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的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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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學時,洛書景難得地沒有一打鈴就沖出去,趙容爽也十分默契坐在自己的座位地等著。等班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趙容爽拍拍洛書景道:“少年,算個賬?”

洛書景:“我懶得跟你算賬,操!”

“這本來就是互利共贏的好事,算賬算個屁的賬啊。”趙容爽看洛書景一副抱著書包耷拉腦袋的模樣,笑道:“別說,你們共處時間久了,有時候一些小動作還挺像的。”

“什麽?”洛書景眼睛很大,疑惑時眼裏那種迷茫的神情就更使得他的眼睛迷人了。

趙容爽從書桌裏拿了一本畫本出來,翻到周澤文抱著書包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張,遞到洛書景眼前,說:“我誇你和澤文像呢。”

“哦,謝謝誇獎啊。”洛書景有些無精打采,這時候他定睛看那本畫冊,伸手把拿本子接過來,隨手翻翻,看到裏面全是周澤文的畫像,不免驚訝,道:“臥槽!趙容爽你他媽變/態偷窺狂啊!”

趙容爽還病著,受不得一驚一乍,連著咳嗽了幾聲,把臉都咳紅了。他默默把那畫冊收好,說:“重點是這個嗎?重點是從這件事側邊襯托出來的情感!如果我不是對澤文愛之入骨,我會這麽變/態?我會畫你嗎?我會畫我自己嗎?”

“我從未見過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洛書景別過臉去,眼睛看著窗外的景色,外面是一片金色的陽光,這使他突然想到一年級時學過的一篇叫《陽光》的課文。那篇課文老師還要求全文背誦,但他那時候調皮,從來不肯好好讀書。

有時候,小小的周澤文坐在課桌前讀書,他看著心裏癢癢,就要去逗他兩下。小小的澤文臉上還有嘟嘟的肉,讀書的時候一鼓一鼓的,這讓洛書景覺得像只小倉鼠。

周澤文那時雖然比同齡的孩子胖一些,卻並不是成年人那種油膩的肥胖,他總是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捏一捏臉頰才覺得舒服。周澤文從小就受歡迎,洛書景就常常會想,周阿姨到底每天都給他吃了什麽,才讓他長得這麽白白胖胖惹人喜歡?

後來,他就總是偷偷跟著周澤文後面,等他看到了周叔叔,又跳出來牽著周澤文的手,奶聲奶氣地說:“叔叔,我想和澤文一起吃阿姨做的飯。”

他總是輕而易舉就得逞了,久而久之,就成了和周澤文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但即便後來他和周澤文成了好朋友,他也依舊頑劣不改——不寫作業不背書、上課打鬧開小差這樣的事總少不了他。

但人總是會成長的,不過是需要一個契機罷了。

可洛書景寧願那個契機永遠不要來,他永遠都不長大,那樣他是不是就可以永遠都做澤文後面的跟屁蟲了?

陽光像金子,陽光比金子更寶貴。洛書景突然想起來那篇課文裏的句子。

大概是窗外的陽光亮得有些晃眼,洛書景的眼睛裏居然流出眼淚來。他低著頭,嘴唇抵在書包上,這使得他說話時聲音有些不清楚,他說:“他生病了。我第一次看見那麽多血,止都止不住。”

“什……什麽病?”趙容爽想知道,也怕知道。

“血管瘤。他起先只是臉上有一個紅點,如果我早知道那是血管瘤,我永遠都不會誇那紅點長得好……”

洛書景起初見那紅點時,以為那是顆朱砂痣,還曾經誇過那紅點長得好看,後來每一次他想起來那個紅點,就覺得是個噩夢,以至於他到現在連朱砂痣也看不得,更別提血。

“你知道他為什麽總是學很多的東西嗎?”洛書景突然問。

趙容爽緊皺眉頭,猜測道:“因為知識太多,人命太短嗎?”他自己過去曾有過來源於此的緊迫感,那緊迫感驅使他努力學習更多的技能、看更多的書。

洛書景微微點頭,說:“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們在讀我們的第二個六年級。他回來時瘦了很多,以後就再也沒胖過。他要我好好學習,要我努力奮進,他說以後我得考進二中,然後考進一中。”

“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該向徐飛請教問題,我不該和他做朋友……”

“我不知道徐飛讓我帶澤文過去是要那樣……我以為他只是想和我們做朋友,我明明就把他當大哥哥的……他怎麽可以……”

“澤文怪我,他再也不理我了。”洛書景眼周都是紅的,從他聲音裏趙容爽聽出害怕,像小孩子做了一個很大的錯事,害怕中帶了不知所措的茫然無助。

“他做了什麽?”趙容爽越聽越緊張,雖然過去已成事實,但他還是祈禱,最好……最好不要那麽糟糕。

“我不知道,”洛書景搖著頭,聲音不住地顫抖,雙手也不知何時抱住了自己的腦袋,一字一句,誠惶誠恐。

“我們只是去他家寫作業,那時候徐飛把我支開了……房間裏就他們兩個人,等我回來的時候,澤文就吐了一地,我很害怕——徐飛騙我說澤文是生病了,他不讓我告訴別人,他要我去藥店買藥……”

“可是藥店好遠……”洛書景嗚咽著,那段過往是他最不願回想的記憶,離開周澤文是他從小到大做過的最愚蠢、最糟糕的決定。

“我不該走的,澤文讓我不要走,可是我沒聽他的……我走了,我跑過去,可是藥店真的好遠,我打不到車——如果那時我能打到車就好了……”

洛書景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他真的忍不住,他開始嚎啕大哭,他哭著,聲音斷斷續續的,說:“我惡心徐飛……可我、我好像又做錯了,我把他送……進了戒同所,我嗚額……我以為我是幫了澤文的,可後來澤文知道後他又生氣了……”

“澤文原先一直不知道嗎?”趙容爽雙手捏住洛書景的肩膀,他的心早就裂了一地,但依舊要刨根問底,他緊張又急切,不自覺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疼得洛書景叫出聲來。

“澤文不知道徐飛進去了對嗎?他什麽時候知道的?啊?”

“去年,快期末的時候。”

“啪嗒”一聲,趙容爽失力地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總算知道了,他總算知道他和澤文分開那一百多天澤文在做些什麽了。

你怎麽那麽傻!澤文你怎麽那麽傻!

趙容爽狂奔去501,他猛地打開門,門就發出“砰”地一聲響,仿佛樓都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澤文,澤文!澤文你在哪裏?澤文!”

他第一眼沒看見周澤文的身影,就一連叫了幾聲他的名字。

“在這裏。”周澤文特有的溫潤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趙容爽闖入廚房,看見周澤文在拿著藥罐倒一碗湯。

“澤文!”趙容爽本想抱住他,但看見周澤文手上的藥罐就沒有靠近,他笑著,心在微微顫抖,說:“我進門沒看到你,我以為你走了。澤文,我看到你真開心。”

“但是如果你的病不快點好起來的話呢,我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著想,可能得避著你一段時間。”

周澤文把湯汁都倒完了,又拿筷子去夾藥罐裏頭的白色塊狀物。趙容爽這才知道原來周澤文煮的是冰糖雪梨。

“我只是普通感冒而已,又不是瘋病,還能咬你嗎?”趙容爽盡力平覆洶湧的情緒,走過去接過藥罐子,“澤文,你這冰糖雪梨好香。”

“這可不是簡單的冰糖雪梨,我加了川貝進去,奶奶教的,說是有清肺化痰的功效。奶奶說讓你回來自己煮一點喝,但是,我看在你受傷的份上,就幫你煮了——不好喝也不準笑。”

這時,周澤文做完手頭上的事,擡眼對上趙容爽的眼睛,才發現他剛剛好像哭過。周澤文看不得那雙紅紅的眼睛,哭像紅眼病一樣會傳染。

他的笑本來就不夠堅強,遇上趙容爽的眼淚,心裏的防線就更加潰不成軍。

“你昨天才說自己十八歲,今天怎麽還哭起來了?”周澤文忍著眼淚,低頭捏一捏趙容爽的手臂,嘀咕一聲:“你跟小屁一樣的。”

他走出廚房,囑咐趙容爽把湯喝掉。

周澤文以前總是覺得人生不夠長,但那種感覺在現在看來又十分幼稚。像他這個年齡的人,現在就去講什麽人生,那實在是太可笑了。

時間總是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就像天氣一樣,有時候晴著,有時候陰著,風雷雨雪也有時。它總是在變,但總有那麽一瞬間會定格成為永恒——譬如某天太陽遇上了月亮,譬如某天他愛上了趙容爽。

“容爽,我查過五一的天氣了,那天適合放風箏。”

周澤文不喜歡出爾反爾,說過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才好。那不是他自命清高,只是不願辜負他所承諾過的人。

“哦,好,好啊——可以帶小屁一起。”趙容爽還在廚房,他手上拿著手機跟趙思行發消息。

等他和趙思行談妥了,從廚房走出來時,周澤文正在手機上看他兩人的照片。

“我們的合照有點少。”周澤文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來回滑動,把那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展示給趙容爽。

趙容爽接過手機,滑動幾下,最後停留在他們軍訓時拿著槍的合照,說:“澤文,我覺得還是這張最好看了。”

“這張?”周澤文註視著那張照片,當時他把這張設置成了趙容爽的聯系人照片。

“嗯,就是這張。澤文,記住我們初見時的樣子好嗎?我希望我們將來都和那時一樣美好——有一件事我從來都沒告訴過你,你要聽嗎?”

“什麽?”周澤文饒有興致地看著趙容爽。

“我的澤文,不論他是神是人是魔是鬼,他都是趙容爽愛的人,趙容爽愛他敬他信他護他,像教徒對鬼的信奉——鐘情於一人,忠心於一人。”

所以,不管你過去如何,將來如何,我都愛你。

這話趙容爽沒說,因為他想象過去一切從未發生。這並非自欺欺人,只是他相信,許多事情只要將來不提,悲傷會被幸福掩埋。有時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假裝不知道比假裝知道要好。他再也不想看到澤文失落的模樣了。

“我也是。”周澤文回答道。

他對趙容爽是一眼萬年的,如果他能活一萬年,那這一萬年他都將記住初見時候那一眼的樣子。

他輕吻趙容爽,告訴他自己的決心。那對趙容爽來說,就是莫大的恩賜,使得他不敢輕舉妄動,只由得周澤文逐漸加深那一個猶如海誓山盟的吻。

作者有話要說: 陽光像金子,陽光比金子更寶貴:出自金波《陽光》

emmm本來“眼光下的鬼教徒”是隨口編的,自從文中多次使用之後,我越來越想把它寫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了……

馬上就要完結啦!爽文放心飛,涯涯永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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