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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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CU裏, 何遇隔著玻璃看到何仟強躺在床上, 嘴裏插著管子, 一旁的心電監護儀實時監測著他的狀況。

何遇恍惚記得,自己最近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他還是沈著臉教訓他的模樣, 聲音中氣十足, 身體看上去也很健康。

而如今,何仟強躺在病床上, 像是瞬間消瘦了下去, 眉骨都突出了, 面上沒有一絲血色。

如果不是心電監護儀反應出他還有心跳, 何遇會覺得,這人已經死了。

怎麽突然間, 就發展成這樣了呢?

何遇十分不解, 也有點難以置信。

如果不是垂在兩側的手緊握著,指甲按入肉裏, 有痛感傳來,何遇大約會認為,這是一個夢。

收了收心神,何遇轉過身對帶他過來的護士說:“請問醫生在哪?我能不能找他問問情況?”

護士點了下頭:“你跟我來。”

搶救何仟強的是B城很厲害的一位醫生, 四五十歲, 為人和藹,經驗豐富,業界對他評價很高。只是……說起專業知識, 有些絮絮叨叨。

“你父親他啊……平日裏就愛喝酒。我聽你媽說,他有時候還酗酒。酗酒的人,長期攝入酒精,肝臟功能也差,你父親有酒精肝。”

“吃入頭孢類抗生素三日內都不能吃含酒精的食物,根據人的體質不同,有些人極有可能會死亡。根據調查,用藥後22例飲酒的患者中,出現反應的發生率為68.2%。而你父親呢,恰好就在這68.2%當中,吃下頭孢不久後,酒癮上來,喝了酒。之後又恰好碰到酒精肝爆發,出現了急性肝功能不全,於是啊,就昏迷了。”

“這話我昨天也跟你媽說過,既然你問,那我就再說一遍。雖然經過了兩次搶救,你父親他挺了過來,但實際情況仍舊不容樂觀。你和你的家人,要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的話何遇聽進去了,也基本能理解。

只是……

何遇實在無法忍受自己和朱貞珍扯到一起,於是說:“醫生,昨天來的那女人,不是我媽。”

“啊?”醫生先是有些茫然,然後反應過來似的“哦哦”了幾聲,繼而嘆息地搖了搖頭,“你們有錢人家啊……唉……”

ICU有規定探視時間,不能久呆。何遇呆了一會兒便出去了。

極慢地脫了進來前穿的隔離服、口罩、帽子和鞋套,何遇又一次出神了。

直到小熊和小俞,以及安瓊過來。

“安小姐,”何遇開了口,“朱……何夫人不在嗎?”

“夫人昨晚回去了,今天還沒過來。”安瓊站得筆直,對誰說話就看向誰。

何遇點了下頭,回頭望了眼ICU的大門,良久後說:“走吧。”

四人往停車場走去。

何遇一直沈默著,臉色看上起也並不好,小熊和小俞對視一眼,各自嘆了口氣,都沒說話。

“安小姐,”快走到停車的地方時,何遇突然問,“如果何總突然去世,那公司怎麽辦?會到誰手裏?”

安瓊不緊不慢地說道:“公司現在由兩位副總管理。何總早前就立了遺囑,如果真出事,就按遺囑來。”

何遇問:“遺囑在誰那?”

安瓊回答說:“李律師那。”

小熊在旁解釋道:“李祥正律師,是何總的私人律師。”

何遇點了點頭。

到了停車場,安瓊向何遇告了別,重新回了醫院。

“如何?”後座,顧景辰握了握何遇的手,輕聲問道。

看上去,何遇臉上的倦意有些重,像是累極,又有那麽一絲茫然與不確定。像是要給予他力量一般,顧景辰握得更緊。

何遇朝他勉強一笑,把醫生的話覆述了一遍。

“我陪你一起。”顧景辰柔聲而堅定地說道。

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與你一同度過。

駕駛座上坐了小熊,小俞坐在副駕駛,範朝恒委委屈屈地縮在後座一角,聞言抖了抖,然後說:“不過這事兒,細思極恐啊……第一個發現何仟強倒下的是朱貞珍……那我們能不能設想,如果這酒,就是朱貞珍,故意讓何仟強喝下的呢?”

何遇靠在椅背上,望了眼車頂,然後說:“我也有這種想法,得調查一下。”

“但這事兒還真不好調查。”範朝恒說,“按你說的,何仟強平日裏就喜歡喝酒,那他酒癮犯了,喝幾杯酒,也沒什麽不正常吧?這與朱貞珍,好像都扯不上關系。”

何遇抿了抿唇,若要調查,確實難,甚至是無從下手。

沒有物證,也沒有人證……難道要等何仟強醒來再問他?

“如果何夫人真算計好了,那也太可怕了。”小俞抱了抱自己的胳膊,“這、這是謀殺了吧?”

“沒錯。”範朝恒說,“謀殺。”

“先回去吧。”何遇眼底的倦色太明顯,顧景辰不忍他如此,便讓小熊先開回家。

顧景辰把何遇帶到了自己的公寓,脫了他的衣服,把他推進臥室,又把他壓到床上,親了幾口,說:“昨晚你就沒怎麽睡,先好好睡一覺。睡足了才有精力處理那些事不是?”

何遇點了下頭,聽話地鉆進了被子裏。

顧景辰等他真的睡著後,悄聲離開了臥室,走到客廳,翻出胡歆月的號碼,打了過去。

“喲,大忙人,今天竟然有空打電話給我?”胡歆月似乎在忙,接得並不快,從手機裏,還能聽到“刷刷”翻頁的聲音。

顧景辰“嗯”了一聲,問:“方便講話嗎?”

胡歆月:“這方便不方便的,你不也打了嗎?說,什麽事!”

顧景辰便把何仟強的事告訴了胡歆月。

聽完後,胡歆月的語氣嚴肅了不少:“你是懷疑朱貞珍還可能牽涉到殺人事件?”

顧景辰說:“可能性很大。以前你們不是沒有往這方面查過嗎?那現在可以把娛樂圈死亡的一些事件找出來,重新開始調查,看看有那些可能和朱貞珍有關,再一一去排查。”

“是個思路。”胡歆月說,“不過如果那些明星之死,真和朱貞珍有關系,而先前我們警察又查不出什麽,那說明她藏得很深很深,至少從表面上,看不出和她有關系。”

“只要犯了案,總是有跡可循。”顧景辰說,“以前你們沒特別查證,也是沒懷疑上她。現在,可不一樣了啊。”

“行,回頭我打個報告。”胡歆月說,“不過沒有確鑿證據,只是光憑懷疑,基本不可能把過往那些死亡案件重新拿出來調查。尤其有些還是被定為自殺、意外死亡的。”

“嗯。”顧景辰說,“我知道了。我這邊也會暗中調查一下。”

“對了,”胡歆月說,“還有件事。還記得先前我們討論過為什麽吉勇會和王嘉搞在一起吧?”

顧景辰揉揉眉心:“你一個姑娘家,說‘搞’這個詞,是不是太不文雅了!”

胡歆月:“……”

胡歆月“哼哼”兩聲,說:“就昨天,我們終於調查到了,吉勇和王嘉來自一個地方,從小認識。”

顧景辰:“……青梅竹馬?”

胡歆月:“算是吧。不過吉勇家境不好,王嘉當時算是他們村一有錢人的女兒。王嘉媽媽帶著王嘉,嫁給了那個村一人。據我們去那村裏調查得知,吉勇好像從小就喜歡王嘉,小學初中時還給王嘉寫過情書。只是高中之後王嘉的繼父去世,她媽媽自殺,王嘉便離開了那村,輾轉來到了B城。”

“對了。”胡歆月說,“王嘉原名不叫王嘉,叫王小翠。”

似乎是透過手機看到了顧景辰的表情,胡歆月又接著道:“沒錯,就是大的小,翠花的翠。”

顧景辰:“……”

胡歆月笑了幾聲,接著道:“王嘉來到B城後,先後做過洗碗工、收銀員等工作,於八年前進了帝豪。帝豪大廈要求那麽高的地方,肯定不是通過正常招聘進去的。我猜,肯定先去當了賣/淫/女吧。從男性的角度,這王嘉長得還不錯吧?”

顧景辰不想理她,沒應聲。

胡歆月於是又問了一遍:“是還不錯吧?景辰哥哥?”

最後四個字是胡歆月故意叫出來的,叫得顧景辰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好意思我是彎的。”顧景辰平靜至極地說,“欣賞不來普通男性的審美。”

胡歆月“噗”地一聲笑了:“我知道我知道,你覺得你家何遇最好看了是吧,嘿嘿嘿。”

顧景辰沒回答,默認了。

“哼哼,這吉勇先前還不說他和王嘉從小認識呢,只說什麽某次在B城演出時碰到王嘉,從此勾搭上了。這次我們調查出來,再一問吉勇,他全都招了。”

“他們確實是某次吉勇在B城演出時碰到的,那會兒吉勇已經和黃茂琪在一起了,但是吉勇發現,王嘉更漂亮了,一笑一顰都更吸引他,於是……王嘉隨便撩撥幾下,他就被迷住了。嘖,男人啊。”

與胡歆月通完電話,顧景辰起身去了廚房——煲湯。

在距離感恩節還有一兩個月的時候,帝豪大廈便放出了感恩節當日舉行拍賣的廣告。

這個拍賣會是帝豪大廈一年一度的活動,已經舉行了六次。今年是第七次。

拍賣物品也在臨近感恩節時,以一天放出一件的形式,通過帝豪大廈上的高空LED屏放出。不過有兩件最為珍貴的拍賣品,只在拍賣當日才會揭開真面目。

拍賣所得款項會全部捐贈給貧困山區的人,於是,每年這個活動都得到了各大媒體的報道,各路人馬的讚揚,帝豪的社會地位也由此年年提高。

今年也不例外,關註感恩節拍賣會的人無數,媒體早在一個月前就進行了報道。

巨型的海報掛在帝豪大廈的廣場上,呼籲人們關註中西部貧困山區的內容得到了廣大好評。

“眾所周知,帝豪感恩節拍賣會歷年來都是邀請真正有錢有德之人參加,收到帝豪拍賣會的邀請卡,已被視為財富與品德的象征。”

“皇朝傳媒的何仟強何總雖是帝豪的股東之一,但帝豪感恩節拍賣會,從來不會對自己人開後門。而何總已經連續三年收到拍賣會邀請函,正是對他財富與品德的肯定!”

“而就在剛才,我們意外得知,何總昨日突然倒下,住進了醫院。具體情況不得而知,請關註我們後續跟進。”

網上,關於何仟強住院一事,也被人爆了出來。

(2)

太陽西斜,天空漸漸從暖橘色變為了深藍色。路上行人也增多,下班回家的回家,夜裏玩樂的玩樂,十分熱鬧。

何遇睡了一下午,是被顧景辰叫醒的。

“嗯……景辰……天亮了嗎……”何遇卷著被子,迷迷糊糊地問道。

顧景辰輕笑:“天黑了。”

“哦……”何遇咕噥一聲,“那是可以吃飯了嗎……”

顧景辰摸了摸他極短的頭發,說:“剛才安秘書來電,你父親怕是真不行了。”

何遇頓時清醒了,雙眼倏地睜大。

“這麽快嗎?”他有些茫然地看著顧景辰,“我是不是得立即去醫院?”

“去吧,我們一起去。”顧景辰溫柔地拉起他。

何遇下了床,穿好衣服,臉上沒什麽情緒,不知在想些什麽。

好半晌後,他才驚醒一般地說:“哦,對,我得把這事告訴我媽。”

“嗯。”顧景辰把手機遞給他,順勢握了握他的手。

何遇朝他淺淺一笑,低頭撥了趙琳的電話。

趙琳好像在外面,電話中還能聽到車子開過的聲音。

“媽……”何遇開了口,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如何說……

何仟強可能去世的消息到底要不要告訴他媽媽?

這二十年來,他媽媽已經和何仟強沒什麽關系了,不告訴,是不是更好……

垂在一側的手上傳來溫暖的力道。

何遇偏過頭,看到顧景辰柔和的眼神,堅定,帶著鼓勵。

電話裏,趙琳奇怪地問:“阿遇?咦,是阿遇吧?怎麽不說話?不是我信號不好吧?”

“媽。”何遇又開了口,慢慢把何仟強的事告訴了趙琳。

聽完後,趙琳沈默許久,然後說:“他畢竟是你親生父親,你去看看他就好,媽媽就不過去了。不過阿遇,記得照顧好自己,遺產什麽的也別爭,咱們不缺這個錢。”

“我知道,媽。”何遇說,“到時候我把事情進展告訴你。”

“嗯。”趙琳低低地應了一聲。

二人簡單地戴了帽子和口罩,作了遮掩,來到了醫院。

手術室外,何遇看到三人在等著。

三人他還都認識。

一人是聯系他的安瓊安秘書,一人是劉賢,還有一人就是朱貞珍。

聽到有人過來的腳步聲在手術室外等待的三人紛紛看過去——

安瓊朝何遇點了下頭,喊了聲“何先生”、“顧先生”。

劉賢笑了笑,同樣喊了聲“何先生”、“顧先生”。

而朱貞珍,目光隨意地在他們臉上滑過,便不再看他們,重新看向了手術室。

何遇看了朱貞珍和劉賢一眼,走到安瓊面前,小聲地問:“突然惡化了嗎?”

安瓊點了下頭,說:“嗯,醫生說何總肝衰竭,恐怕……”

何遇抿了抿嘴,與顧景辰一起靠墻站著。

不過……

餘光掃了眼朱貞珍,她化了精致的妝容,穿得也十分富貴得體,從面上看,實在看不出什麽。

閉了閉眼,何遇在心裏問系統有沒有睡著。

【這種時候怎麽可能睡嘛,自然是陪著阿遇你了!】

系統熟悉的聒噪聲音在腦海裏響起。

【阿遇你是想問那個在你左前方的女人吧?那個人哦,心思很深。我覺得她對自身的情緒控制很好,像是籠罩著一層膜,看不清她的內裏。】

【不過嘛,嘿嘿嘿,她碰到了我!我可是情緒感知高手中的高手哦!這女人,她、很、危、險。】

系統一字一字地把“她很危險”四個字說出來。

何遇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廢話,我當然知道她很危險。

【她情緒波動很細微,好像周圍發生的一切都不能引起她的註意。她現在的情緒中,有一種異樣的快感,好像在期待著什麽。這期待又分為多種,一種像是已經知道結局了似的,就等著它發生。一種像是不確定事情會怎麽發展,但她又計劃好了,等著去執行。】

【她剛剛看你的眼神,雖然很微弱,但是很像盯上獵物的感覺——阿遇,我覺得她想對你下手。】

何遇垂下眼簾,看到他的腳旁邊顧景辰的腳。

——顧景辰就在他旁邊。

“顧老師……”何遇突然小聲地開口。

“嗯?”顧景辰看向他。

“我……”

他想說“我有話跟你說,你跟我來”……然而,才剛說出一個字,手術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幾名醫生走了出來,而後面,是被護士推著的躺在床上的何仟強。

何仟強的臉上,已經蓋上了白布。

朱貞珍、劉賢和安瓊立即圍了上去,醫生絮絮叨叨地在解釋什麽。

何遇既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又覺得松了口氣,茫然地想著這是報應吧……右手突地被顧景辰緊緊握住,溫熱有力的感覺傳來,身體好像瞬間有了力量,四肢百骸仿佛都暖和了起來。

何遇沒有上前,他睜著眼,看著被那些人圍住的何仟強,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裏。

小時候的事他沒記得多少,但有個畫面一直模模糊糊地出現著——一雙有力的大手把還年幼的他抱起來,舉高高,一下一下,笑聲不斷。

再對何仟強有記憶,便是他父母離婚前後了。那會兒何仟強像是變了一個人,惡狠狠地對他媽媽,也惡狠狠地對他,然後就把他們母子都拋棄了。

被趙琳帶到A城生活的這二十年裏,何遇也去過B城,也見過何仟強幾次。何仟強除了履行法律規定的義務,在他成年前每月定時打給他撫養費外,再沒其他聯系。

直到近兩年,何仟強突然開始聯系他,偶爾甚至會打電話過來問他過得好不好——後來何遇才知道何仟強是再沒生出兒子。

再後來,便是他心血來潮進了娛樂圈,與何仟強的聯系稍稍又多了些。

最後一次見面,何仟強教訓他,想要他和顧景辰分手,他們不歡而散。

而如今,陰陽兩隔。

等回過神來,何遇發現周圍已經沒了人。

手術室的燈已經徹底熄滅了,走廊上靜悄悄的。

右手上,溫熱有力的感覺猶在。

“景辰……”何遇轉了轉眼珠子,聚焦到顧景辰臉上,喃喃地張了張嘴,“我覺得像是做夢一樣……”

“這二十多年來,我對他不愛不恨。他雖然做過不少對不起我們母子的事,可是我有時候會想,事情都過去了,沒了他我和媽媽過得更好。我也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去世,我會不會去參加他的葬禮。可是怎麽還沒等我想明白,他就……突然走了……”

顧景辰沈默地聽他說,感覺到他身體的無力,便把他摟住,拉著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按著他的腦袋,讓他靠到了自己身上。

“早上我們來看他時,那儀器上還顯示出他的心跳……我才睡了一覺……醒來後……他就走了……我小時候還想,如果我再次見到他,我要狠狠罵他,他那麽狠心……可是等後來大一點真再見到了……我又什麽都說不出來……我不想和他說話……”

何遇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說得很慢,說了許多。

“最新消息,皇朝傳媒的何仟強何總,於今晚九點十四分因搶救無效去世。”

網上爆出這條消息不久,皇朝傳媒的官微也正式發布了何仟強不幸去世的公告。

頓時,皇朝傳媒的員工們、藝人們紛紛轉載悼念,業內各大V也紛紛轉發。一時間,微博上滿屏幕都是蠟燭。

在眾多轉發悼念中,有一個很特別——帝豪拍賣會的轉發。

“很遺憾收到這個消息,在此我們悲切地悼念何總,祝福何總一路走好。何總已經連續三年參加了我們拍賣會,為貧困地區貢獻了巨大的力量。本以為明日感恩節又能再次見到何總的大氣良善,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在此也希望各位朋友保重身體,切記吃了感冒藥絕不能喝酒!”

一石激起千層浪。

“何總是因為吃了感冒藥再喝了酒死的?”

“不是吧?這樣會死嗎?我怎麽記得我上次感冒也喝了酒啊,沒事啊……”

“是真的!我一個護士朋友當年告訴我,他們醫院有個病人吃了頭孢後,受不住饞偷偷喝了一口酒,就一口啊!然後搶救幾天後死了!”

“沒錯,不能喝酒。本人是醫生,我來給你們解釋解釋——從原理上來說,酒精在體內時大部分都在肝臟代謝……”

於是,從對何仟強死亡的悼念,又轉變到對“吃了感冒藥不能喝酒”的議論。

何遇的微博主要由小熊打理。

小熊看到這個消失時,先是第一時間轉發了官方公告,接著便匆匆趕向醫院。

醫院門口,小熊碰到了同樣匆匆趕來的小俞。

二人齊齊向住院部走去。

何遇已經平靜了心緒,他從顧景辰身上起來,揉了揉眼睛,說:“我好像從來沒說過這麽多話。”

顧景辰抓住他的手,說:“還揉,都紅了。”

正在這時,走廊那邊傳來腳步聲,是小熊和小俞過來了。

“問了一圈護士,你們還真在這。”小俞松了口氣,眼眶也有些紅。

“我沒事。”何遇說,“大晚上的你們來做什麽?回去吧。”

“我可是你的經紀人,阿遇。”小熊說,“你去哪自然得跟著。”

“沒錯,我是你的助理呢,阿遇。”

何遇心下微暖,說:“那走吧,我們去找朱貞珍。”

(3)

朱貞珍不在醫院,已經回去了。

此時已近半夜,無論是醫院裏,還是外面大街上,都是靜悄悄的。

今晚的夜空似乎格外明亮,沒有什麽雲,月亮散發皎潔的光,與周邊零零散散的星光交相輝映。

人世間每天死那麽多人,何仟強的離世不過是其中小小的一粒。

何遇想了想,說:“無論怎樣,葬禮,我還是得出席。既然朱貞珍已經回去了,那今晚就先算了,明天我再去找她。”

“嗯。”顧景辰點了下頭,“那現在先回家?”

“回家吧。”何遇說,“小熊哥,小俞,你們也回去吧。”

“好。”小熊說,“明天我們陪你一起去找朱……何夫人。”

回去的路上依舊是顧景辰開車。

何遇坐在副駕駛,給趙琳發了幾條信息,告訴她何仟強今晚搶救無效死亡的事。

這大半夜的,趙琳竟也沒睡,何遇剛發完,就收到了趙琳的回覆。

“知道了。早點睡。”趙琳如是說。

何遇嘆了口氣。

他媽媽,對何仟強的突然離世,怕也不是無感吧。

車上開著輕音樂,柔柔的十分安撫人心。

何遇聽著聽著,眼皮不自覺地往下掉,不知怎的,竟然就這麽睡去了。

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天已經亮了,身下是床。

記憶像是突然出現了斷層,何遇突然想不起來從醫院出來後都發生了什麽。

只記得恍惚間,他好像做了個夢。

夢裏一半是水,一半是火。

他赤著腳站在水裏,看到界限分明的那邊火紅一片。而這火紅之中,有一高一矮兩個人。高的那人有些年紀了,矮的那人真的很矮,還是小女孩的模樣。

高個男子臉上帶著溺愛的笑,雙手插入女孩的腋下,一把把她舉起,高過了頭頂。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女孩笑得“咯咯咯”,很是開心。

何遇覺得腳下的水驟然間冷了下來,越來越冰,越來越冰……

而接著,他看到火海那邊的角落裏,站著一個滿臉冷漠的女人。女人穿著打扮很是富貴,但她的右手上格格不入地舉著一個火把。

何遇的心驟然狂跳起來。

他眼睜睜地看著女人慢慢地把火把移到男人的頭頂上,從頭發開始,漸漸吞沒了整個人……

火的熱度仿佛透過界限傳了過來……而腳下,卻是冰冷至極。

何遇的身體輕顫起來。

他把腦袋轉向窗外,一絲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射了進來。他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何靜怡也礙著朱貞珍了,那朱貞珍會對何靜怡動手嗎?”

系統說朱貞珍想對自己下手,那她會怎麽做?

他會像何仟強一樣,意外死去嗎?

正胡思亂想,臉上突然一痛。

何遇“唔”了一聲,轉過頭,嘟囔道:“顧老師,你做什麽?”

“捏你臉。”顧景辰收回手,突埋下頭湊近他,問,“剛才在想什麽?”

何遇的雙眼因驟然靠近的臉倏地睜大了,他轉了轉眼珠子,小聲地說:“沒想什麽……”

顧景辰“哼”了一聲,說:“亂七八糟的就不要想了,總之這段時間你去哪我就去哪,別擔心。”

話落,顧景辰拉起他:“起床吧,你的經紀人剛才聯系了安秘書,朱貞珍今天上午九點會到皇朝。”

“嗯。”何遇任由自己被他拉起。

小熊和小俞一早就來了,等何遇和顧景辰吃完早飯,他們便出發去皇朝傳媒。

“待會兒我們走後門過。”小熊說,“正門口圍滿了媒體記者。”

何仟強算是圈子裏一位大佬了,他的突然去世,自然引來了無數媒體記者。

然而,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快。

他們剛抵達皇朝傳媒的停車場,顧景辰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顧景辰看了一眼,接起:“爸。”

聽到這個稱呼,不僅是何遇把視線移到了顧景辰的身上,連小熊和小俞也豎起了耳朵。

電話那邊顧爸爸不知說了什麽,顧景辰越聽,面上的表情就越冷。

何遇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連系統都忍不住說,【阿遇,偶像爸爸怎麽了?怎麽感覺他想殺人?】

不會是景辰他家人出什麽事了吧……

只聽到“我知道了”這四個字後,顧景辰掛了電話。

他偏過頭,握住何遇的手,直截了當地說:“咱媽和奶奶早上散步時,被一人撞倒,奶奶摔斷了腿,咱媽腦袋磕到石頭,現在還在醫院昏迷。”

何遇反握住他的手,立即說:“那你去醫院,等我弄完這邊的事,我去找你。”

顧景辰深深地看了一眼,忽輕聲說:“你知道的,我……今天是感恩節……”

“不會有事的。”何遇堅定地說。

小俞雖然不知道感恩節怎麽了,但也聽到了他們的話,感受到了現在凝重的氣氛,立即道:“男神,你放心,有危險,我會保護阿遇的!”

往常聽到這話,顧景辰大約會笑笑,但這次,他異常鄭重地對小熊和小俞說:“拜托你們了。”

何遇、小熊和小俞下了車,顧景辰把車開走了。

系統問出了什麽事,何遇便把這事告訴了它。

【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系統立即憤憤地說。

【你以前給我念的那些什麽橋段裏,不是就有這類調虎離山的例子嗎?肯定是壞人們想引開偶像爸爸,然後方便對你下手!】

【不過你放心阿遇,前二十年你沒有偶像爸爸在身邊,都活得好好的,這次肯定也沒問題的!有危險還有我提前告訴你呢!】

系統的語氣略誇張,何遇的心情被它逗得稍稍放松了些。

進入皇朝傳媒後,沒有人攔他們。何遇三人順利地來到了朱貞珍所在的地方——一間會議室。

“何遇來了啊。”

安瓊開了門,何遇剛進去,就聽到一個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朝他開了口。

何遇定睛望去——

朱貞珍。

朱貞珍依舊打扮得像貴夫人,她坐在橢圓會議桌一邊的最前面,朝他扯了扯唇角。

“大夥兒都在等你呢。”朱貞珍又說,“這不是讓安秘書通知了你會議是早上九點開始的嗎?這都九點十分了。”

通知他開會?

何遇掃了眼引他進來的安瓊,又掃了眼在座的人,沒說自己沒收到任何通知,只冷淡地點了下頭,在會議桌的最後坐了下去。

“人到齊了。”朱貞珍說,“安秘書,把無關人員帶出去。”

“是。”安瓊應了一聲,走到小熊和小俞面前,朝外做了個手勢。

小熊和小俞看向何遇。

何遇對他們點了下頭,他們無法,只能被帶出去了。

“行了,那李律師,開始宣讀遺囑吧。”朱貞珍看向會議桌最前面坐著的一位中年男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看上去瘦瘦小小,戴著一副眼鏡,穿著整體的西裝。他的手上,是一個密封的文件袋。

他舉了舉手裏的文件袋,說:“這是何總生前立的遺囑,如各位所見,自立下之日起,從未拆開過。”

文件袋被打開,李律師拿出遺囑,宣讀了起來。

這剛讀完,底下眾人便議論紛紛起來。

有人甚至直接站起來,說:“把公司給這麽一個毛頭小子?老子第一個不幹!”

眾人的視線不斷地從何遇的臉上掃過,大部分是不滿。

何仟強的遺囑裏,竟然說要把皇朝傳媒給何遇繼承,由公司原來的兩位副總輔導他。

而朱貞珍和何靜怡,除了皇朝傳媒占比很小的股份外,便是他們住的那棟別墅了,以及其他並不大的產業。

但是別墅和其他小產業哪有皇朝傳媒這個在娛樂圈占據一壁的公司值錢啊?

“何總莫不是老糊塗了,皇朝傳媒當年是他和何夫人一起創建的,現在卻突然把它給一個許多年不再聯系的所謂的兒子?還要我們在他手底下做事?你們服嗎?”

然而眾人嘰嘰喳喳說了一堆,朱貞珍卻沒有表態,她的臉上甚至沒有露出驚愕、不滿等表情。

何遇看向她,她也朝何遇緩緩露出一個笑。

然後等大家漸漸平息下不滿,朱貞珍這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其實這樣也好,何遇畢竟是男孩子,對管理公司的事,肯定比我這個女人要擅長的了。而且他畢竟是仟強的兒子,你們也是同仟強一同打拼出來的,就當是幫仟強,幫我了,好好培養何遇。”

“哎,嫂子這話說的……”

人正主都沒什麽意見,其他人的意見便了小了去。

李律師說:“既然如此,遺囑即刻起生效,大家便散了吧。”

“等等。”何遇平靜地說,“我不要這個公司。”

李律師:“何先生,遺囑已經生效,何總把皇朝傳媒給你了。你可別讓他失望啊。”

何遇還想再說什麽,卻聽到系統在心裏對他說——

【阿遇,我覺得這人是好心,他好像在告訴你什麽……】

何遇對上李律師的眼。

……別讓他失望……嗎?

作者有話要說:  註:這裏所有的醫學知識,都來自我的一個醫生好友。

頭孢類抗生素致雙硫侖樣反應與飲酒可達99%的密切相關。雙硫侖樣反應會出現頭痛心肌梗塞急性肝損傷等等等等一系列的癥狀,最嚴重就是死亡了。

不過有些人吃藥喝酒沒事,有些人就有事,這和體質啊、酒精消除時間等等都有關系,發生率不是百分百。保險起見嘛,【敲黑板】吃藥不喝酒,吃藥不喝酒,吃藥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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