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貴客

關燈
“桑桑,你說的,我好像不明白……”謝將明往後退了兩步,桑榆坐在凳子上微笑著看他。

“將明,我選擇忘記,是因為我不想要你了。”桑榆不急不慢地吃一口早飯,平靜地說,“我是故意忘記你的,你也可以就此當我死了。”

桑榆似乎變成了地獄的惡鬼,謝將明被他寥寥數語殺得片甲不留。

飯廳的窗戶照進明亮的光,桑榆摸著自己的肚子:“我有了不會拋棄我的人,只要他一直長大,我還能陪他二十年,二十年啊,太漫長了,但也足夠了,他一定會喜歡我,對我笑,因為他是我身上的骨肉。”

謝將明幾乎要在他面前失聲痛哭,他咬著牙看桑榆,他想過很多種和桑榆重逢的畫面,獨獨沒想到是這樣。

桑榆像以前那樣看他,溫情脈脈,對他微笑,輕聲細語,說不要他,說故意忘記他。

字字誅心。

和那個忘記他的人一樣,他日思夜想的桑榆對他毫不留情。

“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也就是這兩天吧。”桑榆拿起紙巾擦了擦嘴,“人格融合後,我也覺得很惶恐,就像一覺醒過來,夢裏的東西成真了。本來我也不打算跟你說這些,但是你非要個答案,我就只好坦白說了。”

“那你都記得嗎?”謝將明楞楞地眨眨眼,“‘他’的記憶,你都有嗎?”

“我都記得,我和他本就是一體,他是我,我就是他。”桑榆笑笑,“將明,糾結這些已經沒有意義,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毀了自己。你現在前程無憂,你完全可以……”

謝將明腳步虛浮地走到門口,聞言轉頭看他:“你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戚長柏?”

“將明……”

“桑桑,我一直沒有勇敢過。”謝將明的聲音空靈縹緲,“說來不怕你笑話,這麽多年,只要有他的地方,我就壓抑得透不過氣睡不好覺。他活著一天,我就難受一天……我和他的矛盾,不是因為你,也會因為別的。”

“戚長柏就是我一生的夢魘,只要他活著,我這輩子都不得解脫。”謝將明碾了碾鞋尖,雙手插兜,“我第一次這麽有勇氣要和他算賬,你不用擔心我,等我把事情解決好,你就可以回到學校去,安安穩穩的生活。”

桑榆的自由到此為止,葉秋陽帶著老六進了飯廳,他推了推眼鏡對桑榆說:“走吧,桑榆,咱們要去個安全的地方。”

桑榆只能跟著他走:“謝將明他真的要動手嗎?”

葉秋陽沒有回答他,反而對他本人更加有興趣:“你這幾天倒是裝得像,所有人都被你騙了。”

桑榆垂下眼瞼:“不過是討厭麻煩而已。”

“你就能這麽看著謝將明為你難過?”

“葉醫生,我記得您親口勸我‘我是受害者’。”

桑榆對他的控訴無動於衷,“我有不原諒任何人的權利,跟他是誰,難不難過沒有半毛錢關系。”

“是嗎?那戚長柏呢?”葉秋陽帶他上了最高樓,走道裏圍了一圈的保鏢,葉秋陽打開第一扇門,“你對謝將明這麽狠心,對戚長柏也是這樣嗎?”

屋子裏空蕩蕩的,桑榆隨便找個沙發坐下:“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麽八卦。”

“我只是第一次遇見你這樣特殊的患者,非常好奇罷了。”葉秋陽隨他坐下,“我以為你非常脆弱的時候,你又表現得十分堅強。我以為你足夠理智的時候,你又那麽不堪一擊。”

桑榆瞥了他一眼:“因為人不是機器,有自己的上限和下限。”

葉秋陽笑了:“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啊,你對戚長柏也會這麽狠心嗎?”

桑榆歪著頭看了看窗外的蔚藍海洋,表情略有茫然:“你想聽實話嗎?我也不知道。”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我會怎麽對他,人不在這裏,誰知道會發生什麽呢?”

葉秋陽倒是沒再逼問他,反而興致很好地倒了一杯熱茶:“嘖嘖嘖,如果你知道,戚長柏今天拿著一條命和半副身家來換你,你還會這麽絕情嗎?興許他今天就沒法活著出去了。”

桑榆猛的擡眼看他:“這不可能,他出了事,戚家人怎麽會善罷甘休。”

“那可是顧總要面對的事,我只是負責告訴你而已。”葉秋陽遞了一杯白開水放在他手邊,“桑榆啊,你真的太沒有攻擊力了,所以我才會什麽都告訴你。要是綁架的是戚長柏,他肯定不會有和你一樣在島上隨便走的權利。”

桑榆一時不知這話是誇是貶,他靜靜地看著杯裏的透明液體,許久才說:“他真的會死嗎?”

葉秋陽喝了一口茶,饒有興致地笑著:“這就要看謝將明了,畢竟這是他親口要求的。”

“你還不知道吧,就在你恢覆記憶沒多久,謝將明就找到了顧總,他要戚長柏的命,條件嘛,是戚家的股份,或者,是他自己。”葉秋陽搖了搖頭,“他想給你討個公道,可你已經不愛他了。桑榆,你能對他那麽狠心,只是因為你不愛他了,你愛上了戚長柏,騙不了別人。”

“可是他明明說……”

“他跟你說了什麽,說他看戚長柏不順眼很久了?”葉秋陽嗤笑一聲,“這鬼話你也信,他要是真的有這點膽子,早就該監視戚長柏才是,怎麽會連你就是戚長柏的男朋友都沒發現?他是因為你受了欺負,才要去找戚長柏拼命的,哪怕賠上他自己。”

“他這個瘋子!我根本不需要他為我做這些!”桑榆站起身卻被葉秋陽攔住,對方指了指門外的一堆人,把他按回沙發上坐好。

“桑榆,還記得我第一天對你說的話嗎,很多事因你而起,但是你現在已經改變不了什麽。”葉秋陽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來你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他啊,何必說那些話傷他的心。”

桑榆伸手捂住自己的臉:“我說的,很多都是真心話……我確實不恨他……我的腦子太亂了,我已經分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但我真的太累了,我不想再和他們糾纏不休,我真的知道,如果我開始怨天尤人,我早晚會死在自己手裏。”

如果他每天以淚洗面,生活處處不如意,腦子裏都是怨恨和詛咒,那他肯定會活不下去的。

因為他活得太難了。

他只是想要活著而已。

葉秋陽這次沒再說話。

墻壁上的掛鐘滴答滴答響著,桑榆就像個失了魂的軀殼一樣睜著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麽心情,這幾年的生活在他腦子裏不斷回放。

他記得和謝將明相處的時候,他逃課去了謝將明的補課班,兩人坐在一起,他假裝撿橡皮,其實偷偷在桌子底下牽了謝將明的手,但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戚長柏把他拉到隱秘的閣樓上熱烈地親他的唇。

畫面一幀一幀,每個人都是他,但又似乎都不是他。

每一個他都真心愛過,可惜每一個都是死局。他不再喜歡謝將明,他也不該喜歡戚長柏。

直到海面上傳來極大的噪聲,一個小小的黑點在天空中越來越近,桑榆眼看著直升機落在了海島的另一面。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一行人中間那個身形挺拔如松,五官俊美無儔的人款款走來,淡定從容,孤身一人。

戚長柏、戚長柏……這個傷他時毫不留情,愛他時又情意綿綿的男人,把他拖進地獄又捧上天堂的人,讓他又愛又恨,心神難安的人,到底還要把他折磨到什麽地步?

桑榆遠遠地看著他,戚長柏若有所感地轉頭,只看見華麗的別墅樓上,輕飄飄的窗簾遮住了不大的窗口。

桑榆手裏攥著窗簾嘆了一口氣,都到了這種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明明打電話求救的是他,現在像鴕鳥一樣的也是他。

那些傷害他忘記不了,可是他並不希望戚長柏去死……多可笑,明明什麽都一清二楚,可他還是不希望這個人就這樣死去。

“難道就沒有什麽辦法嗎?謝將明如果真的對戚長柏下手,以他的性格……他這輩子都不會安心的……”桑榆看著一臉事不關己的葉秋陽,“顧羅深不是喜歡他嗎?怎麽會讓他走到那一步?”

“你覺得自己很了解謝將明嗎?”

怎麽會不了解,正是因為了解,所以才會想讓他死心。謝將明他,從始至終,就還是那一個驕傲、固執又自卑膽怯的男生。

明明已經掌控了桑榆的生死,卻還是沒有真正逼迫過他,哪怕他已經忘了從前,哪怕他惡語相向,哪怕他肚子裏還有戚長柏的孩子。

他不止一次說是要保護桑榆,別人不相信,但是桑榆是信的,他真的覺得戚長柏會傷害桑榆,而且戚長柏確實也做了那些事。

“我先前以為我已經不認識他了。”桑榆搖著頭癡癡地笑了兩聲,“你這麽一說,我又覺得他沒有變。”

“那個時候,他就對我不太熱情。我其實也懷疑過,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桑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次,有人往我包裏倒了紅墨水,我特別難受,班裏的人雖然孤立我,但是也沒有真的對我做什麽……他不知道從哪裏知道的,自習課沖去九班把人打了一頓,他從來不去那邊的,因為戚長柏就在九班呀,最後他被揍得好慘,那是學校裏第一次通報批評打架,他第一次站在升旗臺上念檢討……誰都不知道,他是為了我。”

“你說我對他狠心,可是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三兩天,是完完全全空白的三年。我已經不再是為他付出一切的桑榆,三年裏,我把他忘得幹幹凈凈,我愛上了別人……”桑榆顫抖得無法自已,他伸手抹去臉上的眼淚,“時間跟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就好像我一覺醒過來,我們都變成不同的樣子……我會對著曾經厭棄的戚長柏心動,我已經不像我了,但謝將明還是謝將明……我只是希望,他能往前看看,別再記著我了……”

“這些話,你為什麽不親口跟他說。”葉秋陽嘆一口氣,給桑榆遞了紙巾,“你不說明白,他只會更加固執。”

門外傳來敲門聲,接著就有人道:“老大,顧總讓你帶桑先生露個面。”

桑榆擦了擦臉,葉秋陽帶他出去,走道圍欄往下看,站在一樓的戚長柏和他對個正著。

戚長柏深邃的眼睛直白而坦誠,桑榆吸了吸鼻子,看到對方露出一個笑臉。

熟悉又陌生的笑容,恍如隔世。

桑榆腦子裏想起葉秋陽的話,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戚長柏——”

樓下所有人都在看他,認識的不認識的,桑榆卻管不了那麽多,他想讓戚長柏回頭,又想讓謝將明住手,他看到了謝將明的眼睛,柔和、眷戀,帶著視死如歸的決心。

“桑榆,”戚長柏很快回應他,“別怕。”

戚長柏很快被帶走,桑榆邁開腿想要往樓下跑,卻被葉秋陽死死拉住。

“將明!謝將明——”桑榆掙紮著往樓下看,聲音絕望又尖銳,“你不要做傻事,我求求你了——謝將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