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坦白

關燈
桑榆一直沒有開門,謝將明在門外的聲音漸漸微弱至不可聞。

他知道謝將明沒有走,謝將明仿佛也知道他在門後,兩人就這樣僵持不下,桑榆最後嘆了一口氣,打開了門。

他剛剛擰鎖,謝將明就聽到了,所以桑榆一開門,就對上謝將明那雙泛紅而帶著希翼的眼睛。

桑榆被他清亮的眼神刺到,一時於心不忍,但又咬牙對他說:“你……你進屋吧,有什麽事,進來說。”

謝將明“咻”的一下站起來,他的眼神太小心翼翼,桑榆不由得想起他平常在娛樂報道裏敢作敢為的樣子,就連日記裏的謝將明即使被揍也從不低頭,死都會拉著一個墊背的,現在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倒是讓人難以和本人聯系起來。

桑榆的那點惻隱之心並沒有阻止他的行動,比起現在名聲在外驕矜孤傲的謝將明,那個可憐巴巴慘死車禍的原身更加無辜。

“請坐。”桑榆指了指沙發,謝將明聽話地坐下,他摘下黑色口罩,露出一張即使憔悴也依舊讓人心動的絕色容顏。

他的唇色淡如白紙,整張臉幾乎沒有血色,手腕上戴著一串檀木佛珠,如果桑榆沒猜錯的話,是原主在高二暑假,特地去廟裏拜了七天求的。

因為有算命的先生說,謝將明的面相福薄,是一生不得志的命數。

謝將明自然不相信這些迷信,原主沒說話,轉眼就去了廟裏拜佛,佛緣講究心誠,他總是希望謝將明能夠長命百歲福與天齊,他比誰都看重謝將明的前程,如今謝將明倒是名利雙收,可原主早已不知魂歸何處。

“桑桑……”

“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桑榆打斷他的話,轉身去了房間,他的日記一直放在屋裏,現在正好可以拿出來給該看的人看了。

謝將明不解地接過桑榆遞給他的兩本厚日記:“這是?”

“你能找到我,應該也知道我診斷‘失憶’了。”桑榆坐在他的對面,示意他打開,“你應該也懷疑過,失憶的人是怎麽畫出從前那些事的,興許,你還會懷疑我是裝的。”

“這是桑榆的日記,你應該熟悉他的字。”桑榆示意他打開,“看看吧,在他的世界裏,你到底是怎樣的。”

看看吧,謝將明,看看你是怎樣成了他的神明,又是怎樣將他推到地獄。

謝將明並沒有註意到桑榆的措詞,他拿書的手都是顫抖的,他急不可待地打開日記,才打開第一頁,上頭的字像是戳痛了他的眼睛,謝將明重重地眨了眨眼。

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沒過幾頁,謝將明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掉在書頁上。

桑榆,你看看,這就是你到死都在惦記的人,他曾經自私懦弱,但他記得你,他愛你,如你所願。

這就是你的東隅,他找來了,可你已經不在了。

他來的太晚,過期的感情,賤如草芥。

“桑桑,我那天說的話,都不是真心的,我當時根本沒有理智,我真的——”謝將明看了半冊就忍不住合上,他怎麽會不明白桑榆的感情,日記裏的每一件事都比看到漫畫讓他更加痛苦,一個字一個字都像在剜他的心,他難受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謝先生,我有幾句話想說,不知道你敢不敢聽。”桑榆將謝將明的悲痛盡收眼底,他緩緩露出一個笑臉,在謝將明的眼裏宛如死亡通牒,他本想捂住桑榆的嘴,卻只是楞楞地坐在那裏,聽著桑榆一字一句地說,“你是不是以為自己還有機會,一個前塵盡忘的前男友,遠遠是體會不到曾經的心痛的,甚至或許他還會忍不住對你心動,然後,你又有了可以重新開始的機會,容我自戀一下,你來找我,是想請求原諒重新開始嗎?”

“我真的就這麽罪不可赦嗎?桑榆?”

桑榆突然刻薄地冷笑了一聲:“如果沒有那場車禍,你確實稱不上罪大惡極,只要桑榆還活著,你自然怎麽解釋都是有人聽的。”

謝將明不可置信地睜大眼。

“可惜桑榆已經死了。”桑榆冷漠地放出最後的籌碼,他不想再糾纏在謝將明的過去裏,他不是真正的桑榆,把謝將明奉若神祗,他只會覺得謝將明是一個難以處理的麻煩,而要清除這個麻煩其實非常容易,只要他豁得出去,“你看看我,除了這張臉,性格習慣,哪一個還是你熟悉的樣子,謝將明,你來晚了,你的桑榆已經死了。”

“就是表面意思的死亡,雖然聽上去非常荒謬,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不是桑榆。”

這是他對著戚長柏都沒法說出的秘密,此刻卻成了握在手裏傷害謝將明的利刃。

“你什麽意思!”謝將明縱身撲過來,狠狠掐住他的肩膀,“你他媽什麽意思!”

“我不是桑榆,那個桑榆已經死了,在那場車禍下,可能也是死在被你拋棄的那一刻。”桑榆看著面目逐漸猙獰的謝將明,心中一時快意萬分,那年的事情仿佛主客輪轉,他代替桑榆成了宣判生死的那一方,“我沒有失憶,但我不是他,說起來似乎難以置信,但我只是一個來自異界的靈魂。”

謝將明目眥欲裂:“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你當我是傻子嗎?”

“你可以感覺到的不是嗎?”桑榆輕聲道,“他很愛你,但我不愛。”

謝將明因激動泛紅的臉瞬間灰白。

“謝將明,別再騙自己了,如果你分不清我和他,才是對桑榆最大的侮辱。”手臂上的力道漸漸松懈,桑榆輕輕地動手推他,謝將明就無力地退坐到地上,“他真的很愛你,可惜紅顏薄命,不得善終。”

謝將明痛苦得捂住自己的臉,他的難受帶來的是桑榆身體的劇烈不適,胸口的煩悶一時到了頂峰,他忍不住地跑去洗手間嘔吐,反胃的酸水嘔得他淚流滿面。

客廳裏傳來謝將明從喉嚨裏迸發的沙啞哭喊,桑榆靠在衛生間的墻上幾乎脫力。

他兩輩子都不曾這樣刻薄待人,替原主報覆回去雖然有快意但還是非常的堵心。

他太難受了,無論是身體的不適還是最近層出不窮的各種意外都讓他心煩意亂,他甚至開始後悔沒有陪著戚長柏一起出國,或者他從一開始就不該答應簽約,這樣就不會遇見這些糟心的事,他的小家依然在,他依然幸福滿足,而不是滿心的疑慮和恐懼無從消除。

謝將明走得悄無聲息,但他帶走了桑榆的日記。

他沒有戴口罩,也不在意身邊是不是有狗仔或者粉絲認出他。

他的腦子裏嗡嗡地吵著,桑榆的話一遍遍在他腦子裏回蕩。

“你看看我,除了這張臉,性格習慣,哪一個還是你熟悉的樣子,謝將明,你來晚了,你的桑榆已經死了。”

“桑榆已經死了,在那場車禍下,可能也是死在被你拋棄的那一刻。”

“他真的很愛你,可惜紅顏薄命,不得善終。”

可惜紅顏薄命,不得善終……不得善終!

雷聲在遠處轟鳴,瓢潑大雨應聲而下。

謝將明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外套裏裹藏著桑榆的兩本日記,他茫然地看著昏暗的四周,這些年的努力都在桑榆的死亡裏毀於一旦。

他拼了命地討好父親,利用著爺爺那點施舍出來的同情心一點一點的往上爬,不惜放下和戚長柏的恩恩怨怨,他找了所有人,甚至逼著自己去和司家人拉近關系,沒想到都是無用之功。

他願意拿一切去換的人,早就不在世上,甚至在他毫無覺察的時候,就那樣孤零零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那個會為他哄他高興跑遍全城找專輯的人,那個總是小心翼翼想要和他牽手的人,那個因為幾句算命謬論就為他拜佛抄經求取佛珠的人,那個拼著命都想保護他的人,真的再也找不回來。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原來真的有人即使上天入地,使盡渾身解數都找不回來。他以為這只是三年生離,沒想到從分開的那時候起就是死別。

可謝將明從沒忘記過那個總是亦步亦趨跟著他前行的桑榆,無論他什麽時候回頭,那人的眼睛總是跟著他的,溫暖、寬容又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明明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塌糊塗,卻把所有的溫情和美好都給了他。

從那個謊言開始的那一刻,從謝將明在銀河路街頭親吻他的那一刻,桑榆就對他付出了所有。

“我的願望就是,能一直都陪著你,我想陪著你,什麽身份都無所謂的。”

可我現在已經找不到你了,桑榆。

“那我選理好啦,這樣就可以一起去輔導課了。”

輔導課也不是一個班啊,不要再為我妥協這麽多……

“你們不要打他!打我吧,打我吧!!有什麽事都沖著我來!”

真的很疼的,桑榆,不要再這麽傻了,我不值得,我怎麽值得?我不過是個卑劣的自私鬼!

“將明,等咱們畢業了,一切都能變好的,真的,你不要為這些人難過。”

不是的,不是的桑榆,等畢業了,咱們就會分開的,然後陰陽兩隔,再不相見……

“手伸給我,我昨天學了一個游戲,你猜猜我要寫的是什麽?”

“曾、經、滄、海——曾經滄海難為水……”

“下一句呢?”

“除卻巫山不是雲。”

“將明……書上說,這句詩,是非他不可的意思,雖然語境不對,但是你懂我的,對嗎?”

我不懂,你來教給我,你再教教我,我一定會懂的……

“既然都是假的,那你繼續騙我吧……你如果還願意騙我,我還是……還是什麽都能為你做……”

我不會再騙你,換你來騙騙我好不好?我多希望你能告訴我,你是真的失去記憶,你只是在騙我。

換我什麽都能為你做,你不要離開行不行?你永遠不要十八歲,永遠不要上那趟車,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考不上清大也可以,總是會被欺負也無所謂……

“桑榆……桑榆!”謝將明無法自制地痛哭出聲,雨水不留情面地砸在他的身上臉上,整個世界空空蕩蕩,再不見當年給他送傘的少年人。

“將明,等我們長大了,什麽都會變好的……”

“我長大了,桑榆,”他抱著日記跌跌撞撞的往前走著,眼神茫然又脆弱不堪,“我長大了,我考上了想去的學校,我變成了明星,有很好的工作、很多錢……可我活得不好,我沒有你,活得不好……我不幸福的,桑榆……我不想長大了……你去哪裏了,你去哪裏了……”

為什麽只有他長大了,而桑榆的一生居然只有十八年。

上卷完~

卷二 卻道天涼好個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