瀾只望著他,不說話。

他匹自靜了會兒,找話似的看向蘇覺,“啊,這位是同學?”

“林記者,”江瀾截住話,又一次強調,“您還有事嗎?”

蘇覺與林記者皆是一楞。

林記者訕笑著摸了摸鼻子,道:“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麽讓你這麽排斥我,我來的本意只是想收集關於你父親的生活資料,用以撰寫數學家史冊,只是想采訪采訪你,對你的父親真的沒有惡意。”

這番話說的很誠懇,還有些無奈,蘇覺看著他,心想的卻是這位倒黴林記者選錯路了。關於江瀾的父親,江瀾甚至連對蘇覺都不曾提起過,一旦提及,回回都是要自閉的樣子,蘇覺都不敢提這個,林記者竟然要采訪他關於父親?

果然,江瀾眼皮都不眨一下,說:“您可以去采訪我的媽媽,或者他的同事朋友,我對他,並不了解。”

這話說的就好像那不是他的爸爸。

林記者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表情凝滯。

江瀾看著他,語氣依舊沈穩有力,聽不出慪氣或是怨氣,就只是陳述事實那樣,“從小到大,我沒見過他幾次,說的話也不多,學術成就上略有耳聞,生活上——他大概沒有生活。”

“林記者,您找我采訪不出內容,對您的撰寫工作也沒有意義,我建議您改換人選。”說罷,微微頷首以示再見,轉身,握住蘇覺的手腕,向遠處公車站臺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